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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接著啟發:“也許對也許錯,可我是為你好。你想想總沒錯。”
他決定走,并且帶著一種“我終于把所有事說通了”的表情。
許三多突然站起來了:“班長我明白了!”
老馬滿臉期許地回過頭,許三多站在崗頂上,逆著陽光也能看見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
許三多:“我就是那條逆著跑的狗吧?”
也許是氣的,也許是背的,老馬一腳踢到塊石頭,險沒滾下山去。
許三多現在黏上了老馬,而且甭管什么時候,這已經是老馬胡扯出那個故事后三兩天的事。“班長,我又想明白了!”
老馬悶悶地清理著地上的小石子,那純屬無聊,在這半沙化地帶挖去三層地皮也照樣滿地石子。
“哦。”老馬的這個“哦”表示郁悶,因為他顯然已經為這事被許三多糾纏了很久。
許三多不理他,接著說他的“明白”——那條狗要是一會兒順著跑,一會兒逆著跑就好了。
老馬明顯是噎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反正在圈里,反正得跑圈,這樣有意思一點…”許三多被老馬瞪得有些發毛,順時針逆時針地劃著手指,“這樣跑不容易暈…跑圈嘛,很容易暈的。”
老馬小聲地嘀咕:“我服啦。”起身進了一間簡陋的倉庫。老馬臉上烏云密布。
許三多:“而且…”
老馬忍無可忍地回頭:“什么呀?!”
他看起來想K人,而且如果換成李夢之流的厚皮的兵,恐怕早已K了下去。
許三多怯生生地說:“這樣這條狗可以向那幾條狗學習,學他們的好…”
老馬指著五班的宿舍:“那幾條狗有什么好能讓你學嗎?”
他進屋,狠狠摔上門。許三多往宿舍看了一眼,椅在桌邊,牌在桌上,但李夢幾個都不在。看許三多的表情,他似乎剛意識到那四條狗是指他同一個鍋里扒飯的戰友。
許三多看著桌上那攤凌亂,往常他的第一反應是立刻過去收拾了它們。
老馬關在屋里扒拉著幾件簡陋的工具,許三多怯怯把門開了條縫。
“好了好了。我道歉,這兩天邪火大,跟你們都沒關系。”老馬有些發火。
“李夢撿到一只羊,他們三個給老鄉送羊去了。”
“我知道,我準的假。”老馬竭力讓自己回到平時那樣,無所謂有無所謂無,心事很重但老好人一個。
“我、我又明白了。”許三多很快聽到老馬重重吞下一口空氣的聲音,似乎呼吸被空氣噎到。于是他就越發膽怯,“我知道我總是把事情搞錯,而且我笨,每次就能明白那么一點點。”
五班最怕軟話的人叫老馬。老馬就立刻把那口氣吐出來,趕緊往回收:“沒有啦。你認真思考是很好的,只是有點…想得太多了。”
“可我剛才還是想明白了。”
老馬只好沒精打采地鼓勵:“哦。想明白了什么?”
許三多很認真,認真到說話都有點一字一頓:“打撲克牌是不對的。”
老馬做好了再被噎一下的準備,可這回他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打撲克牌有什么不對?價廉物美,又能動腦又能打發時間。許三多我必須跟你說清楚,現實地講,撲克牌是五班的根本,因為它需要四個人齊心協力,尤其在這種環境下,有助于維護集體的團結。”
許三多眼直直地看著他,老馬被看得有些赧然,現實的道理很多時候聽起來就是歪理。
“哦。”許三多哦得茫然,因為不信服。
老馬嘆了口氣,他不大自信:“我在找一種五個人的玩牌方法,你好和大家打成一片。”
這事讓許三多堅定得不像許三多:“我不玩,玩撲克牌沒意義。”
老馬又嘆了口氣,這些天他快把山也嘆倒了:“什么有意義?”
