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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派來接應她的也是這寺中和尚。
蕭煜有本事把未央宮防衛得猶如鐵桶,卻無法填補這一年僅來幾回的寺廟的縫隙。
佛門清凈地,卻有皇權無法普照的地方。
音晚順著湖畔煙柳堤緩慢而行,望著湖中粼粼秋水,想起蕭煜昨夜對她說過的話——
“你自然看不見的,在他們該出來的時候就會出來了。”
好呀,那便讓她試一試吧。
她飛快甩開榮姑姑和一眾宮女,朝著湖面一躍而下。
冰涼湖水和榮姑姑驚駭的叫聲一同漫上頭頂,她屏息仔細聽著,重疊的腳步聲自四面而來,以極快的速度躍入水中,紛紛向她靠近。
他們都太慌太亂了,遠沒有當年蕭煜從水中把她撈上來時的干脆利落,她嗆了好幾口水,難受極了,最終是一雙修長的手越過其他人,把她抱上了岸。
他袖子邊緣繡了一株極雅清的惠蘭,音晚心里一咯噔,仰頭看向他。
第41章 這回兒她是真跑了……
他貼了絡腮胡子, 臉上滿是褶皺,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有神,是熟悉的光彩。
音晚輕輕在心里叫:西舟哥哥。
內侍宮女們擁簇上來, 以榮姑姑為首忙來查看她是否有恙, 西舟便作勢松開了她。
他一身僧人裝扮, 半舊石青袈裟,羅漢鞋,剛才露出的那一株惠蘭是繡在里面褻衣上的,此刻已被他掩在僧袖之下, 半點端倪都看不出。
音晚心想, 這些日子旁的不敢說, 偽裝的功夫是越來越至臻化境了。
榮姑姑讓小宮女們給音晚擦頭發、披狐氅,轉過頭來向嚴西舟道謝:“多虧了大師,不知大師法號為何, 我好上稟圣聽,為大師請功。”
嚴西舟那掩在絡腮胡子后的臉頗為高深, 如觀音座下的凈水妙蓮, 淡泊名利, 不染塵埃。
他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怎可協恩圖報?只是,我有一句話想向女施主說。”
音晚腹誹:有模有樣,瞧著像是演上癮來了。
但她面上絲毫為露,圍著狐氅打了個噴嚏,鼻音酣重地說:“大師請講。”
嚴西舟道:“《楞嚴經》有云, 七處徵心。貧道卻認為,心不在身外,此身若不得保全, 不被珍惜,那心又在何處?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管女施主心里多么苦悶,斷不能去傷害自己的身體。可知身不光是心的依托,更是希望之所在。此身不滅,才會有無限可能。”
她鬧了許久,折騰了許久,人人都以為她任性妄為,卻終于有人說出了她的心事。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音晚突然覺得,其實她從前根本就不了解嚴西舟,只以為他思想簡單,一副俠義柔腸卻時會莽撞,有些太復雜的恩怨糾葛他并不懂。
可到頭來才發現,不懂的是她,她被一葉障目,顛倒了本末。
恩怨如何,糾葛又如何。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唯有活著,才有希望掙脫囚籠,去過天地遼闊的生活。
她以為上一回分別時她對西舟說了絕情的重話,西舟該生她氣了。不想,他非但不氣,還冒著生命危險來救她,跟她說這些話來開導她。
他才是心思純凈、胸懷寬廣的人。
音晚朝著嚴西舟合十雙掌,心悅誠服道:“我明白了,多謝大師開解。”
嚴西舟的妝容太沉重,面上鮮有表情,但音晚還是看見他的眼睛微彎,朝她笑了笑,再度鞠禮,順著湖邊離去。
片葉不沾身,亦如來時瀟灑。
待他走后,榮姑姑板著臉道:“這件事情奴婢定要稟報陛下。”
音晚用帕子擦著鼻涕,嗡嗡道:“去吧,陛下在齋戒祈雨,你最好誘得他違反祖制跑出來,那樣你就是大大的功臣。”
榮姑姑被她一噎,當即說不出話來。她默了一會兒,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娘娘太任性了,怎么著也不該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已入秋,山上本就冷,這水有多涼啊……”
音晚聽著她絮叨,目光伶俐地掃過四周,見剛才出來救她的宮人又默不作聲地四散開,隱入亭臺草木后。
看來蕭煜沒有騙她,他派了人保護她,抑或是監視她。
他可真是愛她,這密不透風的愛。
她正滿心譏誚,卻見回廊上徘徊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襲青錦襕衫,以銀冠束發,背靠溪堂,斷云依水,身姿甚是倜儻。
音晚原本不想理他,稍一思忖,又隱隱有些擔心。她身邊這些人都不認識嚴西舟,加之他裝扮成那個樣,應當不會被識破。
可這個人和嚴西舟卻是死敵一般的存在,他極有可能會認出西舟的。
音晚堆出得體的笑容,揚聲道:“韋大人。”
韋春則好像正等著她叫他,聞言,攬袖快步走過來,深揖為禮:“皇后娘娘長樂安康。”
音晚見他手里提著剔紅八寶攢盒,隨口問了句:“你這是要去做什么?”
韋春則含笑道:“家姐侍奉太后,父親不放心,命臣帶了些她平素喜愛的吃食送來。”
音晚險些忘了,韋浸月就是他的姐姐。
她點了點頭,試探道:“那你怎么不快去,反而流連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