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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從來不說“從前老太太那時候”,不然就像是怨言。

九莉回來看見九林忽然拔高,細長條子晃來晃去,一件新二藍布罩袍,穿在身上卻很臃腫。她隨即發現他現在一天一個危機,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發。

“剛才還好好的嚜!”好婆低聲向女傭們抱怨。“這孩子也是——!叫他來不來。倒像有什么事心虛似的。”又道:“叫我們做親戚的都不好意思。”

乃德喜歡連名帶姓的喊他,作為一種幽默的昵稱:“盛九林!去把那封信拿來。”他應了一聲,立即從書桌抽屜里找到一只商務化的西式長信封,遞給他父親,非常干練熟悉。

有一次九莉剛巧看見他在一張作廢的支票上練習簽字。翠華在煙鋪上低聲向乃德不知道說了句什么,大眼睛里帶著一種頑皮的笑意。乃德跳起來就刷了他一個耳刮子。

又有一回又是“叫他不來”,韓媽與陪房女傭兩人合力拖他,他賴在地下扳著房門不放。

“唉哎噯。”韓媽發出不贊成的聲音。

結果罰他在花園里“跪磚”,“跪香”,跪在兩只磚頭上,一枝香的時間。九莉一個人在樓下,也沒望園子里看。她恨他中了人家“欲取姑予”之計,又要這樣怕。他進來了也不理他。他突然憤怒的睜大了眼睛,眼淚汪汪起來。

鄧升看不過去,在門房里叫罵:“就這一個兒子,打丫頭似的天天打。”乃德也沒怎樣,隔了些時派他下鄉去,就長駐在田上,沒要他回來。老頭子就死在鄉下。

九莉在銀暗的大房間里躺著看書,只有百葉窗上一抹陽光。她有許多發財的夢想,要救九林韓媽出去。聽見隔壁洗衣間的水泥池子里,搓衣板格噔格噔撞著木盆的聲音,韓媽在洗被單帳子。

楚娣來聯絡感情,穿著米黃絲絨鑲皮子大衣,回旋的喇叭下擺上一圈麝鼠,更襯托出她完美的長腿。蕊秋說的:“你姑就是一雙腿好”,比瑪琳黛德麗的腿略豐滿些,柔若無骨,沒有膝蓋。她總是來去匆匆的與韓媽對答一兩句,撇著合肥土白打趣她:“噯,韓大媽!好啊?我好歐。”然后習慣的鼻子略嗅一嗅,表示淡漠。但是她有一次向九莉說:“我在想,韓媽也是看著我們長大的,怎么她對我們就不像對你一樣。”

九莉想不出話來說,笑道:“也許因為她老了。像人家疼兒子總不及疼孫子。”

翠華從娘家帶來許多舊衣服給九莉穿,領口發了毛的綿呢長袍,一件又一件,永遠穿不完。在她那號稱貴族化的教會女校實在觸目。她很希望有校服,但是結果又沒通過。

楚娣笑道:“等你十八歲我替你做點衣裳。”

不知道為什么,十八歲異常渺茫,像隔著座大山,過不去,看不見。

楚娣說過:“我答應二嬸照應你的。”不要她承她的情。

“我們官司打輸了。”楚娣輕快的說。

“是怎么樣的?”九莉輕聲問,有點恐懼迷茫。

“他們塞錢。——我們也塞錢。他們錢多。”

楚娣沒告訴她打輸的另一個原因是她父親倒戈,單獨與大爺私了了。

“說弟弟偷東西。”她告訴楚娣。

“偷了什么?”

“錢。”

楚娣默然片刻道:“小孩子看見零錢擱在那里,拿了去也是常有的事,給他們耿家說出去就是偷了。”

明年校刊上要登畢業生的照片,九莉去照了一張,頭發短齊耳朵,照出來像個小雞。翠華見她自己看了十分懊喪,便笑道:“不燙頭發都是這樣的呀!你要不要燙頭發?”

“娘問我要不要燙頭髮。”她告訴楚娣。

楚娣笑道:“你娘還不是想嫁掉你。”

她也有戒心。

有個呂表哥是耿家的窮親戚,翠華的表姪,常來,跟乃德上交易所歷練歷練,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劍眉星眼,玉樹臨風,所有這些話都用得上,穿件藏青綢袍,過來到九莉房里,招呼之后坐下就一言不發,翻看她桌上的小說。她還搭訕著問他看過這本沒有,看了哪張電影沒有,他總是頓了頓,微笑著略搖搖頭。她想不出別的話說,他也只低著頭掀動書頁,半晌方起身笑道:“表妹你看書,不攪糊你了。”

耿家有個表姐笑嚷道:“呂表哥討厭死了,聽六姐說,也是到他們那兒去一生坐了半天,一句話也不說。六姐說討厭死了。”那是耿家的闊親戚,家里兩個時髦小姐,二十幾歲了。耿家自己因為人太多,沒錢,呂表哥也不去默坐。

九莉覺得她是酸葡萄,但是聽見說他對“六姐”姐妹倆也這樣,不禁有點爽然若失。后來聽九林說呂表哥結婚了,是個銀行經理的女兒。又聽見九林說他一發跡就大了肚子,又玩舞女,也感到一絲慶幸。

九林對呂表哥的事業特別注意。他跟九莉相反,等不及長大。翠華有個弟弟給了他一套舊襯衫,黃卡其袴,配上有油漬的領帶,還是小時候楚娣送他的一條,穿著也很英俊,常在浴室里照著鏡子,在龍頭下沾濕了梳子,用水梳出高聳的飛機頭。十二歲那年有一次跟九莉去看電影,有家里汽車接送,就是他們倆,散場到惠爾康去吃冰淇淋,他就點啤酒。

“大爺死了,”九莉放假回來他報告,“據說是餓死的。”

九莉駭異道:“他那麼有錢,怎麼會餓死?”

“他那個病,醫生差不多什麼都不叫吃。餓急了,不知怎麼給他跑了出來,住到小公館去。姨太說‘我也不敢給他吃,不然說我害死的’還是沒得吃。所以都說是餓死的。”

她知道西醫忌嘴之嚴,中國人有時候不大了解,所以病死了以為是餓死的。但是也是親戚間大家有這麼個愿望。

“韓媽鄉下有人來,說進寶把他外婆活埋了,”九林又閒閒的報道。“他外婆**十歲了,進寶老是問她怎麼還不死。這一天氣起來,硬把她裝在棺材里,說是她手扳著棺材沿不放,他硬把手指頭一個個扳開來往里塞。”

九莉又駭然,簡直不吸收,恍惚根本沒聽見。“韓媽怎麼說?”

“韓媽當然說是沒有的事,說她母親實在年紀大了,沒聽見說有病,就死了,所以有人造謠言。”

“少爺!老爺叫!”陪房女傭在樓梯上喊。

“噢。”他高聲應了一聲,因為不慣大聲,聲帶太緊,聽上去有點不自然,但是很鎮靜敏捷的上樓去了。

韓媽沒提她母親死了的事,九莉也沒問她。

她晚上忽然向九莉說:“我今天在街上看見個老叫化子,給了他兩毛錢。人老了可憐咧!韓媽要做老叫化子了。”說著幾乎淚下。

九莉笑道:“那怎麼會?不會的。”也想不出別的話安慰她。她不作聲。

“怎麼會呢?”九莉又說,自己也覺得是極乏的空話。

她陪著九莉坐在燈下,借此打個盹。九莉畫了她一張鉛筆像,雖然銀白頭髮稀了,露出光閃閃的禿頂來,五官都清秀,微闔著大眼睛。

“韓媽你看我畫的你。”

她拿著看了一會,笑道:“丑相!”

