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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沙滾滾,戰鼓喧天。WwW。qb⑤.Com
在這兵戎交見的東北平盧一帶,唐朝大將諸葛東權帶領著三萬大軍與渤海國最難纏的鐵騎展開一聲廝殺,雙方氣勢洶涌,壁壘分明,但唐軍身著藏青色軍袍的整齊陣容一下子就被黑帽、黑發、黑色皮衣的干鞘族人給打得隊形零落,潰不成軍,似乎在軍略的應用上遠遠不及這群來自黑龍江的古代部族。
諸葛東權立在戰場外圍的一處高巖上,俯瞰著戰場,蒼勁的臉上沒有任何懼意,反而還帶著一抹令人費解的得色。
混戰中,他清楚地看見一個驍勇的身影,那人的上方總會有只渾身黑得發亮的“海東青”緊緊跟隨著,那只只有東北地區才出產的龐大珍禽不斷地在主人附近盤旋,不僅守候著主人的身后,更不時為主人開路,它大翅一展,有如墨云狂卷,把所有的馬匹及唐軍將士全掃得東倒西歪,落馬奔逃。
能夠擁有這樣一只珍異犯禽,那人的身分自當不凡。
沒錯,那帶領著干鞘鐵騎的男子正是渤海國國王大武藝之子,排行第三的皇子大烈焰。
他也是渤海國內有名的戰將,這次渤海國舉兵進犯完全是因為大武藝對唐朝并未事先知會,逕自私下派人前往渤海國北方獨立的黑水干鞘部落高官的作法感到不滿,深恐腹背受敵,于是率先出兵攻打黑水干鞘。
唐朝為了調停這場鬩斗,于是派兵前往安撫,孰料引發更大的誤解,雙方的關系因而破裂,大武藝遂命三皇子出兵,戰事一發不可收拾。
諸葛東權奉旨來到東北向烈焰召降,但烈焰冥頑不靈,兩軍于是在遼河附近展開激戰,多次交手,由于烈焰極為難纏,每一占役都陷入苦戰,令唐朝大軍傷透腦筋。
正因為戰況陷于膠著,皇上于是派這一位密使前來助陣,有了那位密使的指點,諸葛東權如虎添翼,竟是連敗渤海軍五次,打得渤海人又氣又躁,軍心大亂。
諸葛東權深知要完全收服渤海人就得從烈焰王子下手,因此這次聽從那位密使的策劃,布下這個暗局,以退為餌,要引他們入甕,并在西邊的山谷埋伏了人馬,企圖將他們這群好戰份子一網打盡,生擒那位桀驁不馴的烈焰王子回去向皇上交差。
此時,諸葛東權眼見烈焰王子帶領著手下直搗唐軍腹地,所向披靡,看似打算乘勝追擊,他面有喜色,向跟前的傳氣兵使了個眼色,那名小兵便朝后方約五十丈遠的一個帳篷沖去,大聲報道:“敵方已中計了,參將。”
“嗯,繼續引誘他們入山谷,叫射手準備。”帳內傳出一個輕柔嬌脆的聲音,聽來仿若女子。
“是。”小兵恭敬地彎身接令,連忙回報諸葛東權。
諸葛東權持須一笑,點點頭,舉起紅旗,向對山的伏兵們打著暗號。
戰場從東方一直向西擴散,唐軍的逃竄有如喪家之犬,不明就里的人或者會以為堂堂一個唐朝大軍,竟會潰敗成這副慘狀,殊不知這些路線全是經過演練與安排,為的就是誘敵入山。
吧鞘人在馬上狂嘯,眾人無不為這一次難得的勝利感到興奮,不待烈焰召喚,個個向前直沖,緊追著唐軍不放。
“報告將軍,敵方已進入射程范圍。”唐軍的尖哨奔來告知軍情。
“好,弓箭手準備!”諸葛東權喝道。
“是!”
