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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錚張了張口,又閉上。他轉過話題:“這么些年,我幫你從西苑傳遞消息,幫你保護照顧伯暄,不全是因為咱們舊時的情誼,還是在贖罪。謝潤也在贖罪,他是尚書臺仆射,位高權重,若他當真要與你為難作對,你的路不會走得這么順。”
“有些事情你心中要有數。謝玄之所以疑他,很大部分是因為謝潤對你的愧疚和縱容。若他是冷血無情的,今日的局面便不會是這樣,你也沒這么容易如愿。”
蕭煜挑起眉,滿是荒誕淺笑:“這么說我還得感激他?他出賣我,背叛我,將父皇寬赦我的遺詔交給善陽帝,那時候我是怎么過來的?你以為我只是失去了四哥,失去了爵位,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嚴?”
“不,還有信念。所有關乎正義良善的信念一夕之間轟然坍塌,這世間在我眼中再無半分色彩,有的只是丑陋、惡心。世人惡心,情義可笑,天下骯臟不堪,這就是我眼中心中的景象。我經常會控制不住自己,想殺人!想毀天滅地……”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滿面陰梟戾氣僵在臉上,風沙漫過,音晚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他。
蕭煜覺得全身的血都充到頭頂,憋悶得讓人發瘋,但在瘋癲之余,卻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他不想在音晚表現出他乖張冷戾的一面,可既然已經表現出來了,反倒有種卸下負擔,一身輕松的感覺。
她是他的妻,她得接受、愛他的每一面。若她不能,他就把她關起來,逼著她愛。
想通這些,蕭煜沖著音晚溫柔輕笑:“都聽見了?”
音晚那張瓷白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她好像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也只有這樣一切才說得通。可她縮在袖中的手還是忍不住顫抖,抖到發麻,根本不聽使喚了。
蕭煜走上前,把她的手從袖中抓出來,捋平整了,拿帕子細細擦干她掌間的汗,又珍重地握住。
他的聲音宛若融融春水,裹進了繾綣愛憐,吹拂在音晚的耳邊:“既然聽見了,那心里就得有數。你得替你爹還債,乖乖地跟我回去,別想著跑。”
他抓了她要走,呆傻在原地的常錚猛然回過神,上前攔住:“你不能為難音晚,那個時候她才六歲,她知道什么?”
蕭煜將音晚挾進懷里,抬手輕摸著她冰涼的臉頰,緩聲道:“誰說我要為難她了?我愛她疼她都來不及。”不耐煩地瞥了一眼常錚:“你和謝潤一個毛病,總喜歡插手別人夫妻間的事。”
說罷,他將音晚打橫抱起,繞過常錚,道:“有這個跟我磨牙的時間,你們不如去找一找謝蘭亭,他十有八九還活著,這個時候,我沒必要扯這樣的謊。”
護衛早將馬車調來了,蕭煜走到車邊,低頭看音晚,見她雙眸空洞,視線總沒有焦準,卻不再像剛才那么抗拒他,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
他很是滿意,將她塞進馬車里,隨后自己也撩開前袍進去。
自打嘉猷門一場血戰,長安城里的百姓就成了驚弓之鳥,沿街商鋪十有九閉,街衢上也罕見人煙,都想著避避風頭。
因而馬車一路暢行。
嘉猷門離淮王府甚遠,蕭煜馬車坐得不耐煩,湊到音晚身邊,將她攬進懷里,挑起她的下頜,想親一親芳澤。
音晚本在怔怔出神,恍然魂魄回竅,偏頭避開他的唇。
蕭煜不死心,捏著她的下頜掰回來,又湊上去。
她還是偏頭避開。
蕭煜將她扣在懷中,在她耳邊柔聲道:“晚晚,我是真的愛你。原本,我是對這世間無望了,一心只想著復仇,想著大開殺戒,至于這以后怎么辦,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原本是沒有未來的,可當我愛上你的時候,我就有了。我想和你白首偕老,想與你相伴余生,我想讓你陪著我。”
久久沒有回應,他將音晚從懷中撈出來,低頭去看她。
她的臉像從窯中新燒出來的冰瓷,清冷疏涼,沒有半分顏色。
蕭煜按捺下心底的不快,溫柔體貼道:“好,你心情不好,我不勉強你。等他們將蘭亭找回來就好了,我們還有許多日子。”
這話也不知是替她開脫,還是安慰自己。
到了王府,蕭煜將音晚抱回去,也不管她理不理他,擁著她在榻上訴了好一會的衷腸,才將她松開,自己從寢殿出來。
蕭煜的情話說得婉轉,腦筋卻是清醒的,一出殿門,便調了重兵過來,將中殿團團圍住,不許音晚出來。
他回到前院,陳桓早等在他的書房,道:“謝家的那位要見您。”
話語含蓄,但兩人交匯的視線流動卻是默契的,蕭煜自然知道“謝家的那位”是誰,既不是謝玄,也不是謝潤,而是幫他促成今日大局的功臣。
一個總被人們所忽視的庸才,一個長期窩囊終于爆發的瘋子,經蕭煜點撥,竟也能有今日作用。
蕭煜想著音晚,沒有心情與他驗收成果,便道:“就說本王公務繁忙,讓他三日后再來。”
陳桓素來心細,覺察出他的不對勁,揖禮告退后頻頻回顧,卻聽他突然說:“令湛,派人盯著謝潤,他有任何異動,哪怕極小的,都得立即向本王報告。”
陳桓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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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窩在床上稀里糊涂睡著了,夢見了兄長,他渾身是血,一直在說渴,音晚想給他倒水,可手邊空空,只能干望著他著急。
過了好一會兒,耳邊傳來“咕咚咕咚”灌水的聲音,兄長好像喝到水了,不再喊渴,只歪頭睡了過去。
夢中光線幽昧,她看不清身在何方,周圍如籠著一團煙霧,朦朧混沌,唯有躺著的兄長是明晰的。
可漸漸的,連兄長也模糊了。
她猛地自夢中醒來,撫住胸口,心“撲通撲通”跳。
夢詭異極了,卻又有著說不出的真實。好像真的在某一個她看不見地方,正靜靜上演著這一幕。
蘭亭只比她大了兩歲,在成長的過程中也曾經出現過這樣的情形。譬如蘭亭十五歲那年,在武衛軍中歷練,音晚送他走后就捧著竹篾繃子繡花,繡到一半突然就手疼。明明沒被針扎到,可就是疼。
后來蘭亭回家,才知道他在軍營叫槍槊傷了手,傷的正是音晚莫名疼的那只手。
她心中沉沉堆積的陰霾倏然破開一道口子,生出期冀,想立即去找父親,告訴他兄長可能真的還活著。
剛下了床,拂開紗幔,便見青狄守在外面,追著她問:“姑娘,你要去哪兒?”
她不理她,只一個勁兒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就叫護衛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