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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話的內侍猛地打顫,忙要告退回去宣旨,卻被蕭煜又叫了回來。
他的臉沐在昏黃燭光里,棱角分明,俊美如夜神,竟顯得不那么冰冷了。他的聲音里帶了些許疲乏:“你回去告訴她,今天天色晚了,明天一早就讓謝潤去看她。讓她……”
蕭煜頓了頓,把余下的話截斷:“你帶話給紫引,讓她務必盯著皇后按時用膳,哪一膳沒用都得立即來向朕稟告。”
內侍應是告退。
殿宇幽深寧謐,彌漫著龍涎香氣,榮姑姑給蕭煜在龍案上添了盞燈燭,嘆道:“陛下對著娘娘時,不該總是說狠話、訓人,您該告訴她,您在拼盡全力替她尋找解藥,您一心一意愛著她。”
蕭煜嗤笑:“她的心里壓根就沒有朕,朕還要這般向她搖尾乞憐?”
榮姑姑急道:“您怎么一點都不明白女人的心?她心里要是沒有您,她要是不愛您,她怎么會這么傷心,這么痛苦?”
蕭煜一時有些發懵,愣愣看向榮姑姑。
內侍恰在這時進來稟:“雪兒姑娘來了。”
一聽到雪兒來了,蕭煜的臉色瞬間由陰轉霽。
這么長時間,樁樁件件事都不遂人心,這或許是唯一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了。
謝潤說當年謝氏血洗東宮時有一剛烈女子拼死把才兩歲的小郡主抱了出來,當年的昭徳太子敦厚仁善,在宮中廣積善緣,有個內侍愿意幫她,偷偷把孩子運了出去。
這宮女沒有戶籍,沒有路引,只能躲在昔日與東宮交好的世卿家里,后來謝氏為鏟除異己,牽累到了這個世卿,舉家遭難,宮女和小郡主又沒了去處,游蕩在街,險些被官差捉拿,但幸運的是遇見了回京的謝潤,謝潤將二人藏了起來,也把這小郡主養大。
自然,小郡主就是雪兒。
自然,蕭煜也不會這么輕易就相信謝潤的話。
他找來了烏梁海,辨認了雪兒胳膊上的胎記,同時審問了那個宮女,確認了當年從東宮帶出去的舊物,種種痕跡比對下來,甚至還把當年那個施以援手的內侍挖了出來,終于可以確認,雪兒確實是四哥的遺孤。
小姑娘換了一身粉緋齊胸襦裙,裙擺開著大片的鳶尾花,襯得玉面嬌俏,一雙大眼睛烏靈靈轉著。
她靈巧地向蕭煜鞠過禮,乖乖站在大殿等著問話。
蕭煜含笑問:“未央宮可還住得慣?”
雪兒懂事點了點頭,神情卻有些黯然;“好是好,就是四處都冷清清的,沒有人陪我說話。”
與伯暄當真是親姐弟,連性子都這般相像。
蕭煜想過了,雪兒同伯暄不一樣,伯暄將來要承他的位子,不得已認在他名下,可雪兒一介女流,完全可以向世人公開她的身世。
她是四哥遺孤,先把她以郡主之儀養在宮里,等過幾年可婚配了就給她招個贅婿,生的孩子就姓蕭,落在四哥名下,這樣四哥一脈也算后繼有人了。
蕭煜這樣想著,待雪兒愈發寵溺,只道:“你先住下,等朕讓尚宮局從世家里擇選幾個與你年齡相仿的女子進宮,陪著你說話。”
雪兒粲然笑開,粉膩的臉頰有兩團淺淺梨渦,道:“我不想要世家女子,我想晚姐姐陪我,我可以不可以搬到晚姐姐的寢宮去住?”