九莉想起小時候抱著貓硬逼牠照鏡子,牠總是厭惡的別過頭去,也許是嫌鏡子冷。

起先翠華不知道網球場有許多講究,修理起來多麼貴,遺說九莉可以請同學來打網球。一直沒修,九林仍舊是對著個磚墻打網球,用楚娣給他的一隻舊球拍。

翠華在報紙副刊上看到養鵝作為一種家庭企業,想利用這荒蕪的花園養鵝,買了兩隻,但是始終不生小鵝。她與乃德都常站在樓窗前看園子里兩隻鵝踱來踱去,開始疑心是買了兩隻公的或是兩隻母的。但是兩人都不大提這話,有點忌諱——連鵝都不育?

“二嬸要回來了。”楚娣安靜的告訴九莉,臉上沒有笑容。

九莉聽了也心情沉重,有一種預感。

好婆長得一點也不像她女兒,冬瓜臉。矮胖,穿著件月白印度綢旗袍,挺著個大肚子。翠華也常說她:“媽就是這樣!”甕聲甕氣帶著點撒嬌的口吻,說得她不好意思,嘟嘟囔囔的走出起坐間。

這一天她在樓梯口叫道:“我做南瓜餅,咱們過陰天兒哪。”只有《兒女英雄傳》上張金鳳的母親說過“過陰天兒”的話。她下廚房用南瓜泥和麵煎一大疊薄餅,沒什麼好吃,但是情調很濃。

“我們小時候那時候鬧義和拳,嚇死了,那時候我們在北京,都扒著那柵欄門往外看。看啊,看嘔!看那些義和拳嘍!”她說。她是小家碧玉出身,家里拉大車。

她曾經跟翠華的父親出國做公使夫人,還能背誦德文字母:“啊,貝,賽,代。”“那時候使館請客,那些洋女人都光著膀子,戴著珍珠寶石金剛鉆脖鍊兒,摟摟抱抱的跳,跳舞嘛!樓梯上有個小窗戶眼兒,我們都扒在那窗戶眼兒上看。”

這兩天她女兒女婿都在談講新出的一本歷史小說,寫晚清人物的《清夜錄》,里面賽金花從良后,也是代表太太出國做公使夫人,顯然使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來。

九莉也看了《清夜錄》,聽見說里面有她祖父,看著許多影射的人名有點惴惴然,不知道是哪一個,是為了個船妓丟官的還是與小旦同性戀愛的?

“爺爺名字叫什麼?”她問九林,又道:“是哪兩個字?”

他寫給她看。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乃德從來不跟他們提起他父親,有時候跟訪客大談“我們老太爺”,但是當然不提名道姓的。楚娣更不提這些事,與蕊秋一樣認為不民主。

她趕緊去翻來看,驚喜交集看到那傳奇化的故事。她祖父的政敵不念舊惡,在他倒霉的時候用他做師爺,還又把女兒給了他。

乃德繞著圈子踱著,向煙鋪上的翠華解釋“我們老太爺”不可能在簽押房驚艷,撞見東翁的女兒,彷彿這證明書中的故事全是假的。翠華只含笑應著“唔……唔。”

“你講點奶奶的事給我聽。”九莉向韓媽說。韓媽沒趕上看見老太爺。

她想了想。“從前老太太省得很喏,連草紙都省。”

九莉聽著有點刺耳,但是也可以想像,與她父親的恐怖一樣,都是永遠有出無進的過日子。

“小姐小時候穿男裝,給二爺穿女裝,十幾歲了還穿花鞋,鑲滾好幾道,都是沒人穿了的。二爺出去,夾著個小包,”韓媽歪著頭,雙肩一高一低,模仿乃德遮掩脅下的包裹的姿勢,“一溜溜出去,還沒到二門,在簷下偷偷的把腳上的鞋脫下來換一雙。我們在樓上看見笑。”她悄悄笑著說,彷彿怕老太太聽見。

“二爺背書,老太太打呵!

“老太太倒是說我心細。說‘老韓有耐心。’”

她以前替九莉篦頭,問疼不疼,也常說:“從前老太太倒是說我手輕。”

她在女僕間算是后進,但是老太太后來最信任她。

九莉又問姑關於奶奶的事,爺爺她不記得了,死的時候她太小。

楚娣也看了《清夜錄》,笑道:“奶奶那首詩是假的。集子里唱唱和的詩也都是爺爺作的。奶奶只有一首集句。自己很喜歡:‘四十明朝過,猶為世網縈。蹉跎暮容色,煊赫舊家聲’想想真是——從前那時候四十歲已經老了,奶奶死的時候也不過四十幾歲,像我們現在倒已經十幾了。

“奶奶非常白,我就喜歡她身上許多紅痣,其實那都是小血管爆炸,有那麼個小紅點子。我喜歡摸它。

“大爺非常怕奶奶。奶奶總是罵他。”

她死后他侵吞兩個孤兒的財產,報了仇,九莉心里想。

“韓媽說二叔十幾歲還穿花鞋,穿不出去,帶一雙出去換。”

“是都說奶奶后來脾氣古怪,不見人。也是故意要他不好意思見人,要他怕人——怕他學壞了。”楚娣默然了一會,又道:“替奶奶想想也真是,給她嫁個年紀大那麼許多的,連兒子都比她大。她未見得能像老爹爹那樣賞識他。當然從前的人當然相信父親……”

九莉不愿意這樣想。“不是說他們非常好嗎?”

“當然是這麼說,郎才女貌的。”

楚娣找出她母親十八歲的時候的照片,是夏天,穿著寬博的輕羅衫袴,長挑身材,頭髮中分,橫v字頭路,雙腮圓鼓鼓的鵝蛋臉,眉目如畫,眼睛里看得出在忍笑——笑那叫到家里來的西洋攝影師鉆在黑布底下?

但是九莉想起純姐姐蘊姐姐有點像她,是她的姪孫女。蕊秋楚娣都說她們倆“愛笑人。”

她們的確是容易看不起人,奶奶嫁給爺爺大概是很委曲。在他們的合影里,她很見老,臉面胖了,幾乎不認識了,儘管橫v字頭路依舊。并沒隔多少年,他們在一起一共也不過十幾年。又一直過著伊甸園的生活,就是他們兩個人在自己蓋的大花園里。

這樣看來,他們的羅曼斯是翁婿間的。這也更是中國的。

“爺爺是肝病,”楚娣說。“喝酒暍得太多。”

他稱為“恩師”的丈人百般援引,遺是沒有出路,他五十幾歲就死了。

楚娣忽然好奇的笑道:“你為什麼這樣有興趣?我們這一代已經把這些都撂開了,到了你們更應當往前看了。”

九莉笑道:“我不過因為忽然在小說上看到他們的事。”

她愛他們。他們不干涉她,只靜靜的躺在她血液里,在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這次她母親一回國就在看《清夜錄》。她就從來沒對蕊秋提起這本書。她知道她母親恨他們,尤是沒見過面的婆婆。

蕊秋到后,九莉放月假才見到她,已經與楚娣搬進一家公寓。第一次去,蕊秋躺在床上,像剛哭過,喉嚨還有點沙啞。第二天再去,她在浴室里,楚娣倚在浴室門邊垂淚,對著門外的一隻小文件柜,一隻手扳著抽屜柄,穿著花格子綢旗袍,肚子上柔軟的線條還在微微起伏,剛抽噎過。見九莉來了,便走開了。

碧桃來了,也是倚在浴室門框上流淚。上次蕊秋臨走,因為碧桃也有十七八、十**歲了——從小買來的丫頭,不知道確實歲數——留著她又是件未了的事。毓恒還沒娶親,雖然年紀比她大,兩人可以說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自己也都愿意,就把她嫁了給毓恒,又給了一筆錢作為嫁妝。但是婚后開的一爿小店蝕本,把碧桃的錢也擩進去蝕掉了。婆婆又嫌她沒有孩子,家里常吵鬧,毓恒到鎮江找事就沒回來,聽說在那邊有人了。碧桃現在就是一個人在上海幫傭,也一度在楚娣這里做過。她紫棠臉,圓中見方,很秀麗,只是身材太高大,板門似的,又黑,猛一看像個黑大漢站在人前,嚇人一跳。

九莉來了也是在浴室倚門訴說家里的情形。只有下午在浴室化妝是個空檔。

蕊秋一面刷著頭髮,含酸道:“不是說奸得很嗎?跟你姑也好,還說出去總帶著小林,帶東帶西,喜歡得很。”

九莉覺得驚異,她母親比從前更美了,也許是這幾年流行的審美觀念變了。尤其是她蓬著頭在刷頭髮,還沒搽上淡紅色瓶裝水粉,秀削的臉整個是個黃銅彫像。談話中,她永遠倒身向前,壓在臉盆邊上,把輕倩的背影對著人,向鏡子里深深注視著。

九莉那天回去,當著翠華向乃德說:“姑說好久妹看見弟弟,叫我明天跟他一塊去。”

“唔。”

當然他們也早已聽見說蕊秋回來了。

蕊秋備下茶點,楚娣走開了,讓他們個人坐下吃茶。

“小林你的牙齒怎麼回事?”