一聲令下,伏在山頭的千百名射手紛紛拉滿弓,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就在這時,原本疾馳的干鞘族倏地停了下來,只見他們朝烈焰王子聚集,之后,馬聲嘶揚,整批人便轉了個方向,直撲南邊諸葛東權所在的山頭而來。
“將軍!情勢有變!”校尉沈良急報。
“怎么會這樣?”諸葛東權大驚,沒料到會被干鞘族識破布局,一張老臉頓時變得鐵青。
“被識破了嗎?”沈良憂心忡忡地看著這一變化。
“干鞘兵連敗五次,這回倒是學聰明了”諸葛東權喃喃自語,饒是像他這般沉穩冷靜的人,也不禁被眼前不斷逼近的雷霆般黑色軍團給震躡得失了方寸。
“要不要撤軍?將軍與參將繼續留下來太危險了”沈良轉身看了后方的營帳一眼,不料正好瞧見一個窈窕的身影迎面走來,話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需要撤軍!”來人斷然拒絕了他的提議,并且道:“別慌!將軍,我早已做好萬全準備了”
一襲綾羅袍男裝打扮,寬袖飄逸,腳下踩著牛皮小蠻靴,來人沉著的口氣與臨危不亂的氣勢,一出口就有穩定軍心的力量,但這人口氣雖大,身子卻極為纖細,而且從其嬌脆嗓音及盈盈姿態看來分明是個女子。
她頭梳高髻,戴著寬邊帷帽,帷帽邊緣還有著黑紗垂罩及肩,將她的臉遮掩得難以窺測,唯有輕柔沉著的證據隱約教人探出一點點冰冷果斷的氣息。
她,便是皇帝派來協助諸葛東權的密使,也是諸葛東權的獨生愛女諸葛冰心。
諸葛東權猛地回頭,低呼,“冰心!你怎么出來了”
“我出來看看情勢,一切如我所料,干鞘人已經學乖了,不過無妨,兵不厭詐,我早部署好另一計,現在,相信火雷兵已經得手。”她目光移向東方,神態自若。
諸葛東權隨著她的目光望去,赫然發現遠方林木邊際竄起陣陣濃煙,頃刻間,火柱從平野往上竄燒,夾雜著若有似無的驚喊求救聲,整個山林間頓時彌漫著一股焦味。
這個驟變讓干鞘人馬亂了陣腳,烈焰王子急匆匆地勒馬停下,駭異地回頭看著起火處,又猛抬頭瞪著山頭那道纖細的蒙面人影,咬牙怒視,恍然明白中了唐軍聲東擊西之計,他低咒一聲,只好放棄進攻,轉回東方,率眾奔回他們那早已陷入火海的營地。
“飛騎出動!”諸葛冰心嬌喝著,沉著下令,氣勢磅礴的完全不似個柔弱女輩。
“是!”眾將兵一鼓作氣,齊聲大喊。
整個戰局馬上改觀,那些原本埋伏的將兵們全都沖下山來,反守為攻,將干鞘族團團圍住,斷其后路,意欲將干鞘人一舉成擒。
混亂中,烈焰王子中箭,眼見就要被擄,但那海東青護主心切,不顧刀光劍影,仰天長鳴一聲,隨即便俯沖而下,幫忙殺出一條血路,讓主人沖出重圍,逃逸而去。
“啊…又被逃了…“諸葛冰心立在崖邊觀看,眉心微蹙。
“這已是被五次被他逃了,冰心。”諸葛東權也覺得扼腕。
這次出兵也干鞘交戰,干鞘五戰五敗,可是偏偏唐軍始終逮不到對方的首領烈焰王子,因而遲遲無法班師回朝,幾個月來雙方就這么對峙下去。
如今,氣溫驟降,眼看著隆冬將至,再打下去唐軍勢必受凍于此,諸葛東權擔心對地形、氣候占有優勢的干鞘族會利用冷冬大舉反攻,到時想要獲勝將更為艱辛。
“嗯…已經五次了啊…好吧,那就別再玩了,命令飛騎…繼續追下去!”諸葛冰心喃喃自語著,沉吟了片刻立即下令。
“這太魯莽了吧…”諸葛東權擔心地說。
“放心吧,將軍,敵營正與火苗對抗,心生懼意,咱們乘勝追擎,必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啊…”諸葛冰心正說得起勁,然而話到一半卻突然捧住胸口,向前倒下。
“冰心!”諸葛東權大驚,連忙扶住她。
“我…我沒事…爹爹…快…快去追烈焰王子…”諸葛冰心喘著氣,聲音中隱忍著某種痛苦,不知不覺中忘了軍中該有的稱謂。
“還說沒事,將進營帳里去,這里風太大,你的身子受不住…”諸葛東權擔憂地蹙起濃眉。
這次乍聞皇上派一位密使前來支援,他還納悶會是誰呢,沒想到來的竟是自己的愛女,當場直把他嚇得老臉青白交替,若非是皇上的旨意,他當時就想派人再把女兒遣送回去,免得身體嬴弱的她留下來受罪…
“爹爹…這次我是真的不想讓烈焰王子逃掉…”諸葛冰心揚起頭,帽沿的黑紗被風吹開,露出她雪白得驚人的秀麗面容。
“追烈焰的事就交給沈校尉吧,他就別再管這場仗了,我只擔心你又受了風寒,心頭上那舊疾又要發作了!”諸葛東權斷然拒絕讓她涉險,橫抱起她,大步走向營帳。
“爹…”她沒轍地嘆了一口氣,明明可以親眼目睹烈焰王子被逮的…唉!都怪她這副沒用的身子!
