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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趕上了入伍來第一次大演習(xí)，那不是在眼前這草原上，他們得拉到幾百公里外的另一個演習(xí)場。一路上，士兵們的心幾乎都一個勁地跟著搖搖晃晃的車廂晃著，中國兵哪有空像美國兵那樣逛呀，大部分人沒離過營的時間都是按年頭算了。所以，這種全副武裝的演習(xí)，總是從骨子里感到新鮮激動。也許小兵并沒有意識到這次演習(xí)的意義——萬噸的裝備拉進山，國慶戰(zhàn)備，溫帶森林、山地，海拔2100米，氣溫平均二十一點五攝氏度。對許三多他們團重裝部隊來說，大象追野兔。鋼七連就是這次演習(xí)的先鋒連。

在運兵車廂的震顫聲中，伍六一這些習(xí)慣長途旅行的人已經(jīng)開始找地方睡覺打牌，許三多仍在對車外打量著，這車外流逝而過的一切仍讓他覺得新奇。

“看什么，許三多？”史今拍拍他。

“外面，好大，都沒去過。”

“會去的。我們都會去的。”

“這是第二次出門，上次是和班長一起來咱們團。上次光顧哭，什么都沒看見。”

“一路上都是平原。跟我家一個樣，闊得沒邊。”

“跟我家不一樣。我得好好看看這個平原。”

史今笑笑，他甚至不愿意去打擾許三多看著車外憧憬的目光。然后他看看旁邊，成才也在往車廂外看著，那份憧憬和專注和許三多是一樣的。

夜幕淹沒了軍列的一聲汽笛長鳴。車廂里的人都已經(jīng)睡了，只剩下幾點昏暗的燈光。許三多大睜著眼睛，不長旅行的人在這種噪聲中怕是很難睡得著的，他就著燈光看書，那是本英漢對照的《快樂王子》，許三多看得極艱難，他的看法是遮住下邊的漢字，蒙一段再對照下邊的漢字。他也看得很專心，一邊看一邊擦眼眶，很善感地哭著。

史今笑他：“別看了。如果你不注意視力，學(xué)了英語也當(dāng)不好兵。”

許三多吸吸鼻子：“我不是在學(xué)。這本書很好，它讓人很傷心，真的，很傷心很傷心，有一尊快樂的雕像，忽然有一天他懂得了傷心。他看見…”

“別看了。”史今翻個身又睡著。

于是許三多只好看車外邊，什么也看不見，偶爾有幾點燈光一掠而過。許三多仍沉浸在他的故事中，看著外邊擦著眼淚。他忽然發(fā)現(xiàn)成才在車廂一角，仍和他一樣在看外邊，有些傷感也有些茫然，許三多知道成才是不會和他說話的，他掉過了頭，一支煙卻扔了過來。

許三多撿起那支煙，發(fā)現(xiàn)那是來自成才，成才對他示意，許三多輕手輕腳過去，說車廂里不讓抽煙。

“你不是不抽煙嗎？”成才看著他。

許三多笑，把煙還給成才，他當(dāng)然知道那只是打個招呼。

“都算了吧，畢竟咱倆是老鄉(xiāng)。”

許三多簡直感激涕零：“嗯。”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沒想。”

“我記著數(shù)呢，你看了五個鐘頭了，我看了四個鐘頭。這說明你想得比我還多。”

許三多不好意思了：“我什么也沒想。”

“你還在哭。”

“那是我看書看難受了。”

“童話呀，”成才頗為不屑，“快樂王子呀。你想點實用的好嗎？”

“好…你說人會傷心死嗎？”

“你死個給我看？想點有用的行嗎？”

“嗯，想了。”

成才看了許三多一眼，好像對方還沒明白，他繼續(xù)說：“我就總在想。我怎么能做得更好一點。狙擊手比賽，我只拿到第三，我在七連出不來頭。”

許三多瞪大了眼睛：“我們講協(xié)同的啊。”