他不作聲。九莉也注意到他牙齒很小,泛綠色,像搓衣板一樣粼粼的,成為鋸齒形。她想是營養缺乏,他在飯桌上總是食不下咽的樣子。

有一天她走進餐室,見他一個人坐在那里,把頭抵在皮面方桌的銅邊上。

“你怎麼了?”

“頭昏。”他抬起頭來苦著臉說:“聞見鴉片煙味就要吐。”

她不禁駭笑,心里想我們從小聞慣的,你更是偎灶貓一樣成天偎在旁邊,怎麼忽然這樣嬌嫩起來?

蕊秋講了一段營養學,鼓勵的說他夠高的,只需要長寬,但是未了叫他去照x光驗肺,到某醫院去,向掛號處說卞小姐講好的,賬單寄給她。九莉覺得這安排恐怕太“懸”,醫院里攪不清楚,尤其是她弟弟,更不好意思去跟人說。又是某小姐代付費,倒像是他靠一個年紀較大的女朋友養活他。

他先走,她要在晚飯前直接回學校去。蕊秋又去洗臉,九莉站在浴室門邊拭淚,哭道:

“我要……送他去學騎馬。”

蕊秋笑了。“這倒不忙,先給他進學校,哪有這麼大的人不進學校的。”

她替九莉把額前的頭髮梳成卻爾斯王子的橫云度嶺式。直頭髮不持久,回到學校里早已塌下來了,她舍不得去碰它,由它在眼前披拂,微風一樣輕柔。

“癡頭怪腦的。”飯桌上一個同班生嗤笑著說。她這才笑著把頭髮掠上去。

自從乃德倒戈,楚娣不跟他來往了。這時候剛巧五爺回來了,就托五爺去說,送九林進學校,送九莉出洋。五爺在滿洲國不得意,娶了個十六歲的班子里姑娘帶回來,說看她可憐,也是流落在東北。所以現在又是兩份家,他兩個姑奶奶對他十分不滿。

又是在下午無人的餐室里,九林走來笑道:“你要到英國去啦?”驚奇得眼睛睜得圓圓的。

“不知道去得成去不成。”九莉說。

“你去我想不成問題。”他很斟酌的說,她覺得有點政客的意味。

她因為二嬸姑,一直總以為她也有一天可以出洋,不過越大越覺得渺茫。

“他答應的,離婚協議上有。”蕊秋說。

那時候他愛她,九莉想。真要他履行條約,那又是打官司的事。但是她的魔力也還在,九莉每次說要到“姑”那里去,他總柔聲答應著,臉上沒有表情。

“你二叔有錢。”蕊秋說。

九莉有點懷疑。她太熟悉他的恐怖。

他也并沒說沒有,只道:“離了韓媽一天也過不了,還想一個人出去——就要打仗了,去送死去!”

翠華道:“小莉到底還想嫁人不嫁?”

五爺把話傳了過去,楚娣又是氣又是笑,道:“哪有這樣的,十六七歲就問人還想不想嫁人。”

韓媽大概是聽九林說的,乘無人的時候忽道:“太太要是要你跟她,我也沒什麼,”這句有點囁嚅著,眼睛一直不望著她。“她又不要你,就想把你搞到那沒人的地方去。”

“我想到外國去,”九莉輕飄的說。“我要像姑。”

“嚇咦!”嚇噤的聲音,低低的一聲斷暍。韓媽對楚娣蕊秋從來沒有過微詞,只有這一次。

九林又給叫到楚娣那里去了一趟。

“小林你怎麼這麼荒唐?”蕊秋厲聲說。

他不作聲。

他沒到醫院去照x光,九莉覺得是因為蕊秋不信任他,沒給他十塊錢x光費。當然,給了他是否會另作別用,那又是個問題了。

九莉剛中學畢了業回來,這一天街上叫賣號外。陪房女傭出去買了張回來,只比傳單略大一圈,拿在手里驚笑道:“這報紙怎麼這麼小?”

九莉只在樓梯腳下就她手里看了看。滿紙大紅大黑字。滬戰開始了。

蕊秋與她兄弟都住在越界筑路的地段。云志承認他膽子小,一打仗就在法租界一家旅館里租下一套個房間。他的姨太太早已“打發”了。他叫蕊秋楚娣也去住,蕊秋大概覺得他這筆旅館費太客觀了,想充份利用一下,叫九莉也跟去,也許是越看她越不行,想乘機薰陶薰陶。

“姑說我們這里離閘北太近了,叫我到她那里去住兩天。”九莉向乃德說。翠華剛巧出去了,她如釋重負,每次當著翠華抬出“姑”來,總覺得非常不自然,不像與乃德在這一點上有一種默契。

乃德照例應了聲“唔”,沒抬起眼來。

旅館里很熱鬧。粉紫色的浴缸上已經一圈垢膩。

“要亡國還是亡給英國人,日本鬼子最壞了。”云志說。

蕊秋笑了起來。“你這種話可不氣死人,要亡國還情愿亡給誰。”

云志又道:“印度鬼子可憐咧,亡國奴咧!”

蕊秋道:“你們這些人都是不到外國去,到了外國就知道了,給人看不起,都氣死人了!”

“哪個叫你去的?”

他們姐弟與楚娣兄妹一樣,到了一起總是唇槍舌劍,像拌嘴似的,但是他們倆感情好。

蕊秋道:“你不洗個澡?人家還特為開房間洗澡呢。”

云志道:“多洗澡傷元氣的。”

云志夫婦托了蕊秋給長女次女介紹留學生,正交朋友,讓出兩間房來讓她們會客,大家擠在另一間里,蕊秋楚娣領了紅十字會的活來做,捲繃帶,又替外僑志愿兵打茶褐色毛線襪子。

云志低聲道:“那天在家里,我聽見客廳里一個跑一個追,在笑,我有點不放心,走過門口瞭了一眼,看見旗袍大襟敞著,我急了,大叫劉嫂子,叫她進去裝著拿東西,一會再去對茶送點心,多去兩趟。”

蕊秋道:“所以說我們中國人不懂戀愛。哪有才進大門就讓人升堂入室的。”

轟炸中,都說這旅館大廈樓梯上最安全。九莉坐在梯級上,看表姐們借來的《金粉世家》,非常愉快。

次日正午一聲巨響,是大世界游藝場中彈,就在法大馬路。九莉在窗口看見一連串軍用卡車開過,有一輛在蒼綠油布篷下露出一大堆肉黃色義肢,像櫥窗中陳列的,不過在這里亂七八糟,夾雜在花布與短打衣袴間。有些義肢上有蜿蜒的亮品品深紅色的血痕。匆匆一瞥,根本不相信看見了。

看來法租界比她家里還要危險。午后蕊秋便道:“好了,你回去吧。”

