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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有些出神,卻聽宮女稟道:“韋大人求見。”
音晚連日來都在躲著韋春則,凡他出席的夜宴,必會找出各種理由缺席。不是心虛,實在是花田李下,無奈之舉。音晚自幼稟承庭訓,父親教她和兄長要尊圣賢教化,習詩書禮儀,清白規矩做人。雖然那日蕭煜調侃她和韋春則被她嗆回去了,但過后再想,還是難受,決心以后離這人遠遠的,絕不給旁人興口舌的機會。
她立即就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寢殿休息,讓他走吧。”
宮女站著未動,道:“韋大人說,事關淮王殿下,請王妃務必見他,說完正事他便走?!?
音晚猶豫了一陣,想到身邊有許多宮女,也不算單獨面見外男,便松了口,讓人把他帶過來。
韋春則面含憂色,揖過禮,還未說話,便先嘆了口氣。
他雖生得不是十分俊朗,但眉目清秀,容顏干凈,再帶上幾縷愁色,更顯得憂郁文弱,如詩中命途多舛、多愁善感的翩翩公子。
有幾個宮女悄悄紅了臉,低下頭,卻忍不住挑起眼梢偷看。
音晚心里很不耐煩,心道你有話說話,在我跟前嘆什么氣,沒得讓人家以為咱兩有什么。
但她素來教養良好,面上也只微微一笑:“韋大人有話就說?!?
“唉,我本不愿來叨擾王妃,只是淮王殿下實在太過任性,再這么下去,怕是許多人都要被他害了?!?
原來還是事關將要割給突厥的三郡領土。
突厥內部跟大周一樣,派系林立,相互傾軋,云圖可汗雖占據王庭,自居正統,但是他老了。本來指望長子莫先王子繼承汗位,誰知去年莫先突然薨逝,剩下的幾個王子都不成氣候。
這些年,突厥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人稱耶勒可汗。他年方三十,卻驍勇無比,率領部族四處搶占土地牛羊,野心十足,隱有要取云圖而代之的架勢。
但他畢竟根基尚淺,財力薄弱,云圖可汗雖老,卻勉強還能壓制住。
蕭煜的意思是先拖延幾天,派人暗中聯絡耶勒可汗,跟他做個買賣,資助他兵器戰馬,讓他在突厥內部作亂,凡攻下的土地都歸他,他想要的糧草衣物也都予準。
只要對方后院失火,疲于應對,再與之談判,就不會像現在這么被動了。
但事情的關鍵在于,蕭煜派出去聯絡耶勒可汗的人遲遲未歸,而那邊穆罕爾王正催著簽國書,要求盡早完成三郡文書的移交。
蕭煜的想法是好的,若是運作得好,可以保住三郡,使大周疆土完整,免受國恥。
可問題在于,蕭煜在朝中還沒有到一家獨大的地步,謝家時時刻刻都在盯著他,找到機會恨不得立刻咬死他。
事情若再拖延下去,萬一這期間邊疆生變,或是被謝家知道人為做出來些變亂,再在朝堂上向蕭煜發難,就算咬不死他,也足以使他元氣大傷。
也正是因為此,不光朝臣不同意蕭煜的想法,連他自己的心腹幕僚也嚴加反對。也就是說,只有他自己堅持大周疆土不可分割,旁人一概反對。
韋春則嘆道:“多少年了,大家不都這樣過日子嗎?偏淮王殿下一出山就要變天,他可真是如長輩們說得那般,自小被先帝慣壞了,任性得很。”
音晚耐著性子聽完,裝作為難地忖度了一番,道:“韋大人所言不錯,我心中有了計量,此事不能這般放著,得盡快解決。”
韋春則當即殷切道:“王妃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遣人來說,我無不可為。”
音晚敷衍著他,好容易將他送走,立即回了寢殿。
她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正唉聲嘆氣之際,驀然想起了早晨在熏華殿外遇見烏術里的場景,隨口問了句:“那熏華殿關得嚴實,不許人進,里頭到底有什么玄機?”
榮姑姑回說:“王妃年輕,怕是不知這一段往事。熏華殿是先帝寵妃蘇惠妃住過的地方,那惠妃就是被燒死在熏華殿的,后來殿中總是鬧鬼,先帝為安其靈,命人放了一座南海玉佛在里頭。更是將殿門封死,不許人再進?!?
南海玉佛。
音晚依稀覺得這名字很耳熟,好像是父親給她講過那些異族傳說里出現過的。她蒙著被子躺在榻上想了許久,終于被她想出來。
她暗中指使宮女去探聽烏術里的來歷。
這幾日議政殿那邊總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卻越發神秘,輕易不會透出什么消息。
也幸虧是在驪山,幸虧父親去了渭南,不然,謝家早該知道這些事了。
音晚猛地反應過來,又或者并不是巧合,而是蕭煜有意為之。
他將謝家最有機謀的父親支走,又選了驪山行宮做為議和地點,分明是布下了一個局,不求謝家不知,只求謝家知道得越晚越好。
她感嘆蕭煜此人城府幽深之際,去打聽烏術里來歷的宮女給她回信了。
果真如她所想。
那她就可以去見蕭煜了。
她走進議政殿時,其實殿中已經安靜下來了,但那日見過的魁梧大漢像是實在憋不住,想向蕭煜說些什么,被他身邊的文秀書生用胳臂肘拐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十分不情愿地向音晚揖禮。
那眼神如含著針芒,恨不得將音晚戳成篩子。
這也難怪,天下苦謝久矣,更何況,若沒猜錯,他們便是父親口中昭徳太子的舊部。
既是昭徳太子的舊部,恨她還不應當嗎?
音晚不說話,只靜靜看向蕭煜,蕭煜讓那兩人退下,道:“缺衣裳少吃食了去找榮姑姑,宮女怠慢去找榮姑姑,她會教訓的?!?
音晚道:“我有辦法。”
“什么?”
“我有辦法可以拖延幾日,等著你派去突厥聯絡耶勒可汗的人回來再議和。”
蕭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道:“本王一直認為,閹人和女人都得離朝政遠遠的。所以,你應該回去了,去繡花剪花枝,那才是你該做的事?!?
音晚咬住下唇,氣得當即轉身就要走,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怒道:“我回去?現下除了我,還有誰是站在你這邊,理解你,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