許三多很有主見地道:“我二哥就是玩牌玩得就不大回家了,雖說我倒不覺得像爸說的那樣,他變壞了。”
“可是什么有意義呢,許三多?人這輩子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做沒意義的事情。”
“有意義就是好好活。”
老馬又有點噎:“那什么是好好活呢?”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許三多看一眼老馬后強調,“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情。”
老馬聽到這里幾乎想冷笑,幸虧這個人并不擅長做出那種偏激的表情,他對生活中常見的碌碌無為甚至不會憤怒,只是有一天就發現,自己已經消磨成現在這樣。
老馬站起來:“你跟我來。”
所到的地方并不遠,就在倉庫門外。老馬對這塊小小營地劃了一下手,把幾間東倒西歪屋全包括在里邊。許三多就看這塊雜草與砂石間生的營地,這永遠是片被歲月侵蝕的土地,朔風和時間永遠在消磨這幾間房和這里的人。
“你看。”老馬指著營地說,“是不是很寬敞——對五個人來說。這里最多的時候駐過一個排,三五三團最好的一個排,排長是現在三五三團的團長。”
許三多哦了一聲,對這種事他不大有感覺,因為他甚至連本營營長都不曾見過。
“他們被這地方荒的,也被日子給耗的,那時候的排長,也就是現在的團長就想修條路,做有意義的事情。”老馬從腳下直指到了遠處。
許三多瞪眼看,可即使是調來世界一流的偵察器材也絕看不出這里曾有過路的痕跡。
“最后沒修成,一個滿員排,三十多人,也半途而廢。意義是經不起耗的,今天明天你說有意義,今年明年呢?過一個十年呢?還是這地方,還是這荒土,你看得出意義來嗎?”
許三多抓了把土,砂質從指縫里漏下,剩下是什么都派不上的小石子兒。
“明白我說的么?”老馬看著許三多,希望他明白,這地方抱太多希望不好,會失望。
許三多好像沒聽懂:“修路很有意義。”
老馬傻了一下,湊得更近地看許三多,他確定一件事,不管是聰明人碰上笨蛋,還是有經驗碰上零經驗,剛才的話全白說,根本不在一個思維頻率。
老馬一番苦口婆心全成了白扯,生氣了:“那你修條路吧,許三多,有這么一步寬就行。”
“那太窄了。”許三多看了老馬一眼,老家叫它田埂道。
“那就五步。”老馬把自己氣樂了,“坦克車體的寬度,標準吧?咱們是裝甲步兵團嘛。”
許三多很認真地想著:“是命令吧,班長?”
老馬苦笑著走開:“如果我會命令你們做做不到的事,嗯,那就是命令。”
他打算回宿舍,今天就算到此為止了。
許三多臉上抑制不住地興奮:“班長,這是我到五班接到的第一個命令!”
老馬回頭看看他,許三多興奮上臉的表情讓他再走兩步又回頭看看,這次回頭老馬忽然有一個感覺:他也許是惹了禍。
草原的夜里風很大,聲音能在黑暗里傳出很遠:高高的山上一呀一頭牛,尖尖的角來歪著一個頭。李夢幾個談笑風生地自黑漆漆的草原里歸來,忽然愣住。
幾間屋之間用石灰劃上了整齊的白道,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此地的一成不變,那算一個改變。幾人猶豫了一下進屋。
老馬獨坐桌前在擺橋牌,那三人進來:“許三多呢?”
老馬瞟他們一眼:“撿石頭去啦。”似乎有點心虛,“他…想修條路。”
三個人都傻了。
老馬接著說:“一條路,從這到哨位那,他覺得那很有意義。”
老馬撓撓頭,他越發心虛得沒邊:“也許我說錯了話…好像下了那么道命令…”?
李夢他們的似笑非笑終于爆成了笑,那三個家伙你拍我打,李夢和薛林甚至互相三擊掌,再撞了一下屁股。
老馬正為那道命令不安,于是瞪他們:“搞什么?這沒有妨礙你們打牌。”
薛林樂了:“何止啊?班座!這意味著,許三多終于入鄉隨俗,不再騷擾我們的生活!你想啊,一個人,修條路,在這,從這到哨位…班座,你不會插手吧?”
老馬搖頭不迭:“我?干點什么不好?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對呀!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根本是不打算完成的事情嘛!就是一個打發時間嘛!…你們看著我干什么?你們笑什么?我說錯什么了嗎?”
他們四個人在打牌,心煩意亂地一聲不響,絕對沒了平時的咋呼。
外邊多了一種漫長的敲擊石塊之聲,簡直是無休無止。
薛林忍不住了:“這他媽的…”
老魏撓撓頭,幾乎沒心看自己的牌:“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老馬瞪著自己的牌:“他干擾你們了嗎?”