電車站上鬧嚷嚷的賣號外,車窗里伸出手來買。似乎大家臉上都帶著一絲微笑,有一種新鮮刺激的厭覺。

天熱,下了車還要走一大截路,回到家里曬得紅頭漲臉,先去洗個臉再上樓去見他們。在浴室里,她聞見身上新鮮的汗味。

洗了臉出來,忽見翠華下樓來了,劈頭便質問怎麼沒告訴她就在外面過夜,打了她一個嘴巴子,反咬她還手打人,激得乃德打了她一頓。大門上了鎖出不去,她便住到樓下兩間空房里,離他們遠些,比較安全。一住下來就放心了些,那兩場亂夢顛倒似的風暴倒已經去遠了。似乎無論出了什麼事,她只要一個人過一陣子就好了。這是來自童年深處的一種渾,也是一種定力。

這兩間房里堆著一些用不著的舊傢俱,連她小時候都沒見過,已經打入冷宮的紅木大櫥,櫥頂有彫花門樓子。翠華的兩個進大學的兄弟來住的時候權作客房,睡在籐心紅木炕床上。她只用一間,把中間的拉門拉上。到隔壁一間去找書看,桌上有筆硯,又有張紙鬆鬆的團成一大團。攤平了是張舊式信箋,上面半草的很大的字是她弟弟的筆跡:

“二哥如晤:日前走訪不遇,悵悵。家姐事想有所聞。家門之玷,殊覺痛心。”

這是什麼話?她因為從前在她的畫上打槓子,心里有了個底子,并不十分震動。二哥是天津來的從堂兄。這封信是沒寄還是重新寫過了?粗心大意丟在這里,正像他干的事。

他難道相信她真有什麼?翠華說她在外面過夜沒先稟告她,不過是個不敬的罪名,別的明知說了也沒人相信。尤其是九林,直到不久以前,她從學校回來還是跟他住一間房,兩張單人床之間隔著個小櫥。她已經聽韓媽說他夢遺過,但是脫衣上床的時候,他雖然是禮貌的不看,也確實兩人都坦然不當樁事。她一門心思抽長條子,像根竹竿。有時候她也有點覺得奇怪,沒人叫他們分房住。原因大概是楚娣乘著乃德結婚,多買了一堂現代化的臥室傢俱。既然是買給他們倆的。翠華不好意思叫他們搬一個出來,彷彿是覬覦這堂傢俱,所以直到去年才讓她的小妹妹去跟九莉住。

如果他不是真當她會有什麼,那他是為虎作倀誣蔑她?但是她沒往下想,只跟自己打官腔,氣憤道:“念到書經了,念通了沒有,措辭這樣不知輕重。”信箋依舊團皺了撩在桌上,也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關了幾天,這天下午韓媽進來低聲說:“小姐來了。”

二嬸姑聽見了風聲,所以姑來跟他們理論。九莉也興奮起來了。

“你千萬不要出去,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韓媽恐嚇的輕聲說。

九莉帶笑點了點頭。當然這是替她打算的話。她自己也已經寫過一張字條交給韓媽送去:

“二叔,

娘是真的對我誤會了,請二叔替我剖白。希望二叔也能原宥我。”

當然一看就撕了。韓媽沒說,她也沒問。

韓媽拖過一張椅子,促膝坐下,虎起一張臉看守著她。只避免與她對看。臉對臉坐得這樣近,九莉不禁有點反感。自從她挨了打抱著韓媽哭,覺得她的冷酷,已經知道她自己不過是韓媽的事業,她愛她的事業。過去一直以為只有韓媽喜歡她,就光因為她活著而且往上長,不是一天到晚掂斤撥兩看她將來有沒有出息。

突然聽見叫罵聲,在樓上樓梯口,聲帶緊得不像楚娣的聲音,一路嚷下樓梯,聽不清楚說什麼。才來了沒有一會。

乘此衝出去,也許可以跟姑一塊走。

韓媽更緊張起來。

九莉坐著沒動,自己估量打不過她,而且也過不了大門口門警那一關。

又一天晚上韓媽進來收拾,低聲道:“講要你搬到小樓上去。”

“什麼小樓?”

“后頭的小樓。壞房子。”

九莉沒去過,只在走廊門口張望過一下,后搭的一排小木屋,沿著一溜搖搖晃晃的樓廊,褪色的慘綠漆闌干東倒西歪,看著不寒而慄,像有丫頭在這里弔死過。

韓媽眼睛里有種盤算的神氣,有點什麼傢俱可以搬進去,讓她住得舒服點。隨又輕聲道:

“好在還沒說呢。”

還沒來得及鎖進柴房,九莉生了場大病。韓媽去向翠華討藥,給了一盒萬金油。

發高熱,她夢見她父親帶她去兜風,到了郊區車夫開快車,夏夜的涼風吹得十分暢快。街燈越來越稀少,兩邊似乎都是田野,不禁想起閻瑞生王蓮英的案子,有點寒森森的。閻瑞生帶了個妓女到郊外兜風,為了她的首飾勒死了她。跟乃德在一起,這一類的事更覺得接近。

她乘病中疎防,一好了點就瞞著韓媽逃了出去,跑到二嬸姑那里。一星期后韓媽把她小時候的一隻首飾箱送了來,見了蕊秋叫了聲“太太!”用她那厭情洋溢的聲口。

蕊秋也照舊答應著,問了好,便笑道:“大姐走了他們說什麼?”

韓媽半霎了霎眼睛,輕聲笑道:“沒說什麼。”

九莉知道蕊秋這一向錢緊,但是韓媽去后她說:“我給了她五塊錢。看老奶奶可憐,七八十歲的人,叫她洗被單。這才知道厲害了,從前對我那樣,現在一比才知道了。”

“她從前怎樣?”九莉問。

“哈,從前我們走的時候,你沒看見這些大媽們一個個的那樣子呵——!臨上船,挑夫把行李挑走了,就此不見了。你二叔一拍桌子說:‘行李我扣下了!’這些人在旁邊那神氣呵——都氣死人。”

楚娣在洋行里找了個事,不大在家。卞家兩個較小的表姐也由蕊秋介紹留學生,她們都健美。從前楚娣那里也有一種有目標有紀律的氣氛,是個訴訟廠,現在是個婚姻廠,同時有幾件在進行。卞家的人來得川流不息。

“你姑反正就嫌人,多隻狗都嫌。”蕊秋說。

南西也常來。

楚娣背后攬眉笑道:“啊呦,那南西。”

九莉知道是說她的化妝衣著不像良家婦女。

蕊秋道:“你沒看見她剛到巴黎的時候小可憐似的。認識了查禮,一吵架就跑來哭。總算查禮倒是跟她結了婚。到現在他家里人還看不起她,他們家守舊。”

蕊秋不是跟他們一塊回來的。她有個爪哇女朋友一定要她到爪哇去玩,所以彎到東南亞去了一趟。

“爪哇人什麼樣子?”九莉問。

“大扁臉,沒什麼好看。”

她喜歡蕊秋帶回來的兩幅埃及剪布畫,米色粗布上,縫釘上橙紅的人牽著駱駝,遠處有座褪色的老藍布金字塔,品字式懸在半空中。她剛在古代史上發現了苗條的古埃及人,奇怪他們的面型身段有東方美。

“埃及人什麼樣子?”

蕊秋微撮著嘴唇考慮了一下。“沒什麼好看。大扁臉。”

她跟蕊秋一床睡,幸而床大,但是彈簧褥子奇軟,像個大粉撲子,早上她從里床爬出來,挪一步,床一抖,無論怎樣小心,也常把蕊秋吵醒,總是鬧“睡得不夠就眼皮摺得不對,瞅著。”她不懂那是眉梢眼角的秋意。

她怕問蕊秋拿公共汽車錢,寧可走半個城,從越界筑路走到西青會補課。走過跑馬廳,綠草坪上有幾隻白羊,是全上海唯一的擠奶的羊。物以稀為貴,蕊秋每天定一瓶羊奶,也說“貴死了!”這時候西方有這一說,認為羊奶特別滋補,使人年青。

她從家里墊在鞋底帶出來的一張五元鈔票,洗碗打碎了一隻茶壺,幸而是純白的,自己去配了一隻,英國貨,花了塊錢。蕊秋沒說什麼。母親節這天走過一爿花店,見櫥窗里一叢芍藥,有一朵開得最好,長圓形的花,深粉紅色復瓣,老金黃色花心,她覺得像蕊秋。走進去指著它笑問:“我只要一朵。多少錢?”