蕭煜皺眉:“你不能叫她姐姐。”
雪兒抬起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捂住嘴:“啊,我忘了,榮姑姑教過我的,要叫嬸嬸。”
她睜大了眼睛,嬌憨面容上滿是懊惱,不住地低聲念叨:“嬸嬸,嬸嬸……可不能再忘了。”
蕭煜瞧著她玉雪可愛的模樣,不禁笑起來。
榮姑姑看著這和樂的氣氛,靈機一動,柔緩了聲音沖雪兒道:“郡主若是想皇后了,現在就可以去看看她,正是晚膳的時辰,陛下也還沒有用膳,不如去皇后那里看看,有無好的吃食?”
蕭煜板起臉,端著架子:“朕才不去。”
雪兒剛想說:那我自己去。卻見榮姑姑在悄悄朝自己使眼色,她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堆砌出甜甜的笑意,朝蕭煜撒嬌:“皇叔,你就帶我去嘛,我可想晚姐……可想嬸嬸了,她從前對我最好了。”
謝潤當年為了隱瞞雪兒的身世也是為了大力氣的。她年紀小,曾隨宮女輾轉奔波,其實也記得一些事,生怕擱在謝家眼皮底下,哪日里童言無忌說漏了嘴,那可就麻煩了。
因而把她送進了京郊的莊子里,買了幾個侍女照顧,又請了女先生教她讀書識字。
謝潤閑暇時常帶著音晚去底下莊子小住,音晚雖不知雪兒身份,卻十分喜愛她的天真嬌憨,時常給她帶些寶簪瓊珠、絹角糕餅這樣的小玩意,哄得她樂呵呵的。
侍女們不知底細,難免會對她有輕慢,女先生又過分嚴肅,只有她的晚姐姐柔善可親,待她像自家妹妹一般親熱,除了那帶她出來的宮女徐姑姑,便數晚姐姐對她最好。
蕭煜見她情真不似作偽,不禁一怔:“她當真對你那么好嗎?謝潤對你也好嗎?”
“那是自然。”雪兒收斂笑,認真道:“潤公是個大大的好人,還有蘭亭哥哥,哦不,蘭亭叔叔,他們都是好人,莊子里住了許多跟我一般年歲大小的孩子,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潤公收留了他們,派人教養他們,還幫他們娶妻生子、備嫁妝嫁人。徐姑姑說,能遇見潤公,是我父親在天有靈保佑我們。”
她唇齒清晰,柔情切意,卻把蕭煜說愣了,目光渙散落于虛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榮姑姑忙趁熱打鐵:“現在去昭陽殿,正好問問娘娘從前的事,陛下就不想知道更多關于雪兒的事嗎?她這么個小姑娘,興許有些事也記不清楚說不清楚。”
蕭煜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從龍案后起身,瞧上去極不情愿地模樣,道:“可不是朕想去的。”
昭陽殿中燈火通明,音晚命人把油膩的膳食撤下,只留下了幾樣小菜。
一盤冰鴨,一疊豚皮餅,糟瓜茄,干豆豉,另有紫引非要留下滋補菜品,麒麟脯和五色芝,瞧著簡單,卻也淅淅瀝瀝擺了一桌。
音晚手邊還擱了一支金葵花杯,她不用旁人伺候,自斟滿杯,一仰而盡。
蕭煜料想她這會兒消停了,應當正在用膳,沒讓人通報,直接領著雪兒進來,就見她在喝酒,蕭煜登時來了氣,闊步上前,把金葵花杯從她手里奪下,怒道:“你要是不想活了,你就痛快點說,別整天零碎地作賤自己,也作賤朕,朕千辛萬苦給你找解藥是為了什么?”
音晚正喝得愜意舒爽,煩惱好似都忘了大半,冷不丁見這人又來發瘋,不禁皺了眉:“還給我。”
蕭煜自是不還的,不光不還,還“咣當”一聲把酒杯扔出去。
紫引見狀不妙,忙上前道:“陛下,娘娘喝得不是酒,是膳房新制的桂花甜湯,她說用金葵花杯喝滋味更好……”
第48章 音晚就是對他沒好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