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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和齊桓,兩個征塵滿身的人站在自己的屋里,沒一個想到去換下身上的衣服。全\本/小\說/網齊桓望著墻上的武器三面圖發呆。許三多看著窗外。

警報聲、車的疾馳和剎車聲、直升機飛臨和遠去的旋翼聲,這些來自基地各處的混響只能讓人把嚴重的事態猜得更加嚴重。

三三兩兩絡繹趕去電教室的老A成員,絕大部分人都沉默著,有人在低聲交談。齊桓加入交談者之前看許三多一眼,稍微往一個方向動了動脖子,那意思是你去那邊。許三多走開,與成才吳哲幾個新來的做了一隊,像是老兵們的一條尾巴。

沒有解釋,沒有答案,即使在這時我們仍被排除在外。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聲稱要制造逆境的袁朗隊長了,我們現在都深信這里的逆境無需制造,它本來如此。

電教室屋里光線很暗,只有一只白熾燈照明,那是為了待會觀看影像的需要。暗影里有人在走動,有人在交談,有人坐下,每個人看起來都煩躁和不安。許三多這幫新人坐在最后,前邊人群有些動靜,有人喊敬禮,于是跟著敬禮,從這里看不清發生了什么,只知道是有高官到來。

然后一個“坐下”的聲音,全體坐下。

鐵路站在臺上,袁朗仍不見蹤影,白熾燈光映得鐵路本來就沉重的臉色更加難看。

鐵路:“你們中隊長出外未歸,此隊暫由我代理指揮。”成才和吳哲交換了一下眼色,多少透著不屑。

鐵路:“部分人已經知道,但希望不要隨便議論。事態嚴重,我們得盡全力,這也無需議論。”

死寂中最后一點燈光也滅了,投影屏上光線閃動,成像。背景顯而易見是某電視臺的新聞頻道,并且閃爍著緊急插播的字樣,然后閃現出一個影像質量很差的現場。導播在畫外,用詞也全無平日的精雕細琢。

“今天下午三時,一幫有組織的反社會分子劫持了X市東郊的第二化工原料加工廠,聲稱已經在廠內各處安放大量炸藥。警方于四時趕到,與歹徒僵持不下…我這里能聽到槍聲,警方表示對方持有大量槍械…”

在一個模糊不清的遠焦距鏡頭里,廠房、高塔、運輸鐵軌,晃動的人影,依稀的槍聲,切換到下一段報道時,播音員已經更加惶遽,而且只是閃現了一下就切換到遠景拍攝的現場,信號比剛才更差,現場的語言也更加缺乏組織。

“追蹤報道,被歹徒控制的化工加工廠在五年前轉型成為幾省重要的化工原料集散基地,歹徒選擇這里是計劃周密…我這里看到了緊急出動的軍隊,是防化部隊和裝甲部隊…把鏡頭轉一下…”

在廠房間開進的戰車、步兵,所有人都戴著化學戰面具,幾個穿著全套防化服的人在用儀器做現場測試。電視中的畫面已經進了夜色,開篇就是爆炸,鏡頭在搖晃,但堅持著對準那座在爆炸中坍塌的高塔。夜色下的士兵在沖擊,但又被軍官強行壓回。

導播的聲音緊張、混亂,帶著人類的一切不安情緒。

“發生了爆炸!…現在是下午六時四十一分。之前談判破裂,歹徒聲稱會有所行動…沒想到是這樣的行動!要炸塌那樣一棟建筑肯定需要大量炸藥…”

一個軍官沖過去,把他的鏡頭攔上。投影幕成了雪花,并沒關上。一個巨大的人影被投射在幕上,那是鐵路。

鐵路:“你們剛看到的新聞沒有播出,臨播前被卡了下來,考慮到此事公開會引發的社會動蕩。以下是新聞媒體并不知道的情況,被劫持地存放了磷、鉀、硝大量易燃易爆化學物質一萬四百五十七噸,剛才的爆炸只是示威,但已經導致廠內通道完全無法供車輛使用,也就是重裝部隊無法動作…我想你們明白事態的嚴重,即使沒有那些炸藥,僅燃燒釋放的劇毒氣體足夠讓X市成為死城。”

他沉重地看著他的兵,然后意識到并非個人感慨的時候,苦笑道:“歹徒沒有提出任何要求,這是最棘手的。市民正在疏散中,周邊的軍隊也已經出動。我們基地已經有分隊抵達現場,希望他們能解決危機…但是你們中隊的防化裝備也已經送到,隨時做好準備。”