“協(xié)同。連里讓你協(xié)同做后進，你愿意嗎？”

許三多愣一會兒，搖搖頭。

“你現(xiàn)在可太不像聽天由命的人了，”成才看看周圍，確定所有人都睡著又說，“有件事，我想了很久。總得有人說。我想跟你說，如果這次演習(xí)沒有突出表現(xiàn)，我想去三連。”

許三多愣了，看一下周圍睡著的人，他說：“你瘋了？”

成才搖搖頭：“我沒瘋。”

許三多迅速壓低聲音說：“你瘋了！鋼七連只有淘汰的兵，沒有跳槽的兵。”

“那我就做第一個。七連好兵太多了，在這里要被埋掉的。三連要尖子兵，到三連我能拔頭籌。”

“你可以…你可以好好做啊！”

“我不是你啊，許三多。你是個聰明人，別瞪著我，我前不久才發(fā)現(xiàn)原來你是聰明人，你又比傻子還認真。在七連誰能搶得過你？你不知道連你們班的人都被你壓得喘不過氣嗎？”

許三多快把兩個眉毛擰到一起了：“別說我聰明，從來沒人說我聰明。”

成才輕輕地問許三多：“聰明在這里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嗎？”

“我知道，就是說我很會找機會。”

成才點頭：“你看，你心里也有這個詞，你知道找機會。”

“是你跟我說的，你說生存不易，機會有限。”

“你記住了。”

“誰跟我說話我都會記住的，誰說話我都會記住啊。”他有些發(fā)急，聲音也大了。

成才指著車窗外的群山：“看見外邊的山了嗎？知道是什么山？”

許三多：“不知道。”

成才：“對，你那會光顧哭了。我告訴你，是咱們來時經(jīng)過的山。”

許三多默默地看著成才，成才接著說：“來時我很傻，現(xiàn)在也不夠聰明。我只是想，再經(jīng)過這座山的時候，我不能再像現(xiàn)在這樣。再經(jīng)過這座山時，不能是人家要我走，是我自己要走，有一個更好的地方等著我，一種比現(xiàn)在還精彩的生活。”

許三多問：“走？干嗎走？走到哪？”

“走回沒穿這身軍裝的日子。許三多，兩年役期很快就滿了，現(xiàn)在有限的不光是機會，還有時間。”

許三多看看外邊的山，又看看成才，因為成才傳染給他共同的憂慮，那座山現(xiàn)在也有了特殊的意味。

列車一到站，士兵們就迅速地在山巒前安營扎寨起來，可是，野戰(zhàn)炊事車剛剛開始準(zhǔn)備做飯，一個參謀打團部營房里火急火燎跑了出來，說：“團長命令，遭遇敵軍空襲，我方野戰(zhàn)炊事車全部炸毀！”

士兵看看天，什么也沒有：“什么空襲呀？”

“一句話就把我們炸啦？”有人問道。

“假設(shè)敵情，懂嗎？各炊事班，應(yīng)急作業(yè)預(yù)備！”參謀說。炊事兵只好在營房不遠的空地上，刨起了土來，刨得土屑紛飛。

野戰(zhàn)營房，墻上懸掛著大幅的團首長作戰(zhàn)決心圖，團長正和參謀長還幾個連長，一塊打量著眼前的沙盤，團長王慶瑞有些擔(dān)心說：“基本上哪個坡都超過了咱們的火炮最大仰角，山林密布，對所有重型火炮射界也是極大障礙。”

“我車上是人，人沒有最大仰角。”高城說。

王慶瑞嘆口氣：“也只有這個辦法了，沖擊坦克暫時用作火力支援，幾個裝甲步兵連變陣為刀鋒，咱們對手這支是專業(yè)藍軍部隊。”

“專業(yè)藍軍？”有人費解地問。

參謀長解釋道：“每軍區(qū)僅有一支，主要業(yè)務(wù)就是研究友軍弱點，針對其弱點進行訓(xùn)練，在演習(xí)中予以致命打擊。說白了，就是專業(yè)找茬部隊。”