老魏:“他干擾你了嗎,班座?”
“當然沒有。”可老馬瞪著牌的眼睛完全沒有焦點,所以老魏絕不相信地看著他。
老馬干咳一聲:“你們在打發時間,他一樣,在這誰都有權打發自己的時間。”
薛林竭力讓自己的語氣熱情一點,對著窗外:“許三多,我教你打升級好嗎?”
許三多的聲音在窗外,敲擊的聲音也未停:“我不愛打牌。”
“你愛干啥呢?棋?象棋,軍棋?卡拉OK?你要不唱卡拉OK?”
仍在敲著:“我不會,什么都不會。”
李夢對著薛林擠眉弄眼:“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再忍個三五天他就歇啦。”
薛林不信:“這話你三五天前就說過啦!我恨不得就…”
“恨不得什么?”老馬把牌放下了,“我跟你們幾個說,他沒有做錯,你們也不準胡來。如果再有這類有損本班安定團結的言行,我就——”他一巴掌拍在牌桌上。
這天幾個人從營地里走過時,走得都極不自在,因為駐地間忽然有了條路。
車體寬度,長度還沒跨出駐地,只能說初具其形。路一邊堆著許三多從各處撿來的石頭,都比荒原上常見的為大,而且因為此地富含礦脈,有著各種色彩。另一邊是已經被砸碎的石頭,砸成同等的大小再分門別類,考慮到這是一個人干的,又是一個小奇跡。他們都存心避開那條剛初具雛形的路,老馬亦然。
傍晚的時候,李夢在窗口瞧著,外邊在敲擊。窗外的暮色金黃而輝煌,外邊的人應該是不折不扣的沐日而作。李夢對著屋里的人說:“他根本就是塊木頭,對著那么好的景色不會抬頭去看,這樣的人干巴、枯澀,全無情趣。”
屋里無人回應,但李夢說話的習慣向來是只要有人聽見。
“這哪是在修路?是在…在磨路。以為他拿石頭砌出個路沿來就算了,結果他號稱要把這條路用石頭鋪上。這是半沙化地,草原,你們說那些石頭他從哪塊翻出來的?你們說?”
無人回應。于是李夢問窗外:“許三多,你把石頭一個色放一堆干什么?”
“我想砌…砌…圖案”許三多自己也不知道砌什么圖案。
李夢向著屋里攤手:“聽見沒?還圖案。他以為他在搞藝術,我看他要被藝術搞…你們看著我樂什么?”李夢匆匆從窗前走開,“我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我一定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于是宿舍里的字紙簍里又扔進了兩個剛揉就的紙團。
許三多撿石頭去了。
李夢,薛林和老魏過來,三人你捅捅我,我捅捅你,然后三人不約而同開始做同一件事情:跳上石堆,連踢帶刨,把些石頭灑得遍地都是,一泄心中怨氣和怒氣。
薛林一跤摔倒,三個做賊心虛的家伙連滾帶爬,一窩蜂逃回宿舍。
許三多進來,那幾人破天荒地第一次沒有打牌,薛林在翻書,李夢在寫和撕,老魏在發愣,三人都有些心虛。
許三多興高采烈,精神頭十足,這可能是那幾位不喜歡他的主要原因,他真有事情干,盡管是那幾個絕對不打算去做的事情。
許三多:“草原上的風好大呀!我撿的石頭都給吹跑啦!”
老馬瞧那幾位一眼:“什么歪風能吹得跑石頭?”
許三多:“也沒吹多遠,我撿回來就是啦。班長,你看見我工具了嗎?”
老馬又看看那幾個:“李夢、薛林、老魏,你們知道嗎?”
“啊?哦?灶眼堵了,我們拿去捅火了。”
“你家捅火用錘子?一分鐘之內放回原處。”
薛林和老魏飛跑著出去。老馬神情郁郁,他并不太清楚自己的立場,只是在就事論事地解決問題。
今兒是個大風天,陰著,滿場飛沙。窗外的路已經延伸得很遠,盡頭處有個小小的人影,那是許三多。李夢又在窗前施展他的口才,事情已經在往極端上發展,每個人都在失去原來一直恪守的分寸。李夢則是干脆地在對著那個遠影大叫。
“你這傻子!給個棒槌當針使的凱子!不分香臭的驢子!”