燈亮了,鐵路想說什么而沒說,最后揮了揮手:“全體在此待命,包括睡覺和吃飯。”

他離開了。離開的時候炊事兵正將他們的晚餐搬了進來。

老A們起身去拿飯,許三多他們這些新來的還呆呆地坐著。

電教室屏幕在閃動,關于事發工廠的詳細地圖,關于周邊地區,關于化學防護常識,關于防化裝備,衛星地圖,市區街巷示意,事件進程。

累了的人就裹著睡袋在旁邊睡去,渴了餓了就隨便在旁邊抓瓶礦泉水,吃點東西。許三多目不轉睛地瞪著屏幕。整個晚上他們這幫菜鳥都在看這些不知道用上用不上的東西,似乎多看就多一分保證,不是別的,自己性命的保證。

他的前后一幫人瞪著屏幕,那包括了全部新人。

齊桓從睡袋里厭煩地張望了一眼,把袋口封上繼續大睡。

許三多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上現在在播放各種各樣的災難,蘇聯核電站爆炸、失火的油輪、燃燒的科威特油井、坍塌的世貿大樓。早已熟識的畫面現在有了新的意味。

老鳥們一直在睡,可我整個晚上都在想接觸過的武器,穿甲彈、燃燒彈、鋼尖彈、碎甲彈、平頭彈、穿甲燃燒彈…我在想,它們打在我的身上會是怎樣?

一個人在旁邊拍了拍他,許三多轉頭被嚇得一縮,那家伙穿著從頭裹到腳的三防裝備,那是成才。

成才:“你為什么不去試試?”

許三多透過面罩才看清斯人是誰,然后就琢磨這套衣服:“防彈嗎?”

成才有點苦惱地道:“好像不防。”

吳哲:“對我們來說最好的防御就是自己的反應。”

成才:“在一個有上萬噸化學制品裝滿炸藥外加槍彈橫飛的地方?”

吳哲想了想,改變了主意:“我去試試衣服。”

許三多:“吳哲,什么叫反社會分子?”

“欲求不滿的人…嗯,并且把自己不幸福的原因歸咎別人。”

“而且很暴力。”

“對,非常暴力,不加控制的暴力宣泄。”吳哲他指指正炸得滿天飛的屏幕。

“是壞人嗎?”

“這樣的事都做出來了,還有必要想他的好壞嗎?三多,你這樣的善良沒有自衛能力。”

許三多:“我是害怕。我沒見過壞人,我怕壞人。”

成才和吳哲啞然,吳哲輕笑:“我想了想,我也沒見過,我也怕。”

成才:“怕就開槍,打到他怕。”

許三多想了想,這兩個人說的對他來說都不是答案,說:“我再看廠房情況。”

于是再一次投注到屏幕上閃現的資料。

天色微亮,老兵們裹著睡袋睡去,新人們無法安心鉆進睡袋,歪七豎八地躺在坐椅上睡去。許三多保持著一個坐姿睡去,并且身體被吳哲做了枕頭。

成才總算是摘下了面罩,但穿著那身防護服睡去,無人去管的屏幕閃動著雪花。

第一批睡醒的人惺忪地坐在那揉著自己的臉頰,幾個絕不虧待自己的老兵油子在昨晚剩下的食物中翻檢著可以下嘴的東西。

許三多睜開眼,茫然一陣才開始明白自己現在哪里。

也許危機已經解決。也許更理想一些,什么都沒發生,沒人受到傷害,只是做了個夢。

警報尖厲地響起。

齊桓:“換裝!機場集結!”老兵利落地套上了防護服,系著各處的密封口往外沖。許三多套上防護服,戴上面具,將一張緊張得沒了表情的臉封在里邊。

齊桓駕著車,用一種橫沖直撞的風格駛向機場。車上坐著許三多和另外幾位老A,成才和吳哲不在這輛車上,這讓許三多更加沒底。

遠處的天穹已經有幾架直升機離去。

齊桓百忙中看了眼許三多,后者把自己密封了起來,木然地坐在座位上。

齊桓:“現在有必要把自己包起來嗎?”