王慶瑞思索了一會兒，強調(diào)說：“這次演習(xí)的藍軍也搞得格外詭秘，咱們到現(xiàn)在沒發(fā)現(xiàn)過藍軍部隊的影子。他們戰(zhàn)法缺德，已經(jīng)有四支重裝部隊折在他們手上。”

于是都輕松不起來了，沉默地看著沙盤，似乎打算把那套沙盤裝入心里。

史今正在野戰(zhàn)的車場上調(diào)整車上的高射機槍，同時安裝激光發(fā)射器。許三多悄悄地摸到他身邊：“這就是激光發(fā)射器嗎？”

史今點頭：“別亂動，這玩意射到眼睛上也能傷人眼的。”

許三多心不在焉地把手拿開。

史今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心事很重嘛？”

許三多猶豫著：“我跟你說件事，你不能告訴別人。”

史今笑：“可以。”

“成才要走。”許三多說。

史今果然一愣：“他告訴你的？”

許三多點點頭：“他想跳槽，去紅三連…你不會告訴連長吧？”

史今說：“答應(yīng)你了，我就不會說的，我想他要走，有他的理由。”

“他說在七連會被埋掉，他說我把七連人都壓沒了。班長，我現(xiàn)在知道成才為什么不理我了。”

史今說：“他只是習(xí)慣了你比他差，不習(xí)慣你比他好。等他習(xí)慣了你比他好，他會理你的。”

“我不想，”許三多說，“可我不想比別人好啊…我只是想不拖后腿。我就是想干得好一點，讓你提干，讓你留下來！”

史今苦笑著道：“如果我真能提干，怎么還做班長？我得去軍校學(xué)習(xí)，或者沒提了，復(fù)員，一樣的，對你來說一樣的，就是走了。就是說人終歸是要分手的，一起過了一關(guān)又一關(guān)，但總是要分手。成才要走，你只有希望他好，但別的做不了什么。”

許三多憤怒、無奈、沮喪：“這算什么？他要走，你也走，這算什么？”

“不算什么。你入伍時沒宣過誓嗎？如果不記得，咱連隊門口就有。回去看看，你就知道咱們已經(jīng)選擇了這種生活。”

“那里邊沒說這個。”

“它說了你要放棄的東西，我、成才，都在里邊，還有很多你很看重的人，很多事。”

“它沒說明白！”

許三多執(zhí)拗得讓史今苦笑，史今伸了只手敲打他的頭盔：“它說得很明白，而且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或者我就不該跟你說？你繼續(xù)那么糊里糊涂地高興著？”

史今嘆了口氣，回頭繼續(xù)忙著自己的激光發(fā)射器：“你這樣出色的士兵不該是糊里糊涂的。”

“我是后進！”他重重地跳下車強調(diào)著，“后進！”

史今再沒看他，仔細地完成最后的安裝手續(xù)。許三多*著車坐下，兩手夾在兩腿間，兩手抱著自己的槍，發(fā)愣。

遠處的信號彈和照明彈忽然被打上天空，伴隨著零碎的槍響，那完全是即興的，不代表任何軍事信號。

第一發(fā)綠色信號彈在清晨的森林間悠悠升起。

這片林地剛才還是空寂無人的，低沉的引擎聲忽然響徹云霄，七連偽裝良好的步戰(zhàn)車迅速搶占了林地間的主要通道，它們剛看起來還像灌木叢。

現(xiàn)在車上所有的槍炮全部對準(zhǔn)了林地外那片未知的空地。

連長指揮車里，高城正在幾個武裝的士兵中用車內(nèi)通話系統(tǒng)呼叫著：“各班注意，各連于三分鐘后向453方向發(fā)起沖擊，我們的任務(wù)是以最大機動速度搶占藍軍防區(qū)的034高地建立陣地，如果可能，對敵縱深進行火力偵察。各車準(zhǔn)備，看紅色信號彈行事…”