“七角錢。”店里的人是個小老僕歐,穿著白布長衫,蒼黃的臉,特別殷勤的帶笑抽出這一朵,小心翼翼用綠色蠟紙包裹起來,再包上白紙,像嬰兒的襁褓一樣,只露出一朵花的臉,表示不嫌買得太少。

“我給二嬸的。”她遞給蕊秋。蕊秋卸去白紙綠紙捲,露出花蒂,原來這朵花太沉重,蒂子斷了,用根鐵絲支撐著。

九莉“噯呀”了一聲,耳朵里轟然一聲巨響,魂飛魄散,知道又要聽兩車話:“你有些笨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里來的,連你二叔都還不是這樣。”“照你這樣還想出去在社會上做人?”她想起那老西崽臉上諂媚的笑容:心里羞愧到極點。

“不要緊,插在水里還可以開好些天。”蕊秋的聲音意外的柔和。她親自去拿一隻大玻璃杯裝了水插花,擱在她床頭桌上。花居然開了一兩個星期才謝。

她常說“年青的女孩子用不著打扮,頭髮不用燙,梳的時候總往里捲,不那麼畢直的就行了。”九莉的頭髮不聽話,穿楚娣的舊藍布大褂又太大,“老鼠披荷葉”似的,自己知道不是她母親心目中的清麗的少女。

“人相貌是天生的,沒辦法,姿勢動作,那全在自己。你二叔其實長得不難看,十幾歲的時候很秀氣的。你下次這樣:看見你愛慕的人,”蕊秋夾了個英文字說,“就留神學她們的姿勢。”

九莉羞得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她從此也就沒再提這話。

“嗚啦啦!”蕊秋慣用這法文口頭禪含笑驚嘆,又學會了愛吃千葉菜“啊提修”,煮出來一大盤,盤子上堆著一隻灰綠色的大刺猬,一瓣一瓣摘下來,略吮一下,正色若有所思。

“啊。我那菲力才漂亮呢!”她常向楚娣笑著說。他是個法科學生,九莉在她的速寫簿上看見他線條英銳的側影,戴眼鏡。

“他們都受軍訓。怕死了,對德國人又怕又恨,就怕打仗。他說他一定會打死。”

“他在等你回去?”楚娣有一次隨口問了聲。

蕊秋別過頭去笑了起來。“這種事,走了還不完了?”

但是她總是用藍色航空郵簡寫信,常向九莉問字,用兩張紙掩住兩邊,只露出中間一段。九莉覺得可笑。

“我有兩本活動字典。”她說楚娣與九莉。

她難得請客,這一次笑向楚娣道:“沒辦法,欠的人情太多了,又都要吃我自己做的菜。”

這公寓小,是個單獨請吃茶的格局,連一張正式的餐桌都沒有,用一套玻璃桌子拼成不等邊形。幽暗的土黃色燈光下,她只穿著件簡便的翻領黑絲絨洋服,有隻長方的碧藍彫花土耳其玉腰帶扣。菜已經上了桌,飯照西式盛在一隻橢圓大蓋碗里,預備添飯。

“還缺一隻椅子。”她說。

九莉到別的房間去找,但是椅子已經全搬去了。唯一的可能是一張小沙發椅,躊躇了一下,只好把它推出去,偏又擱在個小地毯上,澀滯異常,先推不動,然后差點帶倒了一隻站燈。她來了以后遇到勞作總是馬上動手,表示她能適應環境。本來連劃火柴都不會,在學校做化學實驗無法點酒精燈,美國女教師走來問知代劃,一臉鄙夷的神色。

在家里總有女傭慌忙攔阻:“我來我來。”怕她闖禍失火。

“卞家的小姐們自己到弄堂口小店去買東西!”從前李媽輕聲說,彷彿是丑事。

蕊秋定做的一套仿畢卡索抽象畫小地毯,都是必經之道,有時候可以捲起一角,有時候需要把沙發椅抬起一半。地毯一皺就會拖倒打碎東西,才度過一張,又面臨一張。好容易拱到過道里,進了客室的門,精疲力盡,怱見蕊秋驚異得不能相信的臉。

“你這是干什麼?豬。”

項八小姐南西夫婦與畢先生都在。九莉只好像他們一樣裝不聽見,仍舊略帶著點微笑,再把沙發椅往回推。等到回到飯桌上,椅子也有了,不知道是不是楚娣到隔壁去借的。

每次說她她分辯,蕊秋便生氣說:“你反正總有個理!”

“沒有個理由我為什麼這樣做?”她想,但是從此不開口了。

有天下午蕊秋在浴室刷頭髮,忽道:“我在想著啊,你在英國要是遇見個什麼人。”

九莉笑道:“我不會的。”

“人家都勸我,女孩子念書還不就是這麼回事……”但是結了婚也還是要有自立的本領,寧可備而不用,等等。

九莉知道她已經替蕊秋打過一次嘴,學了那麼些年的琴不學了。

“‘她自己不要嚜!’”楚娣學著翠華的聲口。

住讀必須學琴才準練琴,學了又與原有的教師衝突,一個要手背低,一個要手背凸,白俄女教師氣得對她流淚。校方的老處*女錢小姐又含嗔帶笑打她的手背,一掌橫掃過來,下手很重。她終於決定改行畫卡通片。

“你已經十六歲了,可不能再改了。”楚娣說。

蕊秋總是說:“我們就吃虧在太晚。”

這要到了英國去鬧戀愛,那可真替她母親打嘴了。她明白蕊秋的恐怖,但是也知道即使立下字據也無用。

“第一次戀愛總是自以為嘔——好得不得了!”蕊秋恨恨的說。

九莉笑道:“我不會的。我要把花的錢賺回來,花的這些錢我一定要還二嬸的。”裝在一隻長盒子里,埋在一打深紅的玫瑰花下。

她像不聽見一樣。“想想真冤——回來了困在這兒一動都不能動。其實我可以嫁掉你,年紀青的女孩子不會沒人要。反正我們中國人就知道‘少女’。只要是個處*女,就連碧桃,那時候云志都跟我要!”

九莉詫異到極點。從小教她自立,這時候倒又以為可以嫁掉她?少女處*女的話也使她感到污穢。

蕊秋又道:“我不喜歡介紹朋友,因為一說給你介紹,你先心亂了,整個的人都——都——”她打了個手勢,在胸腔間比劃著,表示五中沸騰,一切慼官都騷動起來,聲音也低了下來,變得親密而恐懼,九莉聽著有一種輕微的穢褻感。雖然不過是比譬的話,口口聲聲“你”呀“你”的也覺得刺耳。她不懂為什麼對她說這些。雖然剛說過“嫁掉你”,她以為是舊式的逼婚,再也沒想到她母親做媒做得順手,也考慮到給她介紹一個,當她在旁邊眼紅也說不定。像她表姐們那當然是應當給介紹的。她們也并不像舊式女孩子一樣,一聽見提親就跑了,卻是大大方方坐在一邊微笑聽著,有時候也發表意見。有一個表姐說“嫁人要嫁錢”,她也贊成,覺得對於她表姐是對的。但是她想要電影上那樣的戀情,不但反對介紹見面,而且要是她,第一先會窘死了,僵死了,那還行?當然她也從來沒說過。海闊天空“言志”的時候早已過去了。

蕊秋沉默了一會,又夾了個英文字說:“我知道你二叔傷了你的心——”