許三多愣了一下,取下了面罩。

老A:“和他同組可真叫晦氣。”他點上兩支煙,往齊桓嘴里塞了一支,那種下意識的融洽是許三多永遠無法企及的。

直升機在升空,用接近水平的速度爬升。機艙里的士兵已經攜帶上了全套戰斗裝備,利用這點空暇檢查著各個部分。

許三多呆坐著,這一機人里除了他全是老兵。

齊桓:“密閉服裝,檢查通話器。我會在通話器里通報最新情況,聽不清就回話。”

士兵們壓緊耳機和送話器,密封服裝。齊桓的聲音從通話器里響過來。

齊桓:“昨晚發生正面接火,有兩處炸點被歹徒引爆,造成有害氣體泄漏,幸未大規模擴散。現在歹徒挾人質退守主要倉庫,也是最后一處炸點。我們是C組,代號1、2、3、4,各戰斗小組必須不惜代價予以拆除,注意,是不惜代價。完畢。通話情況?”

C2:“C2良好。”

C3:“C3良好。”

許三多:“C4良好…”他忽然掀開了面罩開始嘔吐,周圍人兩分憐憫十分輕蔑地看著。

C2:“C4沒有暈機記錄。”

齊桓冷淡地看了一眼:“是嚇的。”

機降地點像絕大多數城市的郊野一樣,一個平坦的地形,遠處矗立著昨晚已經在投影上看過無數次的廠房。直升機在一個貼地高度上投放下齊桓、許三多和另外兩名老A,然后飛向下一個投放點。旋翼下的飛沙走石中,許三多剛來得及看清廠房上升騰的可怖煙柱,耳邊就響起齊桓冰冷的聲音:“推進,537點會合。”

推進。隱蔽、臥倒、躍起、掩護,接近廠房。

面罩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音,安靜得像在夢里,許三多只能聽見自己在面罩里喘氣的聲音。眼角的余影里閃過一條人影,許三多向側方舉槍。

C2:“C4,是E組。”

起伏的地形上一個和他們同樣裝束的人舉了一下手示意。

他們繼續推進。

E組的隊尾看著正在地形下消失的C組,那是成才,他聽著面具下自己粗重的喘氣聲,不自主地嘀咕。他在出汗,不光因為悶熱也因為緊張,隔著面罩都能看見他汗濕的臉。

三名E組警戒著一處敞開的地井口,成才趕上,他第一眼便看見從井里冒出的濃濃黃煙。

E組:“氫鉀化合物。注意防化服不要破裂,兩分鐘內致死。進。”

那三個連磕巴都沒有就消失于濃煙之中了,成才站著,煙被風吹過來,他退了一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從來沒有…掉過鏈子。”

E組:“E4跟上!”

成才閉眼,他沖進了濃煙之中。

工廠外齊桓和隊友合力拉開另一個井蓋,那里邊同樣騰出黃白色的煙霧。C3立刻掏出儀器測試了一下。

C3:“含氫鉀化合物。濃度致命。”

齊桓:“進。”

C2:“喂喂,C1,拿命玩呀?”

齊桓:“說過是不惜代價,檢查服裝密封情況。”

他就著臺階走下幾步,剛過幾米已經看不見人了,消失。

許三多看著那濃得像固體一樣的煙霧,耳邊只有同隊對話的聲音。

齊桓:“跟進。”

C2:“希望我的演出服做工優良。”

齊桓有點不耐煩了:“緊跟,推進。”

C2、C3往下走了幾步,也消失了。

許三多猶豫,聽著自己在面罩里深深喘氣的聲音。

齊桓:“都跟上了嗎?”

許三多踏進煙霧中。

這里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甬道里沉積的煙霧經久不散,即使強光的電筒也無法穿透哪怕三四米的煙霧層,在這里即使是千軍萬馬也只覺得自己是一個人。許三多孤獨地走著,槍永恒地保持在一個待擊姿勢,腳下隨時會踢到廢磚棄瓦和五花八門的工業廢料,這幾十年前的防空洞現在更近乎一個廢料丟棄地。耳機里那三名隊友的交談伴著靜噪一直在響。有時他能看見一點光柱的微光,但見得更多的是濃得分不開的煙霧。

齊桓和C2、C3在這樣的環境下依然用輕松的語氣開著輕松的玩笑,許三多甚至誤以為他們還在基地的下午的樓前喝啤酒。“不要緊張”許三多安慰著自己。

“安靜。”C2突然完全換了一種語氣,立刻安靜下來。“C2位置右側發現通道,聽見異響,完畢。”