藍軍陣地一直是靜悄悄的！洪興國猜測著：“興許準(zhǔn)備打陣地仗吧？”高城搖頭否定：“不會這么蠢。咱們的三五三團擅長攻堅。”一發(fā)紅色信號彈終于升上了天空，高城立刻興奮地吶喊著：“沖擊！”鋼七連的兩桿連旗，八面威風(fēng)地打了起來，十輛步戰(zhàn)車以五十公里的時速射了出去。然而，那發(fā)紅色彈還沒落地，從七連側(cè)面的山巒間，幾架直升機已經(jīng)貼地爬升，后發(fā)而先至地沖向鋼七連沖擊的山頭。

“發(fā)現(xiàn)藍軍！發(fā)現(xiàn)藍軍！”

高機動單兵防空導(dǎo)彈迅速向那里瞄準(zhǔn)，但對方實在飛得太低，第一發(fā)導(dǎo)彈剛飛出去，目標(biāo)已經(jīng)下沉至山巒以下。更多的飛機遠遠地掠過樹梢高度，又沉下樹梢高度，在看不見的地方響起爆炸和火箭的呼嘯——看不見的地方是部隊的后方。洪興國大喊：“那是指揮部！”高城不理他：“加速沖擊。”“指揮部被襲擊！”洪興國急了。

“原計劃不變，”高城看著在沖擊中顛簸的地平線，聲音很小，是說給自己聽的，“回頭它也比我們快了六倍。”

指揮部方向也開始響起地面火炮和防空導(dǎo)彈發(fā)射的聲音，一架直升機被濃煙籠罩了，消失于人們的視線。

洪興國：“打下來一架！”

高城甚至沒回頭看，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目標(biāo)，已經(jīng)被藍軍占領(lǐng)的沖擊目標(biāo)。車里的電臺亂成一片。

“山巒，又有兩架武直飛向你方。高度20，速度300。”

“我是山獅。3、4、7號補給點遭遇襲擊。4、7號癱瘓。”

“我是山巒。山獾繼續(xù)沖擊。山獾繼續(xù)沖擊。”

高城拿起通話器：“明白。山獾繼續(xù)沖擊。”他的神情已經(jīng)越發(fā)沉重起來。

領(lǐng)頭車剛接近山地，從林地里一聲轟響，車體上的激光裝置感應(yīng)到激光光束，冒出了白煙，那桿“裝甲之虎”的旗頓時被白煙淹沒了。

“下車！下車！各連協(xié)同進攻！”高城指揮著。

一輛車的艙門還沒打開，又一股白煙冒出。士兵們罵罵咧咧地從車里鉆了出來，一個一個地都翻出了白牌。他們都“陣亡”了。

散開！五十米間隔推進！

高城看那兩輛車上的兵，氣不打一處來：“平常說什么呢？上車要猛，下車要快！沒下車折損五分之一！躺下，你們現(xiàn)在都是尸體！”

話音未落，一聲怪異的槍聲傳來，高城下意識地閃在車后。又是一槍，那明顯是沖著他來的。高城顧不得叫喊，使勁把身子伏低了。

車上的重火器開始轟鳴，反應(yīng)過來的七連三班向那里撲去。成才在瞄準(zhǔn)鏡里搜索，只能看見搖晃的草叢。幾名士兵從不同方位撲進目標(biāo)區(qū)域，一通掃射，但是空地上只有兩個用過的火箭發(fā)射器猶在滾動。

七連很快就學(xué)乖了，他們的步兵隨時在前沿警戒著。

這時的高城，正看著兩個一次性使用的火箭發(fā)射器發(fā)愣。指導(dǎo)員洪興國很驚訝：“打完就扔的，一次性使用。這是明年咱們團才換裝的！他們現(xiàn)在就用上了！”