九莉猝然把一張憤怒的臉掉過來對著她,就像她是個陌生人插嘴講別人的家事,想道:“她又知道二叔傷了我的心!”又在心里叫喊著:“二叔怎麼會傷我的心?我從來沒愛過他。”

蕊秋立刻停住了,沒往下說。九莉不知道這時候還在托五爺去疏通,要讓她回去。蕊秋當然以為她是知道了生氣,所以沒勸她回去。

乃德笑向五爺道:“我們盛家的人就認識錢。”又道:“小姐們住在一塊要吵架的。”

翠華道:“九莉的媽是自搬磚頭自壓腳。”

九莉總想著蕊秋這樣對她是因為菲力,因為不能回去,會失去他。是她拆散了一對戀人?有一天蕊秋出去了,一串鑰匙插在抽屜上,忘了帶去。那些藍色航空郵簡都收在那第一隻抽屜里。

九莉想道:“我太痛苦了,我有權利知道我干下了什麼事。”把心一橫,轉了轉鑰匙,打開抽屜,輕輕拈出最上面的一張,一看是一封還沒寄出的信,除了親暱的稱呼,也跟蕊秋平時的信一樣,抱怨忙,沒工夫念法文,又加入了本地的美術俱樂部學塑像。最后畫了十廿個斜十字,她知道一個叉叉代表一個吻,西方兒童信上常用的。

看了也仍舊不得要領。看慣了電影上總是纏綿不休而仍舊沒有發生關係,她不知道那是規避電影檢查,懂的人看了自然懂的。此外她也是從小養成的一種老新黨觀點,總覺得動不動疑心人家,是頑固鄉氣不大方。

表大媽仍舊常在一起打麻將,但是蕊秋說:“大太太現在不好玩了。”

“自從大爺出了事,她就變了。”楚娣說。

蕊秋笑道:“我就怕她一輸就搖,越搖越輸。”

她在牌桌上一著急就上身左右搖擺著。

其實這時候大爺已經還清了虧空,出了醫院。

這天蕊秋楚娣帶著九莉在大太太家吃晚飯,小爺不在家,但是房子實在小,多兩個人吃飯就把圓桌面擺在樓梯口。

竺大太太在飯桌上笑道:“老朱啊,今天這碗老玉米炒得真奸,老玉米嫩,肉絲也嫩。還可以多擱點鹽,好像稍微淡了點。”她怕朱媽。

朱媽倚在樓梯闌干上,揚著臉不耐煩的說:“那就多擱點鹽就是了。”

飯后報說大爺來了。竺大太太拉蕊秋楚娣一塊下去。九莉跟在后面,見大爺在樓下踱來踱去。因為沒有客室傢俱,上首擱著一張條幾,一張方桌,佈置成一個狹小的堂屋,專供他回家祭祀之用。燈光黯淡,他又沒脫袍子。看上去不那麼臟,也許在醫院里被迫沐浴過了。她叫了聲“表大爺。”

他點頭答應,打量了她一眼,喃喃的向蕊秋笑道:“要到英國去啦?將來像了你們二位,那真是前途不可限量,一定了不起。”蕊秋也喃喃的謙了一聲。他又道:“二位都是俠女,古道熱腸,巾幗英雄,叫我們這些人都慚愧死了。”

大家都沒坐下。大太太站在一邊,只隔些時便微嗽一聲打掃喉嚨:“啃!”

“這一向好多了?”楚娣說。

“精神還好。沒什麼消遣,扶乩玩。”

“靈不靈?”

“那就不知道了。也要碰巧,有時候的確仿彿有點道理。你們幾時高興來看看?就在功德林樓上。有兩個乩仙喜歡跟弟子們唱和,有一個是女仙。”

楚娣笑道:“聽說你這一向很活動?”帶著挑戰的口吻。

他笑道:“沒有沒有,沒有的事。”

“不是說你要出山了嗎?”

“不不,絕對沒有這話。那是人家看不得我這劫后餘生,造我的謠言。”

“啃!”大太太又微咳了聲。

蕊秋楚娣回去都笑:“真怕看大太太見了大爺那僵的啊。”

“說是日本人在跟他接洽,要他出來,也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有點影子?”

“他是指天誓日說沒有這事。”

“那他當然是這麼說。”

她二人浴室夜談,蕊秋溫暖的笑聲,現在很少聽見了。九莉自從住到這里來,當然已經知道她們現在不對了。蕊秋有時候突然爆發,楚娣總是讓著她。九莉不懂楚娣為什麼不另住,后來聽她說是為了省錢,也仍舊覺得寧可住亭子間,一樣可以佈置得獨出心裁。后來又聽說西方人注重住址,在洋行做事,有個體面的住址很重要。楚娣也確是升得很快。

蕊秋托畢先生替九莉領護照,轉托了人,不到半個月就從重慶寄來了,蕊秋很得意。——“這要丟了可好了!在外國沒有護照,又不能住下去,又不能走,只好去死。”

有一天九莉聽見楚娣在浴室倚門向里面笑道:“你不要著急了,她到了時候自然會的。”知道蕊秋在說她。其實楚娣也并不贊成送她出洋,后來提起來,向九莉悄然道:“我也勸來著。她這件事一定要做。”

九莉有次洗澡,剛巧她們倆都在浴室里,正有點窘,楚娣不由得噗嗤一笑道:“細高細高的——!”

“也有一種……沒成年的一種,”蕊秋說。“美術俱樂部也有這種模特兒。”

“哦?”楚娣自負體格夠標準,顯然不大相信。

九莉是第一次聽見她母親衛護的口吻,竭力不露出喜色來。

當然不會肯讓她去做模特兒。

有天晚上,蕊秋等楚娣回來幫她油漆燈罩,但是顯然又在辦公室絆住了,七點多鐘還沒回來。她激動的在客室里走來走去,忽道:“你知道我沒回來的時候,你姑做投機,把我的錢都用掉了。也是為了救你表大爺,所以買空賣空越做越大。這時候找到個七八十塊錢一個月的事,這樣巴結,笑話不笑話?”

九莉怔了一怔,輕聲道:“是怎麼……?別人怎麼能把錢提出來?”

“也是為了現在法幣要保值,所以臨走的時候托了人,隨時看著辦,問我來不及了,由她代管。哪想到有這樣的事?馬壽聽見了都氣死了,說:‘這是偷!’”說時猛一探脖子,像隻翠鳥伸長了蛇一樣的頸項,向空中啄了一下。

馬壽是個英國教員,前一向來過一次,去后蕊秋笑得格格的告訴楚娣:“馬壽現在胖得像個豬。”又提起他現在結了婚了。

“把人連根剷,就是這點命根子。噯喲,我替她想著將來臨死的時候想到這件事,自己心里怎麼過得去?當然她是為了小爺。我怎麼跟她說的?好歸好,不要發生關係。好!這下子好,身敗名裂。表大媽為了小爺恨她。也是他們家傭人說的,所以知道了。”

九莉本來也覺得大太太現在只跟蕊秋好,對楚娣總是酸溜溜的,有時候連說話聲音都難聽。但是大太太現在根本改了常,往往笑起來也像冷笑,只在鼻子里哼一聲,因此她陰陽怪氣的,九莉也沒大注意。恨楚娣,不見得光是因為他們輩份不同?總也是因為她比他大,以為是她引誘他。

“表大媽也是氣他們不拿她當個人,什麼都不告訴她,不要她管。你姑是逞能,小爺還不也是利用她。現在都說小爺能干了,他爸爸總是罵他,現在才好些了。——我心里想,你舅舅是不知道,要給他知道了,你舅舅那張嘴多壞!我想想真冤,啞子吃黃連,還不能告訴人——真是打哪說起的?”