齊桓:“斷絕光源,全組向C2*近,完畢。”

整個世界立刻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漆黑里沉積著濃稠的毒氣,許三多靜靜地移動,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著送話器里傳來的那幾個隊友的呼吸聲。

然后槍聲響了,黑暗和煙霧也遮不住彈道的交光,在狹窄的甬道里擦過墻壁的流彈濺射著火星。

許三多臥倒,匍匐著向大致的方向前進,他不敢開槍,怕誤傷隊友。

然后爆炸,并不是發生在這條甬道里,是從地表的什么地方傳來,在這地層之下就像一場突發的地震。甬道在顫抖、搖晃,許三多死死地貼住了地面,灰塵和碎石砸在他的身上,更遠處是沉重的坍塌聲。當震動停歇后,就成了一片死寂。最讓許三多恐懼的是,送話器里完全聽不到那幾個人的聲音,連靜噪都斷絕了。

許三多:“C1…你們在哪里?”

回應他的是甬道一端的射擊,子彈從頭上劃過,槍聲迥異于他們的制式槍械,許三多對槍焰處打了一個點射,射擊停止了,他爬起來不辨東西地奔跑,直到撞在一堵墻壁上。這樣的環境足以讓一個初戰者失去所有勇氣。

許三多:“在哪里?位置?告訴我位置!”

因密封而失真的聲音讓他自己聽著都害怕,許三多干咽,那個干咽聲聽起來都響亮得嚇人,幸而這時耳機里的靜噪又響了一下,那是所有他能抓住的東西。

許三多:“說話!快說話呀!”

齊桓的聲音,仍然是冰冷、平靜,還帶著一些倦意:“C2和C3失去聯系。”

許三多:“你在哪里,C1?”

齊桓:“我的防護服破了。”

許三多立刻安靜下來,慢慢地反應了一下這意味著什么,然后他的語氣接近狂躁。

許三多:“怎么會破?!你在哪?我來救你!”

齊桓:“閉嘴。我能說的話不多了。”

仍是那個被吳哲形容成透骨寒的腔調,許三多安靜下來。

齊桓:“你可以撤回,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許三多:“我帶你出去!我來帶你回去!”

齊桓:“也可以繼續,一個人繼續,希望你有記清這里的路線。”

許三多他已經有點哽咽:“我有,昨晚上我都在看資料。”

齊桓:“很好。”

許三多:“繼續什么?”

齊桓:“隨時通報情況,做能做的事情。”

許三多:“向誰通報,我一個人能做什么?”

靜噪,再沒人聲。

許三多:“C1?你在哪?…C1?說話。…齊桓?齊桓!”

再也沒有聲音了。

許三多摸著墻壁坐了下來,封閉在與世隔絕的套子里,封閉在黑暗與毒氣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再沒有別的聲音。

許三多:“齊桓,帶我回去…我在跟進,完畢。”

在漆黑中絕望。

防空洞內的另一處,一雙被密封的手從冰冷的洞壁上摸過,那是快要抓狂的成才,他已經快站不穩了:“E1!E2!E3!你們在哪?我是E4!我是成才!我的防護服也破啦!在哪?!在哪?!他媽的在哪?!來救我呀!”

他拼命抓撓著喉嚨,幾乎把頭罩都扯了下來,他軟倒,坐在地上,兩只腳在窒息中緊張地蹬踏,他終于安靜下來的時候已經認定自己完了。面罩里的成才像是被水澆過一樣,我們似乎是隔著桑拿室的玻璃看著里邊的一個人。

然后他睜開眼,看了看,并且深吸了一口防護服里混濁的空氣,以確定自己還能呼吸。成才又急切地檢查了一遍防護服,發現他的防護服安然無恙,但那無濟于事,這樣的環境和這樣的死寂讓他難以忍受,成才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喊的是打死他也不信會喊出來的三個字:“許三多——”

