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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詫異地看著他,實在想不通,他為何兜兜轉轉,最終會得出這么荒謬且自以為是的結論。
他溫柔地親吻過音晚,輕聲道:“我們都弄錯了一件事。我當下不是在與你商量,你也并沒有第二種選擇。除了我的身邊,你哪里都去不了。我勸你認命,那是為了你好。”
蕭煜的面龐落在音晚眼中,俊秀到無可挑剔,卻有說不出的扭曲與怪異。他想起什么,彎身把和離書撿起來:“哦,對了,還有它。”
他眉梢輕翹,掠了音晚一眼,“刺啦”一聲撕成兩半,抬起左右看了看,像是不滿意,他挽起袖子再撕,撕得慢條斯理,優雅至極,隨后信手一揚。
碎粉屑若霰雪紛紛揚揚,在燭光中飄灑開來,又凄然落地。
蕭煜瞧著這場短促的熱鬧,笑了,轉過頭輕撫音晚的臉頰,道:“有一件事你要記住,我是死都不會與你和離的,這種夢以后還是不要做。”
說罷,他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音晚,頗為寬容道:“晚晚,今夜之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了。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我們就搬家。”
一直到他拂帳而出,消失在沉釅夜色里,音晚才覺察出,自己的脊背一片冰涼。
她被困在這里,仿若與世隔絕一般,自己的消息傳不出去,外面的也傳不進來。
蕭煜沒有再過來折騰她,因為他很忙,忙著整頓軍務,追打落水狗。
再有,便是會見盟友。
這人全身罕有的華貴鮮亮裝扮,黑緞茱萸如意紋斜襟袍子,闊袖和裾底細密縷著金線,領口綴著一圈紫貂毛,油光水亮,手握十二骨檀木柳外青折扇,冠上嵌了一顆瑩潤白玉,瞧上去就價值不菲。
連蕭煜這樣不大注重穿戴的人都忍不住贊嘆:“這一身真不錯,優雅矜貴,從前怎么沒見你穿過,二舅舅?”
來人正是謝家的二老爺,謝江。
一個庸碌無聞的人,他兩個兄弟的光茫太盛,將他襯得愈加灰暗。也正因為這樣,從來沒有人把他放在眼里,連音晚當初推演謝家與蕭煜相爭的形勢,都沒有把他納入考慮。
而他,恰恰是當初缺的那關鍵一環。
從瓊花臺夜宴開始,他一直身在棋局,不動聲響地挑動謝家兩房相爭,卻從未有人把他看在眼里過。
因為他實在太平庸,太不值一提了。
謝江格外愛惜地撣掉袖上輕塵,笑道:“這還是我父親在世上時做的,是給我三弟做的。他當時初入尚書臺,父親萬分自豪,擲重金請裁縫為他量體做的,他嫌太花哨,太奢侈,不肯穿,我就要來了。”
他笑得花團錦簇,一點不為拾人棄物而窘迫,反倒沾沾自喜:“給三弟做的又怎么樣?最后不還是穿我身上了,這人啊,中間多少風光熱鬧都做不得真,還得看最后,誰能笑到最后。”
謝蘭舒與謝蘭亭自相殘殺,謝家大房和三房元氣大傷,如今只有謝江置身事外,宗族勢力漸漸向他偏斜,在朝堂上又得蕭煜的相助,可謂今時不同往日。
蕭煜笑道:“我就喜歡二舅舅這脾氣。”
謝江道:“說實話,我原先還不太敢信你呢。你當初跟三弟那么要好,又娶了他女兒,三弟呢,整天在宗族里喊著要對付你,可連點實際動作都沒有。別說大哥,連我都疑心你們兩個早勾連在一塊了。”
當初謝潤把遺詔交給善陽帝這事是瞞著謝家的,這既是善陽帝的意思,也是謝潤的意思,因這里面牽扯了一些不能見光的事。
故而,他們并不知道謝潤和蕭煜之間的恩怨。
蕭煜也不說破,只向后仰身,倚靠在黃花梨螭紋椅上,不屑道:“我如今可看不上他,他這個人,滿口仁義道德,累得很。”
這話說到謝江心坎里去了:“哈哈,我差點忘了,如今的淮王已不是從前的淮王,聰明得很,聰明得很。”
這話一出來,不由得想到這整個局,布置得精妙絕倫,令人嘆服。
從蕭煜還在驪山時,謝江就攛掇著謝蘭舒欺負蘭亭,兵部那些事,大半都是瞞著謝玄的。蘭舒這孩子啊,年輕氣盛,又隨了他爹霸道容不得人,太好攛掇了。
他是謝家人,出來進去最平常,根本不會引人注意。
再后來,他借口家族內斗,心中不安,約見謝潤去廣盛巷的茶肆,悄悄在茶里下了毒。
謝潤怎么會想到,他這個素來膽小又窩囊的二哥敢干這樣的事。
果不其然,他一飲而盡,回家便毒發暈厥。
而這個棋局最精妙的部分便是謝潤暈倒,再不能礙事之后。
那夜蕭煜和音晚離開謝府后,謝江便哭喪著臉進門了,在謝蘭亭面前長跪不起。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懺悔,說毒是他下的,可他實屬無奈,是大哥逼著他下的。說著說著,還把解藥拿出來了。
當時郎中未走,當即驗過,便說解藥是真的。
這下謝江的話更加天衣無縫。
“大哥實在容不下三弟了。你們小輩之間吵鬧得難看,又牽扯進淮王,大哥早看三弟不順眼,覺得擋了他的路,礙了他的事。可我不忍心啊,蘭亭,你可千萬不能出賣我。你知道你大伯父的手段,若叫他知道,他該容不下我了。我若不來,你都不知道這些事,你可不能倒打一耙,害你二伯。”
謝蘭亭雖氣他給父親下毒,可他到底“迷途知返”,又送來解藥,便聽了他的話,不曾將此事宣揚,也沒有去找謝玄算賬。
過后幾日,謝玄多次召蘭亭前去問話。教訓在前,蘭亭擔心自己身入虎穴遭遇不測,或者自己走了父親身邊無人看護遭遇不測,斷然拒絕。
那時謝玄的案頭已堆滿了密報,淮王私調十萬大軍入京,意與謝蘭亭里應外合,攻占京畿。
謝玄本將信將疑,可謝蘭亭拒絕見面,也拒絕他入府,讓他不由得多了幾重疑影。
恰在此時,御前大內官封吉來傳旨了。
要謝蘭舒率左驍衛阻謝蘭亭與城外的叛軍會合。
他們不知道的,在來此宣旨之前,封吉已經宣過一份旨,是給謝蘭亭的,要他率武衛營清早出城接應城外物資。
之所以要毒倒謝潤,另一個考量,便是圣旨都是兩份,一份發往臣僚家里,一份發往尚書臺。
若謝潤不倒,縱然蕭煜再布置精妙,身為尚書臺仆射的他也會輕而易舉發現圣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