高城翻了翻手上的彈殼：“槍聲也不是八一杠，是九五槍族。那東西咱們也是明年才換裝。對手的裝備比咱們領(lǐng)先一代。剛才兩個點射企圖明顯，先打車，把人逼下車再打指戰(zhàn)員，這需要極好的觀察力和心理素質(zhì)。”

洪興國說：“要等坦克連上來一起推進嗎？”

高城死死盯著前方，對洪興國說：“我推進，你在這里接應(yīng)。”

沉寂的戰(zhàn)場忽然又響起了爆炸和槍聲，那是來自七連的后方。七連的士兵以班為單位，在林地間推進著。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棄車就步了。叢林間山巒間不時冒出些零零星星的槍焰，弄得七連想還擊的時候都晚了。”

甘小寧的頭盔上忽然冒出白煙，他只好摘下頭盔，躺倒在了地上，“我沒聽見槍響啊？”他倒在地上大聲抗議道。

“無聲的！各班化整為零，發(fā)揮個人優(yōu)勢！”史今用手勢指揮道。

大部隊終于到來了。洪興國望穿秋水，終于望出了滿臉的喜色。然后他愣住，因為打頭車冒著白煙，坦克連連長乖乖地從車上跳下，很守規(guī)矩地翻出了自己的白牌：“讓人家摸啦！又是地雷又是炮，炊事車、補給車都讓人給炸了！指導(dǎo)員，要不先讓炊事班埋鍋造飯吧？他們活著的不讓吃，咱犧牲的可還會肚子餓呀？”

洪興國氣得一揮手，道：“我還沒犧牲呢！”

說完向著等候的步戰(zhàn)車跑去。

成才的瞄準(zhǔn)鏡里，終于找到一個淹沒在樹叢后的人影。

槍聲清脆一響，成才將樹叢后的人影打出了一股白煙。

“擊斃一個！”成才高興得猛地跳了起來。

“去看看！到底是哪支部隊！”高城命令道。

伍六一帶著幾個人，早就沖了出去。其他人成散兵線在后邊跟著。

可他們挑開樹叢一看，后邊空空如也。

白鐵軍不滿地喊了起來：“他們違規(guī)了！被打中了還跑！”

“沒有違規(guī)。肯定是兩個人，活的把死的背走了。”伍六一仔細查看著地面。

伍六一看見地上扔著的一支九五突擊步槍，對一直在用八一槍族的他來說，實在是個抵擋不住的誘惑：“至少繳獲敵械一支。”說著他伸手去拿，我倒要看看這九五有什么特別…

史今說：“別動！”話稍晚了點，砰地炸響，伍六一被白煙淹沒了。

白煙飄散，露出伍六一的身形，提著那支九五，神情看上去有點悲哀。

“我這就算是死了，”伍六一苦笑著說，“你們要小心餌雷呀。”

高城在查看著地圖，遠處的槍炮聲響得比這里更為熱烈，近處的電臺緊張地響個不停。除了幾個通信員以外，他周圍坐的大部分是已經(jīng)戰(zhàn)死的人。高城盡量不去看他們，那部分人也盡量讓自己做最安靜的人群。

甘小寧小聲對著伍六一抱怨：“你怎么也會掛呢？”

伍六一咳了一聲：“你看見支據(jù)說明年就要換裝的槍，忍得住不碰嗎？”

甘小寧想了想，啞然：“藍軍可真他媽缺德。”

高城回頭看他們一眼，幾個人閉嘴，敗兵也許還可言勇，死人卻實在沒什么好張揚的。

幾個士兵氣急敗壞地跑過來：“報告連長！”一邊喊，一邊給他看手上一個牌子，上邊寫著“水源已投毒”。

高城說：“我明白了，大家嚼壓縮干糧吧！”回頭看了一眼伍六一說，“你們可以去喝水。”

伍六一幾個卻不去，而是帶頭拿出野戰(zhàn)口糧艱難地嚼著。

高城嘀咕著說：“愚蠢的義氣。”