這里的廠房給人的感覺是介乎廢棄和戰亂之間,空無一人的車間,銹跡斑斑的鐵軌,雖然在室內,四下里飄散著晨霧一樣的淡薄霧氣。

地蓋被掀開,許三多鉆出來,第一件事是躲在一個翻倒的車斗后休息,邊檢查自己的防護服是否完好。實際的體力也許并沒耗去太多,但恐懼實在是一件太耗心力的事情。

還好沒破。

許三多又開始檢查通話器,那東西再沒出過聲。隔著不敢打開的防護服,那種檢查也只能是意思意思。

“我是C4,C組4號,有沒有人聽見?”無人回應。許三多在面罩里苦笑。

齊桓說通報,向誰通報?通話器再沒出過聲音。

在這套密封服里被與世隔絕。許三多他開始打量這偌大的空無一人的車間,人在這里渺小得像一個廢棄的零件。但是,總得有聲音。

喘息已定。他終于決定做回一個好士兵,也就是不去胡思亂想的士兵,他警戒著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許三多:“我在第四車間,我在跟進,完畢。”

從高塔上看去,在廠房間掩映著推進的那個小小人影像一粒微塵。沒有別的人了,沒有隊友,沒有敵人,只有致命的霧氣淡淡飄過。高塔上的一支槍向那個小小的人影瞄準。

那發子彈從許三多頭上飛過,許三多轉身,防化服對行動有些阻滯,但他很干凈地完成了一個遠距點射,然后保持著那個瞄準姿勢。

再也沒動靜了,除了歪在外邊的半截槍管,似乎從來不存在一個對他開槍的人。

許三多盯著那支槍,表情有點茫然,完全沒意識到剛才也許殺了一個人。難道是昨晚看資料看多了,做了個夢?

瞬然間槍聲席卷,槍彈瓢潑,全是沖著他來的。

許三多壓低身子,狂奔,子彈在他剛立足的地方濺射著火星,然后形成一條延伸的追擊線,對手的槍法同樣精準。

許三多趴下,從軌道的縫隙下尋找向他射擊的人,看不見人,只聽得細微的從各方向接近的腳步聲。對手和他一樣善于隱藏,而且不是一兩個,是一小群。

一發子彈打在鐵軌的那一頭,讓人心悸的尖嘯告訴許三多,這不是做夢。

許三多向一個地方摔出一塊路基石,然后在估計吸引到對方視線時,往那個方向甩出閃光彈。趁著強光,許三多躍起狂奔。槍聲立刻在身后追響,看來對手中仍有不上當的家伙。

許三多翻滾,扎進另一間廠房。槍聲戛然而止,對手絕不在一個打不到的目標身上浪費子彈。一只手撿起許三多剛扔出的那塊石頭,在手上掂了掂。其他人分幾路向那廠房包抄。

殘破的窗戶外閃現了人影,是同時包括了這間廠房的幾扇窗戶。他們并不急于進來,就算進來也不會選擇易受襲擊的正門。

第一個人從窗戶里邁進,警戒,然后另兩個方向同時進來兩個,警戒,他們一直讓所有方向被控制在槍口之下。他們沒穿老A們那種連分子粒子都滲透不進的防化服,僅僅戴著更方便弄到的防毒面具,有的平民服飾,有的套了件工作服,但動作和默契程度絕非平民的感覺。

但是廠房里沒人。幾個人的視線上移,盯住了上方懸掛的一個運送車斗,幾個人打算上旁邊的天梯,幾個人瞄準了車斗待擊。一個人搖搖頭,拋了拋手上那塊石頭,也就是許三多扔出的那塊。他好整以暇地對著車斗把石頭砸了上去。

一聲空蕩蕩的鏗然聲響傳來。那人說話了:“空的。”

然后他們再無聲息地離開了。

許三多用手腳支撐著,讓自己懸空在車斗上,這時他慢慢放開手腳,讓自己落回車斗里。

許三多在廠房里移動,每一步都是快讓神經崩斷的一步,每轉一個彎都得費上些許思量。那些對手雖然連正面都未曾見過,但實在可怖。

“我在跟進,穿越鐵軌就抵達主倉庫,完畢。”

通話器沒反應,許三多也沒指望它有反應,這樣說話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是在一個類似工人換裝室的小房間,透過氣窗往外張望。窗外是鐵軌,空蕩蕩一覽無余,沒有任何掩蔽,活脫一個死亡地帶。許三多審視著每一個黑洞洞的窗口,每一處制高點,仍然像剛才一樣,沒有人,但這種沒有人意味著隨時來自任何方向的精準射擊。

許三多:“聽得到嗎?歹徒很專業,所有入口都被封鎖了,他們的槍手都藏著,必須小心…我不明白,他們只戴了防毒面具,真的,那防不住C3通報的劑量…可能,我是說可能這里的污染不如甬道嚴重…我想試試看。”他沉默,什么叫試試看,他唯一能用來測試的工具是他自己。許三多把手摸上了頭罩與衣服的接口。