他嚷由他嚷,那條路現在已經是這么個長度,風沙下,路那頭的許三多絕聽不見他的喊聲。倒是老馬抬頭瞄了李夢一眼:“噯噯,適可而止吧。”
可李夢絕沒要止住的意思:“我說哥幾個,大家伙心照不宣吧。班長,你要不要把你算在我們里頭,是你自己的事。”
老馬停了在擺的橋牌,有點驚訝地又瞄了一眼:“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咱們為什么能心安理得?一只走失的羊都能讓咱們高興半天,咱們怎么就能在這么個地方待下來?”
誰都看看他又低頭,似乎沒人在聽,但每個人都在等他的答案,他把五班最敏感的問題提上了桌面。
李夢很自信地翻出答案,可說有些過度自信:“因為我們不抱希望。”他看看那幾個人陰沉的臉色,決定稍微收斂一些,“或者說,我們只有希望,我們抱定一個在這里無法完成的希望,我們在做的事情都不可能完成,也不打算完成。”
風沙很大,遠處的許三多也就小而模糊,他正逆著風在把新鋪就的路面夯平。
李夢的說話也有些風沙的凜冽:“現在來了個傻子,他真的打算,一門心思地把他的事情做完。我不討厭他,說真的我們都不討厭他,可我煩,你們別不吭氣,你們也煩。現在砸石頭的聲音聽不到啦,可外邊有個人在干活,干他不知所謂的活,我們很煩,以前做得很高興的事突然沒了意義,我們突然覺得也該干點什么?”說到這里,他很慘淡地笑——“可是干什么?我們能在這干什么?你們知道嗎?我那次去團里辦事,抱著一棵樹哭,我一邊哭一邊想,哭什么?這只是一棵樹,一棵樹,一棵樹…”
他狂態畢露,那幾個人的臉色也越發陰沉。生存在一片絕對看不到樹梢的風沙星辰之中,每個人都有同樣的苦楚。
薛林忽然將手里快洗爛了的牌重重拍在桌上。
老魏:“閉嘴!”
李夢毫不示弱:“別沖我吼!你們真想吼的人不是我!你們不要吼兩句嗎?我剛試過了,他聽不見。”
薛林到窗前,聲嘶力竭:“白癡!!”
老魏索性打開因風沙而緊閉的窗:“二百五!”
老馬終于憤然而起:“你們有夠沒夠?”
李夢回頭拉老馬:“班長也要吼一下嗎?你真的很需要吼一下。”
老馬是那種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就忘了原本的怒氣:“我為什么要吼?”
李夢很認真地看著老馬:“打他來這最早過不安穩的是誰?”
老馬看著他:“我為什么要過不安穩?”
薛林、老魏兩個剛喊掉了火氣,一邊捂著嘴偷樂,老馬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馬忽然嘆了口氣:“你們就是想我下個命令,讓他把那路停下來,對不對?”
幾個人不說話,不說是也不說不,但確有一種期待。
老馬搖搖頭:“我不會下這命令,知道為什么嗎?”他單對著李夢說,“許三多不聰明,可不是個混蛋,你聰明,總能讓多數跟你站一邊,總能讓大家的矛頭指著你想對準的人,可是多少…有點混蛋。”
這就是總結,李夢再笑不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老馬噓口氣想走開。
李夢在他身后冷冷地說:“好了,他已經成功地讓咱們咬起來了。”他語氣冰冷,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老馬站住了,他能忍受一切但不能習慣這種冰寒徹骨,他幾乎要打個寒噤。老馬看著窗外,那個小小的人影還在忙碌,這屋里的世界似乎傷不到他,這屋里的世界似乎就根本與他無關。老馬看起來很疲勞也很悲傷。
幾個兵稀里嘩啦地在伙房里吃飯,前天蒸的饅頭,像粥一樣的面條,伙食并不差,但因為這地方不大有軍紀約束,五班吃飯看起來十足是單身漢們的湊合。
許三多對老馬說:“報告班長,我明天請一天假,路先停一天,好嗎?”
一時所有的吸溜聲和咀嚼聲都停了下來,這份安靜把許三多也嚇了一跳:“嗯,那就算了。”老馬忙著擦嘴:“別算了,為什么算了?”