諸葛東權將愛女抱入帳內,馬上要部屬加燃木料,以提高帳里的暖度,然后喚來諸葛冰心的貼身丫鬟眉兒幫她褪去寬帽與外衣。
“眉兒,快去把小姐的葯拿來!先喂她服下…”他握著女兒冰寒的小手,焦急地催道。
“是,將軍。”眉兒趕緊將隨身帶著的一瓶葯打開,拿出幾顆污黑的葯丸,讓諸葛冰心服下。
片刻后,諸葛冰心已躺在暖坑上,覆蓋著皇上御賜的蠶絲被,但即使在這樣的保暖中,她的手腳依然冰冷,臉色也依然蒼白如雪,襯著覆在全身的那條紅金絲線交織而成的輕暖蠶被,美得仿若冰天雪地里的一縷稍縱即逝的白煙。
“怎么樣?好些了吧?”諸葛東權輕聲問道。
“好多了…只是…”她郁郁地嘆了口氣,如山的黛眉輕攏。
前五次的交戰她都刻意放走干鞘人,為的就是讓其產生倦意及心理壓力,好在最后一役中順利將他們擊敗,而今天正是最后關鍵,她想親自指揮大軍大敗烈焰王子,孰料身子卻在這時與她作對!
“什么都別多想了!這次平亂,就算沒拿下烈焰,相信也讓干鞘叛軍嘗到了苦頭,五占皆敗,對一向自詡東北戰將的烈焰來說不啻是項恥辱,這次的教訓該讓他們明白我們大唐可不是好惹的,他若自知不敵,就應早早棄甲歸降。”諸葛東權哼道。
“我想烈焰王子不會這么輕易投降的。”諸葛冰心并不認為干鞘人會就此放棄,以她對烈焰王子性情的臆測,心高氣傲的他受不了戰敗之恥,必定會采行其他的方式來爭回面子,她就怕失去這次機會,他會利用地形來突擊報復,到時敵暗我明,防不勝肪,無形中危險更甚。
“我不懂,我們大唐一向待渤海國不薄,他們能有今日的強盛乃是我們給予的協助,連其督都大門藝的妻子都是唐朝的公主,為什么如今他們會突然反目來襲呢?”諸葛東權垮下嘴角,他對渤海國的忘恩負義感到不悅。
“渤海王對其內部的另一部落黑水干鞘一直非常忌憚,如今我們大唐暗中與黑水干鞘往來,當然會引起他們的猜疑,不過,我認為這很可能只是個借口,據聞大武藝野心勃勃,說不定他是借題發揮,想乘機試試我大唐的反應…所以,皇上這次出兵也沒什么不好,讓他們知道這種挑釁的作法得不到什么好處。”她微笑地分析,眉宇間的機伶聰慧與她給人的荏弱模樣完全相反。
應該說,荏弱的只是她的軀殼,她的精神卻是精奕又犀利的。
“我知道…可是最讓我無法釋懷的,是皇上居然把主意打到你頭上來了!他明明知道你是個女子,還讓你來到這鬼地方和一大群男人作戰…”諸葛東權握緊拳頭,心疼地看著她。
“這就是被聲名所累啊!”諸葛冰心淡淡一笑,對自己莫名共妙被冠上的名號還真是啼笑皆非。
身為諸葛大將軍的女兒,其實應該好好待在京里府邸中繡花吟詩、享著清福的,可是偏偏她的名號太響亮了,響亮到連皇上都微服來訪,從那時起她便再無寧日。
她那個驚動了整個京城與皇上的名號正是“賽諸葛。”
她從小就琴棋書畫,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尤其喜歡閱讀兵法、易經、天象…等各類書籍,再加上天賦異稟,十來歲就儼然是諸葛亮再世,測字,卜卦、布陣皆成了她平時的休閑娛樂,預知未來成了她和府里下人們最喜歡玩的游戲,于是她那料事如神的奇才在下人們的耳語傳送中,竟成了京里家喻戶曉談論的焦點,“賽諸葛”的名號于是不逕而走。
有些王孫貴胄紛紛到將軍府一探究竟,為的是想知道坊間的消锨否屬實,諸葛東權推不掉一堆拜帖,只好讓她以世侄的身分露臉,以眾人大談國事及軍略,當場讓許多人為之折服拜倒,連著好幾個月將軍府前車水馬龍,門庭若市,她也因此成了權貴爭相拉攏的對象。