許三多:“再重復一遍,派人去537點搶救我的同隊,可能還有救。還有,如果…如果我死了,讓成才,對,就是成才把我的撫恤金給我爸爸…也不知道是多少。”

好了,他自己也覺得磨唧了,一咬牙把密封口拉開,讓外邊的空氣滲入。等著,等待中毒反應甚至死亡。

什么都沒有發生。許三多摘下了面罩,輕吸了口氣,輕微地咳嗽了一聲,那純是心理作用:“我沒死。也可能已經中毒了…可能是慢性的…不過穿著這身太不方便了,我們就像個靶子…”

他被自己的最后一句話震住。

許三多進入了工人休息室,他在這間屋里翻尋,成排銹得已經變形的鐵柜,他終于找自己最需要的東西:一件早被主人丟棄的工作套衫,垢得都結了硬塊。

許三多看著那件衣服:“我在跟進,不能再保持聯絡了,完畢。”他摘下了通話器。

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鐵軌上走過,像那些歹徒一樣,他戴著面具,套了件臟污的工作服,一只手上拿著一支手槍。那是許三多,面罩下的臉緊張得慘白,但盡可能讓自己走得輕松一點,伴之以偶爾的停頓和槍口無目的的虛指,讓暗處存在的槍手覺得自己在檢查什么。走過鐵軌中段,一個在對面無法看見的槍手便出現在視線里,十幾米開外,用鋼材和水泥給自己搭就了一道屏障,他自己只露出一張戴著防毒面具的臉和槍口。

許三多和他對視,然后轉開,并且強壓著想要逃出射界的沖動。兩道目光燒熾著他的后背,那個槍口也一直保持在他的方向。許三多把槍掖了,解開褲子,開始尿尿,這個故示輕松的動作最后讓他很不好下臺,因為這樣緊張的時候根本尿不出來。

槍手:“別尿在這。”

算是把他救了,許三多走向倉庫區的一個角落,是適于便溺的角落,當然也是更適于尿遁的角落。

那里又是一個,縮在廠房的窗戶后,取了一個極刁鉆的射角,只露出半張臉和槍口。

許三多站住,向他遭遇的第一名槍手揮了揮手,對方并不明白他忽如其來的熱情,但第二名槍手的位置看不見那位,下意識地把這種表現領會成自己人。

許三多:“這里行嗎?”

槍手不耐煩地揮手:“行行。”

第二名哪知道他說的是尿,索性連槍口也偏轉了。

許三多幾乎是擦著他的身邊走過。

走到頭便看見那個炸點,設置得如此明顯,許三多為之錯愕。

主倉庫前停放的一輛卡車,車上滿載了標示著TNT字樣的木箱,分量之多讓他們根本無需把炸藥搬進庫房,只要在附近引爆,效果都是一樣。也沒人敢襲擊他們,因走火導致的爆炸和他們自發的引爆結果都是一樣。一眼能看見的槍手就有四個,看不見的只好不列入計算,許三多面對的根本不是烏合之眾的恐怖分子,而是軍事味十足的整道防御。

許三多:“我到了,這里無法攻占…哦,我說話你們聽不見了。”

許三多看著那地方無計可施,然后看著墻壁上的禁火標志。

*近倉庫堆積的一堆工業廢料忽然開始著火,剛起的火苗就躥到半人高,伴隨著大量的燃燒廢氣和黑煙。這沒能引起任何喧嘩騷動,分出了幾個人去周圍搜查巡邏,但更多的人都在原來的位置上,只是成倍地加強了警戒。居然沒有一個人去滅火,似乎沒人介意自己坐在炸藥堆上。火嗶嗶剝剝地燒著,除了火勢越來越盛,沒有發現襲擊者,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終于有人提著滅火器過去,但火燒了這么久,已經不是一只滅火器能止得住了,于是又有第二只第三只滅火器加入了他們,終于他們最關心的不是一直未發現的來襲者,而是那場人與火的較量。許三多躲在墻根后,無疑,他是這場火的肇事者。他在等待一個騷亂。

一個歹徒毫無預兆地從他身后跑了過來,閃避不及,許三多下意識摸到腰間的槍,那邊也沖他揮舞著手上的沖鋒槍。

歹徒:“愣著干嗎?救火呀!”

許三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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