許三多:“我想在路邊種點花。我想去店里買點花子,我來這快半年了,還沒去團部看過,我想上團部看看,我還想看看我老鄉…”
老馬:“應該應該!太應該了!合理要求!一天假不夠?要不我給你兩天?這路可遠,你自個會走嗎?”
“我記路特厲害。”他很疑惑,他不知道老馬何以這么熱情,而李夢們又何以那樣關心。
老馬就著許三多眼神看去,李夢幾個正捅咕著無聲地大笑。
李夢開心地說:“我們覺得許三多同志這種愚公移山的精神是可敬的,但確實應該看看山那邊是啥樣再做這份苦力。”
老馬沒理李夢,他轉向許三多:“你一定要上團部看看,看看真正的部隊是什么樣的,你得開開眼。”
李夢做出很納悶的樣子:“這不和我說的一回事嗎?”于是他語重心長地揉著許三多的肩膀,“許三多同志,你就好好地去吧。”
當許三多仰望路邊一隊靜止但未熄火的坦克炮塔上的軍人們時,他正坐在一個牧民拉羊的拖拉機上。
那些兵倨傲的眼神從他頭上掃過,他們不愿意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人和拖拉機斗里的幾只羊待在一起,如此的灰頭土臉,全無軍威。
許三多看看坦克,又看看身邊簇擁的幾只羊。自卑從他離開五班封閉的小天地開始,就又找上了他。
許三多下車,拖拉機開走,他看看門上的八一軍徽和幾個雕塑般的士兵,威嚴得讓他發毛,第一感覺是這地方絕不會姑息他的渺小,于是很沒底氣地往里挪。
一只手理所當然地將他攔住。
哨兵仍然是目視著前方,但手卻伸在許三多身前:“證件。”
許三多越發沒了底氣:“我是這個、這個三五三團的。”
哨兵的手指向另一個方向:“登記。”
于是打算去登記,一隊步戰車打靶歸來正進營門,引擎聲和口令聲頓時響徹了營門,許三多回頭看著,這些戰車、車上的士兵,跟五班那份半死不活比起來絕對是兩回事。車上忽然一個大喊大叫的聲音:“許三多!是不是許三多?”
許三多驚訝到張了嘴,一個讓油彩抹得看不清臉的人從車頂上探出半個全副武裝的身子,躍了下來,真個是龍精虎猛。許三多嚇得連退了三步,他想逃跑。
那位一把抓住了他,狠砸一拳:“是我呀!我是成才呀!”
車上的一個排長已經開始不滿意:“成才歸隊!”
成才興高采烈地回頭嚷嚷:“我老鄉!是我老鄉!”他拍拍許三多,“我先歸隊,你等我,你就在旗桿下等我!”
他又躍上了車,車駛進去了。許三多忘了登記這碼子事,怔怔跟在后邊,于是哨兵的手又伸在身前:“登記。”
還得登記。
旗桿下,許三多老老實實地在那站著。如果說以前一直沒有見過一個像樣的軍營,那他現在見到了,一隊士兵全副披掛著在跑步,一隊士兵在練習拆卸車載大口徑重機槍,幾個坦克手在比畫挺舉105炮彈。武器與人很和諧地交融一處,那就和新兵連、五班都是兩碼子事,這里只有一個目的:戰斗力。
這三字與許三多完全無關,落落寡合地站在旗桿下甚至不敢挪動一下腳步,似乎只有踩著兩只腳的那點地盤才屬于他。
有人在他背后說話,全沒人情的聲音:“請把您的衣領翻進去。”
許三多回頭,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兩個警偵連的執勤正站在跟前。許三多忙把被風吹亂的襯衣領子翻到軍裝里邊。
執勤:“請出示證件。”
于是又出示證件,本團的人在本團被查證件,連許三多都覺得有些屈辱。
執勤詫異地看著隨證件掏出的登記條:“三五三的人為什么還開進門條?”
許三多狼狽得快把舌頭吞了:“因為、因為讓我開。”
成才已經擦去了滿臉的油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是我的朋友!他紅三連五班的,駐扎在作訓場!遠了點!”
