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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潤咬牙,怒道:“你不光該死,你還無恥!”
“好了。”蕭煜逗夠了他,斂起笑,神色凝重起來,黑漆漆的瞳眸幽邃如淵,緊盯著謝潤,字句如捶鑿:“你這女兒有些古怪。”
謝潤滿面怒容瞬時僵在臉上。
蕭煜的聲音似敲金裂玉:“瓊花臺夜宴她就有過一回不尋常,我被她誆過去,什么都沒查出來。后來她又跟我說她偷吃避子丸,將身體所有不適歸結于此,我便沒有再疑心。可今夜……”他坐起來,道:“謝潤,你不會以為我看不出一個人到底是正常,還是不正常吧?”
第28章 火葬場4 蕭煜:我都對晚晚做了什么!……
她捅他時分明精神正恍惚, 那血自他胸前滴落,她表現得既驚駭又慌張,還有些異樣的恐懼忙亂, 舉止細微里, 處處都是古怪。
所以他由著她跑, 由著她把自己關起來,等著謝潤來,就是想問個清楚。
謝潤的手垂在身側,攥緊又松開, 如此反復, 額邊青筋暴起, 經絡分明。
在來的路上他便想過,音晚不會這么不知輕重,在這個時候去捅蕭煜一刀, 她定然是又犯病了。
蕭煜何等精明,事情能瞞到今天已經是奇跡, 是不可能瞞他一世的。
可該從何說起?
蕭煜的心不住下沉, 對方的沉默正無聲的印證著他的部分猜測, 他道:“不管晚晚有什么病,需要什么藥,你說出來,哪怕踏遍天下,我也會去給她尋來。”
謝潤突得出聲:“音晚對你來說還有什么利用價值?你還想從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問得無比認真,面上的困惑猶疑甚是生動。
蕭煜不惱, 將一封奏疏扔到謝潤身前,傾身看他,眼中光色粼粼:“謝潤, 現在的我,想要什么伸手便能拿來,誰能阻我?你想一想,我為什么會這么心平氣和地跟你說話?現如今的你,還有什么值得我去算計的?”
謝潤將那封奏疏撿起來,原是他的請辭折子,善陽帝已經批了。
雖然此情此景過分壓抑,可看著辭呈上的朱批,他還是豁然輕松,仿佛常年壓在脊背上的大石終于被移開,胸肺皆暢,連呼吸都輕快了。
他合上奏疏,看向蕭煜,順著他剛才的話:“是,我已沒有什么值得你去算計了,那你又是為了什么?”
蕭煜那過分沉暗的面上突然泛起剔透的光,幽靜溫暖,連聲音都變得柔和起來:“為了你的女兒,因為我愛她。”
他胸前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寢衣潦草合著,透出淡淡血漬,可看上去一點都不可怖。像是惡鬼收斂起獠牙,沐浴著情愛的光芒,又變成了那個灑脫明媚的少年郎,俊秀若明珠,仇怨淡去,對世間滿懷憧憬。
但謝潤清醒地知道,他再也不是十年前的蕭煜了。
他身懷冤屈仇恨而來,心狠血冷,兇戾乖張,萬千手段、百般城府只為討債。他可憐,他所做都是應當,自己欠他的。可唯有一樣,他絕不是女兒的良人,這天底下任何一個愛女兒的父親都不會愿意把女兒交給這樣的人。
所以,今天的坦誠只能是手段,不是結果。
他在來淮王府的路上,又想通了另外一件事。
善陽帝活著時,會守著這秘密,用來拿捏他,迫他聽話。可如今善陽帝要死了,難保他不會基于各種原因對旁人說出來。
如今蕭煜勢頭正盛,各種算計都圍繞著他。與其遮遮掩掩,到最后再生出些誤會,倒不如趁著這個時候和盤托出。
蕭煜有句話說得對,若過去這秘密還值點錢,從今夜起,他已不是尚書臺仆射,身上已沒有什么值得算計的了。
說與不說,又有什么差別?
謝潤合了合眼,收拾心情,嘆道:“晚晚……是個可憐的孩子。她身上的不是病,是毒。”
“是一種極罕見的蜀地藏|毒,鏡中顛。身中此毒,先是時常頭疼,出現幻覺;然后便會精神恍惚,言行怪狀;最后瘋癲自殘,成為一個徹底的瘋子。”
蕭煜緊攥著匕首柄端,任上面的雕花深陷入掌心,覺得這癥狀有些耳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聽過。過了許久,他才沉聲問:“晚晚為何會中這樣的毒?”
“因為……是從娘胎里帶來的。”謝潤面容悲愴,戚戚言道。
蕭煜腦中劃過一道雪光,面前是憂傷難以自已的謝潤,繼而便是謝潤這十多年的隱忍、孤寡、不甘的掠影,最后是十一年前的西苑,他涕淚滿面說著對不起自己,說他是為了兒女……
蕭煜有個猜測,又覺得匪夷所思,怔怔看著謝潤,見他眼中淚光瑩潤,卻強忍住了,極壓抑,極克制道:“從前有個年輕的姑娘,她自遙遠的異族而來,本是來尋找族中丟失的摯寶,卻無意間撞上了個大人物,被他窺見驚世美貌,一見傾心,擄回家中,納為妾室。”
“這姑娘得到了萬千寵愛,看似過得尊榮富貴,可也招來了很多妒忌。她無親無友,困在宮闈,輕而易舉便被人暗害,給她下了‘鏡中顛’,使她整日瘋癲,言行怪狀。旁人不知內情,只當她恃寵而驕,諸多詬病,她如活在煉獄,周遭全是惡意。深受刺激,病得越來越嚴重,那大人物迫于諫言,不得不將她挪去驪山。”
“可這還不夠。害她之人覺得只要她活著一日,給她下毒的事就有可能被撞破,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將她燒死。”
謝潤閉著眼,渾身顫抖,即使過了這么多年,依舊難掩哀傷。
“有個少年憐憫她,愛慕她,趁火將她救出,帶去了青州,還和她成親,生了兩個孩子。”
這個故事講完了,殿中一片沉寂。
蕭煜垂眸安靜,良久,才道:“蘇惠妃。”
謝潤點頭。
“這事情皇兄知道了,十一年前他便是用此來要挾你將遺詔交給他。”
謝潤點頭。
蕭煜腦子里嗡嗡作響,連帶著胸口的傷灼熱疼痛,他忍住,又問:“那為什么蘭亭沒事?”
此言一出,謝潤的臉色驟然煞白。
蕭煜目光銳利,緊緊逼視。
謝潤顫聲道:“因為……十一年前,善陽帝給了我一份解藥。”
遺詔換來的不光是封塵秘密,還有一份鏡中顛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