甘小寧只管做著鬼臉，一口一口艱難地咽著。

這時洪興國從步戰(zhàn)車跳下，往這邊走來，他告訴高城：“剛跟指揮部聯(lián)絡(luò)過。主力攻擊部隊改變計劃移師回防，坦克連和補給基地都被切斷，藍軍已經(jīng)三次襲擊指揮部了，不過沒吃下來。”他擦擦汗，轉(zhuǎn)頭問高城怎么不推進了？

“山巒命令原地候命。”高城看看近在咫尺的山峰，以往那個距離對步戰(zhàn)車來說是一蹴而就，現(xiàn)在卻遙不可及。通信兵從指揮車上探出頭來：“連長，指揮部。”

高城過去的時候顯得有些急躁。洪興國看看周圍已經(jīng)意識到，七連從來沒有受過這么大的挫折。

一會兒，高城大踏步回來了，神情甚至比去時更加難看：“加固陣地，原地防守。”他看著洪興國，嘆氣說，“放棄進攻了，主戰(zhàn)場現(xiàn)在在指揮部位置。我們現(xiàn)在的任務(wù)是消耗敵軍，隨時準(zhǔn)備移師回防。”

洪興國愣住了：“我沒打過這樣的仗。”

高城說：“嗯，沒有單純的守方，單純的攻方。”

又一個波次的直升機從樹梢的視線下高度掠過，聽得見聲音看不見隊形，然后是爆炸。七連人的神情也又一次緊縮了。對抗開始第三個小時…這是藍軍對指揮部第四次襲擊。

戰(zhàn)地上的夜，連車影都看不清楚了。成才伏在最密的枝葉之下，連槍管都在不妨礙射擊的前提下捆纏了樹葉。如果他平時有些浮躁，那么一槍在手時就躁氣去盡，只剩下沉著。他的眼睛像與瞄準(zhǔn)鏡長在一起了，槍管的指向在難以覺察地調(diào)整，并且看起來已經(jīng)這樣待了幾個小時。他旁邊還有其他幾個射手，許三多就在旁邊，為了不妨礙射擊，他連許三多遞給他的壓縮干糧和水都沒要。

許三多有點跑神，注意力在成才身上實在更多于注意警戒區(qū)。成才終于慢慢伸手，調(diào)整了一下瞄準(zhǔn)鏡。他一直在觀察的一處樹叢終于現(xiàn)形了，枝叢中有一處枝葉動得不太自然，對方像他一樣偽裝得很徹底，也一樣沉得住氣。

擊發(fā)，槍聲中那處枝叢冒出了白煙。他連忙翻滾開，藍軍的槍聲立刻響了，那是沖他來的。

“九點方位斃敵一名。還有狙擊手存在！”七連接到成才的報告，還擊的火力已經(jīng)打成了一片，高城蹲在成才身邊用望遠鏡觀察。

洪興國也在邊上看：“拖尸體嗎？至少能知道哪路的。”

高城搖頭：“不了。這距離去也白搭，搞不好還被消耗幾個。”他拍拍成才的鋼盔，“回去后你給大家講講狙擊要領(lǐng)。”

成才眼里閃過一絲興奮，然后匍匐著爬向另一處早看好的狙擊位置，順便拍了下許三多的肩：“掩護我。”

許三多跟著他爬向那處位置，并且把最好的隱蔽地點留給成才。

幽暗的森林里，一個警戒的哨兵忽然被身后的一束紅光套住了，隨著，一聲輕微的槍聲，哨兵也死去了。幾乎與此同時，車燈刷地全打開了，槍炮聲頓時響成一片。

照明彈中，有人影在樹林中飛躥著撤退，但所有的槍炮都追隨了過去。隨后，又沉寂了下來。三班向假想敵撤退的方向搜索而去。

“肯定收拾了四五個！這回可把他們狠狠地搞了一下子。”洪興國有些暗暗地興奮。

搜索的士兵又是空手而回，沒有尸體。

高城有些無奈地笑了：“不拋棄，不放棄，這作風(fēng)倒是挺像咱們。沒得說，活的背個死的，一下廢兩個，咱們就多給藍軍制造尸體。”