那就是說明了原因,形同說此人來自蠻荒地帶。執勤理解地把證件還回,有些淡淡的不屑:“以后注意軍容。”立正敬禮,然后走開,許三多的還禮甚至都沒被人看見。
成才像以前一樣,他從不在意他人的情緒:“怎么樣?這里怎么樣?”
許三多沒說話,轉頭看一輛正在練習原地轉向的坦克,那引擎聲也讓人根本無法說話。成才可早習慣了:“走!我帶你看看!看我現在怎么活!”
通過了車場的兩名警衛,許三多和成才就穿行在整隊和整庫以營為基準單位停放的戰車之間。一個裝甲步兵團的標準配備是近二十種型號近三百輛中重型裝甲履帶車輛,這一切足以讓許三多目不暇接。
成才看來打見面就沒停過嘴:“我現在在鋼七連,就是原來新兵連高連長的那個連!鋼七連很拽,全團第一拽!我和史班長伍班副他們也在一個連,不過我是七班他們是三班,鋼七連是尖刀連,知道啥叫尖刀嗎?好好琢磨這兩字!我們是裝甲偵察連。我現在是班里的機槍副射手,見過機槍嗎?”
許三多聽得喘不過來氣,也看得喘不過來氣。
車那邊有人叫:“成才?”
成才立刻變得謙卑而討喜:“排長好!我帶我老鄉看咱們戰車!他也三五三的,可分到作訓場去了!”
排長:“哦,那是該好好看看。今天打靶成績不錯,明兒再加勁。”
成才一直目送他的排長遠去,然后回頭:“我和排長關系可好啦!到了,就這,我的704號車!”
且不管他把裝一個班的步戰車說成他一人的合不合適,總之這么近看著那輛被三百六十度火力武裝起來的鋼鐵家伙,許三多被壓得出不來聲。
成才親熱地撫摸著冰冷的車體,這是真誠的,對物他往往超過對人,一個來自鄉下,多疑而又聰明的孩子,但成才可能永遠也意識不到這點。
“它很漂亮吧。”
根本不是問的語氣,許三多也沒回答,成才抓住他的手摁在車體上:“感覺一下!”
第一感覺像是觸電,然后就摸瓷實了,許三多確定這東西不會咬他后就讓手伸著裝甲的邊線滑下去。而成才又開始吹噓:“我們今天打靶!我是副射手,今兒一天打了兩百發子彈!輕機槍射擊帶勁呀。許三多,你用的什么槍?”
許三多想從射擊孔里看車里有什么,可看不見,“步槍”。
“你一天打多少發子彈?”
是人都要個面子,許三多也不例外:“班長說,等實彈射擊。我們一年就有兩次實彈射擊。”
成才做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搞笑了,你是什么兵呀?我告訴你,兵有飛在天上往下跳的,那叫空降兵;有坐著直升機垂直打擊的,那叫空中騎兵;我們是一線平推決勝千里的,那叫裝甲步兵。我們是最能打能扛的。你說你那是什么?”
是什么許三多也不知道,可他還是想了想:“我覺得…我們那也挺有意思。”
成才不屑到了極點:“有個屁意思!——你想進去看看嗎?”
許三多讓這想法嚇了一跳:“我可以進去嗎?”
成才有點拿腔:“按說是不讓看…可是…”
他有些賣弄地開了后艙門,許三多驚奇地打量著緊湊而有序的車內空間。
“酷吧?車載炮,重機槍和反坦克導彈發射器,還有航向機槍、同步機槍,專業名詞你聽不懂,聽聽就行了。這個射擊孔是我的,要不要看看?”
許三多就從那個射擊孔潛望鏡往外瞧著,正好看見史今在外邊,在檢查另一輛車,三班的207號車。
成才用種能知天下事的語氣:“別讓他瞧見啦,這人臭講原則,死硬死硬的。”
于是許三多默默地瞧著史今在那里檢查車輛,然后低了頭。
成才:“你怎么一直不說話?怎么啦?想家啦?”