九莉始終默然,心里也一片空白,一聽見了就“暫停判斷”,像柯勒瑞支的神怪故事詩《老水手》等,讀者“自愿暫停不信”。也許因為她與姑是同舟的難友。

蕊秋又道:“從前提親的時候,呵喲!講起來他們家多麼了不起。我本來不愿意的,外婆對我哭了多少回,說你舅舅這樣氣她,我總要替她爭口氣。好,等到過來一看——”她又是氣又是笑,“那時候你大媽當家,連肥皂都省,韓媽膽子小,都怕死了,也不敢去要。洗的被窩枕頭都有唾沫臭。還要我拿出錢來去買,拿出錢來添小鍋菜,不然都不能吃。你姑那時候十五歲,一天到晚跑來坐著不走,你二叔都恨死了!后來分了家出來,分家的時候說是老太太從前的首飾就都給了女兒吧,你姑也就拿了。還有一包金葉子,她也要。你二叔反正向來就是那樣,就說給了她吧。那時候說小也不小了,你說她不懂事呀?”

她說得喉嚨都沙啞了,又在昏黃的燈下走來走去,然后又站住了。“我為了這幾個錢這樣受彆,困在這兒一動也不能動,我還是看不起錢。就連現在,我要是要錢要地位的話,也還不是沒人要。”

九莉知道她是指畢大使。楚娣打趣過她,提起畢大使新死了太太。

“勞以德總是說:‘你應當有人照應你。你太不為自己著想了。’是我的朋友都覺得我不應當讓你念書。不是我一定要你念,別的你又都不會。馬壽也說我:‘留著你的錢,你不要傻!’”

九莉不由得對馬壽一陣敵意。馬壽上次來她也看見的,矮小,希臘石像的側影,不過因為個子小,一發胖就肥唧唧的。她母親的男友與父親的女人同是各有個定型。還有個法**官,也是來吃下午茶,她去開門,見也英俊矮胖,一身雪白的制服,在花沿小鴨舌軍帽下陰沉的低著頭,擠出雙下巴來,使她想起她父親書桌上的拿破崙石像。

“現在都是說‘高大’,”蕊秋笑她侄女們擇偶的標準,“動不動要揀人家‘高大’,這要是從前的女孩子家,像什麼話?”

聽她的口氣“高大”也穢褻,九莉當時不懂為什麼——因為聯想到性器官的大小。

請客吃茶的下午,蕊秋總是脾氣非常好,一面收拾房間,插花,鋪桌布,擺碟子,一面說笑,笑聲低抑。她講究穿衣服,但是九莉最喜歡她穿一件常穿的,自己在縫衣機上踏的一件墨綠蔴布齊膝洋服,v領,窄袖不到肘彎,毫無特點,是幾十年來世界各國最普遍的女裝,她穿著卻顯得嬌俏幽嫻。

有客來,九莉總是拿本厚重的英文書到屋頂上去看。高樓頂上,夏天下午五點鐘的陽光特別強烈,只能坐在門檻上陰影里。淡紅亂石嵌砌的平臺,不許晾衣裳,望出去空曠異常,只有立體式的大煙囪,高高下下幾座乳黃水泥掩體。蕊秋好起來這樣好,相形之下,反而覺得平時實在使人不能忍受。這時候錢也花了,不能說“我不去了。”不去外國又做什麼,也不能想像。她看不起自己。

而且沒良心。人家造就你,再嘀咕你也都是為你好,為好反成仇。

讓你到后臺來,你就感到幻滅了?

她想到跳樓,讓地面重重的摔她一個嘴巴子。此外也沒有別的辦法讓蕊秋知道她是真不過意。

她聽見楚娣給緒哥哥打電話,喉嚨哭啞了,但是很安靜,還是平時的口吻,然而言兩語之后,總是忽然惱怒起來。

這就是熱情嗎?

她留神對楚娣完全像從前一樣,免得疑心她知道。

現在楚娣大概對任何人都要估量一下,他知道不知道。九莉知道只有她,楚娣以為她不會知道。

緒哥哥有天來,九莉有點詫異,蕊秋對他很親熱。自從她離婚后,他從“表嬸”改口叫她蕊秋。一般都認為叫名字太托大了,但是英文名字不妨。談話問,講起他家里洗澡不方便,楚娣便道:“就在這兒洗個澡好了。”不耐煩的口吻,表示不屑裝作他沒在她家洗過澡。

蕊秋親自去浴室,見九莉剛洗過澡,浴缸洗得不乾凈,便彎下腰去代洗,低聲笑道:“這怎麼能叫人家洗澡?”是她高興的時候的溫暖羞澀的笑聲。

放了一缸溫熱的水出去,緒哥哥略有點窘的脫下袍子,擱在榻上,穿著白綢短打進浴室,更顯得矮小。蕊秋九莉兩個人四道目光都射在他背影上,打量著他,只有楚娣沒注意,又在淚眼模糊起來。

“你韓媽要走了,你去見她一面吧。”蕊秋說。

顯然她沒來辭行,是因為來了又要蕊秋給錢。這邊托人帶話,約了她在靜安寺電車站見面。九莉順便先到車站對街著名的老大房,把剩下的一塊多錢買了兩色核桃糖,兩隻油膩的小紙袋,笑著遞了給她。她沒說什麼,也沒有笑容,像手藝熟溜的魔術師一樣,兩個油透了的紙袋已經不見了。掖進她那特別寬大的藍布罩衫里面不知什麼不礙事的地方。九莉馬上知道她又做錯了事,一塊多錢自己覺得拿不出手,給了她也是一點意思。

韓媽辭別后問了聲:“大姐你學堂那隻箱子給我吧?”九莉略怔了怔,忙應了一聲。是學校制定的裝零食的小鉛皮箱,上面墨筆大書各人名字,畢業后帶了回來,想必她看在眼里,與她送來的那隻首飾箱一併藏過一邊,沒給翠華拿去分給人。

九莉這兩天剛戴上眼鏡,很不慣,覺得是驢馬戴上了眼罩子,走上了漫漫長途。韓媽似乎也對她有點慼到陌生,眼見得又是個楚娣了,她自己再也休想做陪房跟過去過好日子了。九莉自己知道虧負她,騙了她這些年。在電車月臺上望著她上電車,兩人都知道是永別了,一滴眼淚都沒有。

考上了,護照也辦好了,還是不能走。

“再等等看吧,都說就要打起來了。”蕊秋說。

九莉從來不提這事,不過心里著急。并不是想到英國去——聽蕊秋說的一年到頭冷雨,黃霧,下午天就黑了。“窮學生哪里都去不了,什麼都看不見,”整個不見天日。“吃的反正就是乾乳酪——”

(九莉笑道:“我喜歡吃乳酪。”

“那東西多吃最不消化了。”)

不過是想遠走高飛,這時候只求脫身。

這樣著急,也還是不肯看報。

“到時候自會告訴我的。”她想。

其實她母親又還不像她父親是個“圈椅政治分析家”。

蕊秋又道:“真打起來也不要緊,學生他們會疏散到鄉下去,配給口糧,英國人就是這種地方最好了。”

九莉卻有點疑心她母親是忘了她已經不是個學童了。蕊秋顯然是有個愿望,乘此好把她交給英國政府照管。

兩個表姐就快結婚了,姐妹倆又對調了一下,交換對象,但是仍舊常跑來哭。

楚娣抱怨:“我回來都累死了,大小姐躺在我床上哭。”

“這是喜期神經,沒辦法的。”蕊秋說。

她幫著她們買衣料,試衣服,十分忙碌。有天下午她到卞家去了,因此他們家的人也都沒來,公寓里忽然靜悄悄的,聽得見那寂靜,像音樂一樣。是週末,楚娣在家里沒事,忽然笑道:“想吃包子。自己來包。”

九莉笑道:“沒有餡子。”

“有芝蔴醬。”她一面和麵,又輕聲笑道:“我也沒做過。”

蒸籠冒水蒸氣,薰昏了眼鏡,摘下來揩拭,九莉見她眼皮上有一道曲折的白痕,問是什麼。

“是你二叔打的。那時候我已經跟他鬧翻了不理他,你給關起來了,只好去一趟,一看見我就跳起來掄著煙鎗打。”

