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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兒掩唇咯咯笑:“今兒是郎中。”
嚴西舟往她懷里塞了一只烤雞,要她今晚加菜,便迫不及待去看音晚了。
音晚從鍋里舀出溫熱的肉末湯餅,將大瓷碗推到西舟跟前:“西舟哥哥,你嘗嘗我的手藝吧。”
嚴西舟放下藥箱,凈過手,將湯餅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光了。
真好喝,肉湯熬得濃白入味,醇香潤滑,湯餅軟糯,包著蔥花肉末,吃下去渾身暖和,格外滿足。
嚴西舟愜意地遐想,若是能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該多好。他能每天都看見音晚,吃到她做的飯,陪在她身邊,替她分擔憂愁,與她分享歡樂。
他一定不會讓她哭,讓她傷心。
這樣的美夢未做到頭,便見音晚將膳具收回了廚房,囑咐雪兒不許過來。
她坐到西舟對面,為兩人各斟了一甌茶,平靜道:“我有一件事要同西舟哥哥商量。”
嚴西舟忙正襟危坐,認真傾聽。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只要音晚說話,不管是不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不管是不是對他說的,他都會摒棄余念,認認真真地聽,生怕遺漏些什么。
她這個姑娘家總是心事太重,他怕極了她會把心事藏在心里,不輕不重地折磨自己。
音晚望著他笑了笑:“我想,從明天起你就不要來了。”
嚴西舟陡覺有盆冷水兜頭潑下來,將美夢一般的甜蜜與溫暖瞬間驅(qū)散干凈。
他沒有質(zhì)問些什么,只眸光瑩瑩地看向音晚。
音晚道:“到昨天,蕭煜差不多就完成祈雨儀式了,依照他那睚眥必報的性子,不會忍下如此屈辱,輕易放過我的。我讓他抓住就抓住了,權(quán)當我命不好。可你不行,從現(xiàn)在開始你必須和我保持距離。不管結(jié)果如何,你都不能給自己引來無妄之災。”
嚴西舟立即道:“我不怕。”
“可是我怕。”音晚的聲音像濃釅茶湯,純冽香氣中混雜著清苦:“上一回他便已經(jīng)對你動了殺心,我和父親用盡全力才蒙混過關(guān),若再一回,恐怕就是大羅神仙也無濟于事了,不能因為我而連累西舟哥哥。”
嚴西舟悵惘道:“我們之間,原不必如此生分的。”
音晚望著嚴西舟,他面容清俊,不是京中世家公子那般不食人間煙火的脂粉秀氣,而有種清空飛雁般的爽朗大氣。
興許,他天生是不屬于這里的。這錦繡殘酷的帝都,滿是追逐名利與陰謀詭計,不是俠義之輩的棲身之所,他的舞臺在江湖,在浩瀚山河間。
音晚今日就是要跟他把話都說開的,因而聲音緩緩,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從前未出閣時,我爹便對我說,若要嫁,就嫁給西舟哥哥,你是一個值得依靠、值得愛的好郎君。”
音晚秀唇微彎:“我爹看人總是準的。所以,你也明白,我們未走到一起,不是因為門楣之別與父母之命。而是因為,在我的心里,你只是哥哥,我對你從未有過半分男女之情。”
“西舟哥哥不能因為我而丟了性命,那太不值得了。也不能再在我身上投注那么多心思,你該去找一個好姑娘,與她兩情相悅,舉案齊眉。最重要的,可以與她堂堂正正站在陽光底下,而不必為了見她,日日挖空心思喬裝打扮,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嚴西舟安安靜靜聽她說完,手不動聲色地緊扒住桌沿,暗自告誡自己,不能表現(xiàn)出太過傷心,他不能像韋春則那卑鄙小人惹音晚厭煩。
沉默良久,直到咽下喉嚨里的酸澀,能正常說話:“晚晚,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沒有什么七日齋戒祈雨,你離開的第二天清晨,蕭煜便違悖祖制出了佛堂,飛速下山,親自排兵布陣抓你。舉朝嘩然,御史諫言連篇不窮,他絲毫不當回事,一意孤行。”
嚴西舟深吸了口氣:“他對外宣稱清泉寺遭了賊,偷走了重要的輿圖,并且皇后受到驚嚇,臥床不起,暫不見外客。”
他桀驁不馴,視宗族法度為廢紙,卻在他和音晚之間留了余地。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嚴西舟試探道:“如果你想回去……”
“這不可能!”音晚聲若裂弦,極為決絕:“我不可能回到他身邊。我要同父親北出長安,一路順著胡商駱駝道去找哥哥。”
第43章 帝王的暴虐與恩寵
她神情堅毅, 嚴西舟便不再說什么了。
其實他心里清楚,他們心里都清楚,照這個情形, 逃跑的希望甚是渺茫。
謝潤已經(jīng)連續(xù)幾天沒有給音晚帶信了, 這說明他已被監(jiān)視, 且監(jiān)視得極為嚴密,連可鉆的縫隙都沒有。
氣氛一時低沉。
音晚將嚴西舟送走時再三囑咐,要他不許再來了,要他尋個地方躲好了, 等這件事的風頭過去再出來。
他走了, 雪兒卻生氣了, 雙手掐腰,圓目怒睜:“晚姐姐,你太無情了, 西舟哥哥那么好的人,你怎么能這樣對他?”
音晚淡淡一笑:“就是因為他是個好人, 所以才必須這樣對他。”
雪兒撓著頭, 一副懵懂模樣, 卻還是為嚴西舟打抱不平,晚飯都沒做,又怕音晚餓著,只把嚴西舟帶來的烤雞用荷葉包好,囫圇個呈上來了。
音晚沒了胃口。
她像走在懸崖峭壁,前路漫漶不清, 沒有希望,沒有光明,也不知什么時候下一腳就會墜入深淵。
她有時候想想, 要是蕭煜能履行他當初放出來的狠話,把她送進庵堂里青燈古佛一世,也未嘗不好,至少比現(xiàn)在好。
在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大半夜,巷子里喧鬧起來,傳進聲響。
音晚如今便是驚弓之鳥,丁點聲響都會被驚醒,更何況外面的聲響并不小,吆喝聲夾雜著哭叫聲,整條街巷都被自深夜里喚醒。
她讓雪兒出去看看,沒多久雪兒慌里慌張地回來,道:“說是天牢里丟了重犯,跟街邊一戶人家沾親戚,京兆府派人來搜,挨家挨戶的搜,很快就到咱們了,晚姐姐,怎么辦?”
音晚眼珠滴溜溜轉(zhuǎn),飛快地在心里盤算。
如果真是丟了重犯,那倒不怕,她這里只兩個姑娘家,連個重犯的影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