許三多默默地摸著身下那個座位,眼圈有點發紅:“我…不知道。”
成才立刻就明白了,他甚至很高興許三多這樣,有人羨慕感覺是很好的。
于是成才長長噓了一口氣:“誰讓你在新兵連不好好表現呢?我早就說過啦。”
這中**隊特有的景觀,吃飯點到了,整連整連的兵排著隊唱著歌去食堂。兩個相鄰的連隊在食堂前拉歌,那是每天必有的一種較量,都習慣了,誰也不會被對方的歌聲帶跑。成才帶著許三多悄悄溜過:“快走快走!我跟班長說了陪你,可不能讓連長瞧見。”于是許三多愈發顯得像賊一樣。
團大院內的一個餐廳,團隊家屬們的小小副業,相對簡陋無華,但講究個價廉份大,足以解決一部分官兵偶爾興起的口腹需要。
成才已經要了幾個菜,又拿了幾瓶啤酒回到桌前。許三多看著那幾瓶酒。
許三多很驚訝:“你會喝酒?”因為離家之前他們還都是父親監視下的孩子。
“當然會!”成才笑了,“節假日要會餐的,會餐就要喝酒!你們不會餐嗎?”
“我們就五個人。”
成才多少有點好奇:“你們那到底什么鬼地方?好在下季度就要去那兒演習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許三多拼命想五班有什么可吹噓的東西:“我們人少,可地方大,老馬好像個大哥一樣,可別人老在背后取笑他,李夢天天嚷著要寫小說,可我看他那樣又不像要寫什么…”
成才不屑道:“那有什么意思?跟你說我吧,我們班配屬里有一個狙擊手,我的理想是年底做到狙擊手,我們機槍手希望我接他的班,可那機槍加上彈箱加上槍架可就太沉啦。我還是想干狙擊手,因為狙擊手每次比賽演習都有露臉的機會。知道啥叫狙擊步槍嗎?”
許三多老實地回答:“不知道。”
“知道你不知道。所以現在我很忙,但是很充實…”
許三多不甘示弱,但是卻極度缺乏自信:“我也很忙,也很…充實。”
成才瞪大了眼:“你怎么會也很忙很充實?世界上還有比射擊更有意思更充實的事情嗎?我跟你說啊,今天一個射擊日我就打掉四百發子彈…”
許三多偏偏記性太好:“不是兩百發嗎?”
成才只好瞪眼:“我說了嗎?我說是四百發…你忙什么呀?也能很充實?”
許三多老老實實地道:“我修路…”
可那位根本沒聽:“知道四百發子彈是多少嗎?”
不知道,而且沒下文,許三多忽然恭敬地站了起來,恭敬得有點過分,因為看見史今拎著兩個飯盒從身邊走過。而且這樣的距離不可能不看見他們。
史今的表情立刻變得很復雜,內疚、審度、寬慰、高興和傷感都有一點。
許三多:“排、排長。”
“我是班長。”史今糾正他,“在新兵連臨時調的排長。…你還好嗎?許三多。”
不知道為什么,史今這種遲遲疑疑邊說邊想的說話方式就是比成才的果斷自信讓許三多聽著舒服,從心里聽出一種。“我好…挺好。”
成才打斷了他:“嘿,你該說班長你好嗎才是…”
史今點點頭:“知道你在三連五班,那里…很重要,沒你們看守和維護,我們的車就要在草原上拋錨。”
“我知道。這工作特別特別有意義。”
史今說不出話來,因為這話是他說的,而且是他不打算要這個人時說的。
“挺苦吧,委屈你了。”
“不苦。大家對我特別好,還給我評了優秀內務。”
成才拉史今坐下:“三班長,一塊跟咱們吃飯。”
“不吃了。我們班戰士病了,我還得趕緊給他把病號飯送過去。”
成才拽許三多:“那你也得跟班長喝杯酒。”
許三多忙拿起酒杯,沒喝過酒,可這酒他想喝,也不會說話,光瞪著。
史今只好也拿起酒杯:“許三多,我一直相信你是個好樣的,是班長沒做好。”
許三多:“我不是個好樣的…我知道班長對我好…”
不諳人事也可以百感交集,一天的所得所見全郁在心里,許三多說不下去。史今看不下去,只好看看手里的酒杯:“許三多,其實…我沒你以為的那么好。”
他一口把酒喝了,外加在許三多肩上重重的一下拍打,頭也不回地出去。
成才有點反應不過來:“我就說這人有點怪怪的…”
他回頭看到許三多正對著門口史今消失的背影把酒喝了。
成才的表情似乎說,又有一個人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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