遠處的槍聲忽然一下?lián)Q了節(jié)奏，那是因為八一槍族的射擊忽然換成了九五槍族的大發(fā)言，伴隨著殺傷武器的爆炸。高城的臉色忽然變得不太好看了：“撤回追擊部隊。”

在戰(zhàn)車火力支援范圍之外，也在照明彈范圍之外，追擊的幾個步兵排遭遇了伏擊。槍聲、爆炸、夜光彈道、看不見人的對手，讓這一切比白晝時更像一場真實的戰(zhàn)爭。

三班中線上，另兩個班側(cè)翼，在隨機的陣地上抵抗著叢林里對手的襲擊。史今對著手下的兵喊：“頂住！等戰(zhàn)車上來！”在他戴著的夜視鏡里，綠色的叢林里交織著白色的彈道，忽然枝葉中顯出一個人影，那是史今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對手之一，他清楚地看見那個人摘下夜視鏡。

摘掉夜視鏡！史今喊的時候已經(jīng)知道來不及了，對方甩手，投擲體飛出，然后強光在叢林間爆開，那和照明彈是兩回事，太強的光線讓七連戴著夜視鏡的人視力暫時報廢，而七連的夜視鏡本來就不夠分配到人，整支追擊分隊等于被一下打瞎了。

史今最后能做的事情是閉上眼睛，在強光之后猛烈地開火，想盡可能阻撓對手多一點時間。但藍軍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無顧忌了，能對抗的已經(jīng)剩不下幾人，史今一個人在枝叢中沖殺，人影在枝叢中躥動，彈雨傾瀉，史今身上冒出白煙。

許三多向著槍焰閃處猛掃了一氣，看著史今在身前坐倒，然后躺倒，那像極了一個在戰(zhàn)場上流盡了鮮血的犧牲者，許三多驚懼得忘了開槍：“班長？！”

驚慌的許三多連槍都扔了，滾爬到史今身邊，并且深信會看到一個已死或者將死的史今。

史今安靜地躺著，然后翻出自己身上的白牌：“就是這個結(jié)果。我預(yù)見到了。”

“你沒事！”許三多他開始笑，“看我傻的，這是假的，是演習(xí)嘛。”

但史今說話的語氣像是死了一樣：“把槍撿起來。以后真沒人照顧你了，你再也不能做錯事情。”

許三多機械地拿起槍，他看周圍，影子一樣的對手已經(jīng)消失，追擊分隊的大部分人已經(jīng)躺倒，他們身上冒出的煙與射擊時的硝煙在林中交織出厚重的霧氣。

許三多沉靜下來，他坐在史今身邊，像一個真正的幸存者。而在他周圍，三班僅有的兩名幸存者：許三多和白鐵軍迎來了第一絲隱約的晨曦。

不是假的，對驕傲的七連來說，這樣的失敗就像死了一半。后來我才知道，遠遠不止一半。

許三多在晨光熹微之下的臉被人瞄準(zhǔn)著，十字準(zhǔn)星套在他那張心事重重的臉上移動。他坐在三班的戰(zhàn)車旁邊，艙門敞開著，里邊躺著個本事不大命卻大的白鐵軍。

洪興國看見了：“成才，你拿槍亂瞄什么？”

成才把瞄準(zhǔn)鏡移開了，他心情好得出奇，絕不以指導(dǎo)員的呵斥為意。這是在七連層層加固的防御陣地，在戰(zhàn)車和木土工事搭構(gòu)的環(huán)形火力保護下，人人都可以輕松一點。

成才把槍立起來了：“許三多，你過來！”他恐怕是全陣地上最高興的人了。其他人都陰著臉在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