餅了不久,連皇上也聽聞了有關她的事,基于好奇,微服至將軍府尋訪,親自與她對論大唐的外患與現今時勢,對她睿智且獨到的見解甚為欣賞,一心想將她拔為身邊的參謀,她百般推辭,后來只得向皇上坦承自己的身分。當皇上得知她居然是個女流之輩時,當下嘖嘖稱奇,難以置信,怎么也想不到名聞遐爾的“賽諸葛”竟會是個女子。
幸而皇上并未因為她對身分的欺瞞而翻,反而對她的機伶疼愛有加,還不時召她進宮,與她對弈、談天,或是討論有關如何掃蕩外患的對策,長久下來,“賽諸葛”的地位愈加不凡,連宮里的人也對她另眼相看。
只是,成為皇上面前的紅人,她多少也預料得到自己的得寵必然遭忌,果然,當父親諸葛東權始終打不贏那些渤海干鞘人時,一些心懷妒恨的大臣乃上書陳請“賽諸葛”以軍師名義赴東北協助救亂。
眾人不知道她的女兒身分,皇上可是一清二楚,但他卻毫不遲疑地了那些大臣的請求,允了奏章,派了一隊禁衛軍護送她上戰場…
這是為何以她一介女流卻身處戰場調兵遣將的原因,只是原因的背后其實還有著旁人不知的隱情。
“但皇上也明白你的身體無法長途跋涉,我真不懂他安的是什么心,竟把你送來…”諸葛東權著實納悶不已,皇上不也很喜歡冰心嗎?那為何還要她涉險入軍呢?
諸葛冰心默不哼聲,只是悄悄地抿了抿唇,在心中偷笑。
事實上,她一點介意上戰場的事,相反的,她還顯得特別興奮。實在是她在家中已悶得太久了,正苦于找不到機會出去走走,這次因遭忌而被派上沙場督戰,她多少還有點暗自竊喜呢。
但府里只有她高興而已,皇上的圣旨造成了諸葛家上下一片驚慌,諸葛夫人整日垂淚,著急莫名,府中的成員無不為大小姐的出征憂心如焚,只因她那風一吹仿佛就要熄了的生命怎堪得軍旅的折磨?皇上一道輕率的旨意分明是要她去死。
提起諸葛冰心的病,諸葛家的人就猛搖頭,不知是否天妒英才,她雖從小聰慧過人,可是一出生就犯著心絞痛的毛病,只要過于強烈的刺激及活動都會讓她暈倒或是大病一場,諸葛東權為她請了上百位名醫,就是治不好這個奇癥,眼看她愈來愈瘦削,大家竟是束手無策,以為她將活不過十歲…
然而就在她十歲那年,一位云游四海的大夫因緣際會來到府中,為她把脈之后,寫一帖葯方,要諸葛東權將葯材磨成細粉,再搓制成顆粒保存,讓她和水吞服。她服下大夫的葯方后果然氣色漸佳,精神也好得多了,可是大夫在離去前曾替她批命,預言她命中將有一大劫,若要平安順遂,最好不要輕涉男女之情,更不能成婚生子,否則一旦引發心疾,將必死無疑。
大夫離開后,他的話如同個魔咒緊箍著諸葛家的每個人的心,諸葛東權從那時起便立下下決心能不讓女兒離家半步,也不讓任何男人接近她,即使諸葛家從此絕后,他也要女兒這一生安安穩穩地度過。
所以,她才會年近十九了仍未許配給人家,整日守在閨閣之中,研讀她的易經,過著清心無欲的生活。
只是這樣的日子雖然優游,卻也失之無趣,于是她一得知奸臣們意欲陷害她上戰場送死,便乘機向皇上表明愿意一試,皇上被她吵得不得安寧,只好答應她的請求,并送她一床南蠻進貢的保暖蠶絲被,讓她前往東北。
但這事她萬不能向諸葛東權明說,只能在心里抱歉讓父親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