九莉也聽見說過,沒留心。

“到醫院去縫了針。倒也沒人注意。”但是顯然她并不因此高興。

糖心芝蔴醬包子蒸出來,沒有發麵,皮子有點像皮革。楚娣說“還不錯”,九莉也說這餡子好,一面吃著,忽然流下淚來。楚娣也沒看見。

辦過了一件喜事,蕊秋正說要請誰吃茶,九莉病了,幾天沒退燒,只好搬到客室去睡與楚娣對調。下午茶當然作罷了。

她正為了榻邊擱一隻嘔吐用的小臉盆覺得抱歉,恨不得有個山洞可以爬進去,免得沾臟了這像童話里的巧格力小屋一樣的地方。蕊秋忽然盛氣走來說道:“反正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這樣只能讓你自生自滅。”

九莉聽著像詛咒,沒作聲。

請了個德國醫生來看了,是傷寒,需要住院。進了個小醫院,是這范斯坦醫生介縉的。單人病房,隔壁有個女人微弱的聲音呻吟了一夜,天亮才安靜了下來。

早晨看護進來,低聲道:“隔壁也是傷寒癥,死了。才十七歲。”說著臉上慘然。

她不知道九莉也是十七歲。本來九莉不像十七歲。她自己覺得她有時候像十歲,有時候像十歲。

以前說“等你十八歲給你做點衣服”,總覺得異常渺茫。怪不得這兩年連生兩場大病,差點活不到十八歲。

范斯坦醫生每天來看她,他是當地有名的肺病專家,胖大,禿頭,每次俯身到她床前,發出一股子清涼的消毒品氣味,像個橡皮水龍沖洗得很乾凈的大象。他總是取笑她:

“多有耐心。”學她在毯子底下拱著手。她微笑,卻連忙把手指放平了。

“啊,星期五是好日子,開葷了!”他說。第一次吃固體的東西。

她記得去年蕊秋帶她到他診所里去過一次。他順便聽聽蕊秋的肺,九莉不經意的瞥見兩人對立,蕊秋單薄的胸部的側影。蕊秋有點羞意與戒備的神氣,但是同時又有她那種含情脈脈的微醺。

蕊秋楚娣替換著來,帶雞湯來。蕊秋總是跟看護攀談,尤其夸讚有個陳小姐好,總是看書,真用功。她永遠想替九莉取得特殊待遇。

九莉出院后才聽見表大爺被暗殺的消息。就在功德林門口,兩個穿白襯衫黃卡其袴的男子,連放幾鎗逃走了,送到醫院里拖了天才死了。都說是重慶方面的人。以前的謠言似乎坐實了。緒哥哥銀行里的事也辭掉了。表大媽正病著,他們不敢告訴她,她有嚴重的糖尿病心臟病。

“是說他眼睛漏光不好,主橫死。”楚娣輕聲說。

“怎麼樣叫漏光?”九莉問。

似乎很難解釋,彷彿是眼睛大而眼白多。

“表大爺到底有沒有這事?”

“誰知道呢。緒哥哥也不知道。有日本人來見,那是一直有的。還有人說是寄哥兒拉縴,又說是寄哥兒在外頭假名招搖。”

九莉在大太太那里見過寄哥哥,小胖子,一臉黑油,一雙睡眼,腫眼泡,氣鼓惱叨的不言語,不知道為了什麼事冤枉了他。后來恍惚聽見大太太告訴楚娣,上次派他送月費來,拿去嫖了。

九莉總疑心大爺自己也脫不了干係。他現在實在窮途末路了,錢用光了只好動用政治資本。至少他還在敷衍延宕著,不敢斷了這條路。

她太深知她父親的恐怖。

緒哥哥預備到北邊去找事,上海無法立足,北邊的政治氣氛緩和些。已經說好了讓他看祠堂,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但是一時也走不開,大太太病著。

九莉動身到香港去之前,蕊秋楚娣帶她去看表大媽。樓下坐滿了人,都是大太太娘家的人,在商議要不要告訴她。她恨大爺,她病得這樣,都不來看她一次。

小爺也在,但是始終不開口,不然萬一有什麼差池,又要怪到他身上。反正她最相信她娘家人。

蕊秋等人上樓去,也沒坐,椅子都搬到樓下去了。一間空房,屋角地下點著根香,大太太躺在個小銅床上,不戴眼鏡,九莉都不認識她了,也許也因為黃瘦了許多,聲音也微弱,也不想說話。九莉真替她難受,恨不得告訴她表大爺死了。

蕊秋楚娣送九莉上船,在碼頭上遇見比比家里的人送她。是替她們補課的英國人介紹她們倆一塊走。蕊秋極力敷衍,重托了比比照應她。船小,不讓送行的上船。

她只笑著說了聲“二嬸我走了。”

“好,你走吧。”

“姑我走了。”

楚娣笑著跟她握手。這樣英國化,九莉差點笑出聲來。

上了船,兩人到艙房里看看,行李都搬進來了。

“我們出去吧,他們還在那里。”比比說。

“你去,我不去了。她們走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去看看。”

“你去好了,我不去。”

比比獨自到甲板上去了,九莉倒在艙位上大哭起來。汽笛突然如雷貫耳,拉起迴聲來,一聲“嗡——”充滿了空間。床下的地開始移動。她遺下的上海是一片廢墟。

比比回到艙房里,沒作聲,在整理行李。九莉也就收了淚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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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的八十年代生活最新章節由網友提供,《蓮子的八十年代生活》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節與文筆俱佳的歷史穿越類型小說,蓮子的八十年代生活由作家土豆燉牛肉創作,啪文屋免費提供蓮子的八十年代生活最新清爽干凈的文字章節在線閱讀,主要講述的是:背景:一本名為《帶著空間發家致富》的小說。 女主:穿越,不知道劇情,沒有金手指,唯有妹控屬性的男主哥哥一枚。 女配一號:空間系原小說女主。 女配二號:系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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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他居心不良

管家他居心不良

草燈大人
管家他居心不良最新章節由網友提供,《管家他居心不良》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節與文筆俱佳的都市言情類型小說,管家他居心不良由作家草燈大人創作,啪文屋免費提供管家他居心不良最新清爽干凈的文字章節在線閱讀,主要講述的是:晉江VIP2016.3.9完結 總書評數:290 當前被收藏數:851 文案: 俞曉魚是豪門千金,生活堪稱開掛。 直到有一天,她失憶了。結果發現原本恭敬高冷的私人管家變得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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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咬你

我想咬你

公子卿城
我想咬你最新章節由網友提供,《我想咬你》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節與文筆俱佳的都市言情類型小說,我想咬你由作家公子卿城創作,啪文屋免費提供我想咬你最新清爽干凈的文字章節在線閱讀,主要講述的是:肉書屋VIP-10-22完結,當前被收藏數:857 近些日子,聽聞身邊不少朋友結婚,葉宋感覺就像當年考試時他們一個個提前交卷的噩夢重現眼前,遺憾的是交卷時間都快到了,卻還不給她發試卷。好不容易等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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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公子訓夫血汗史

蘇公子訓夫血汗史

濁河刑銘
文案 據說以前的文案文藝又拗口,所以這次換成個簡單粗暴的 十年前楚家被滅門了,唯一幸免的小公子表示自己要報仇! 當楚公子搖身一變成了蘇公子,楚王韓辛辰表示這位公子有些眼熟啊! 故事發生在正英初年,那幾年爆發了燕史上最大的藩王叛亂(請自動帶入百家講壇) 快來看啊!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啦!(毫無違和感的雪姨) 沒錯這就是一個家國天下、兄弟內斗,小受君作為男寵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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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賊]危險人物

[海賊]危險人物

凌墨夜
文案 「路飛你的夢想是什么?」 「我是要成為海賊王的男人!海賊王,我當定了!!」 「那路西,你的夢想是什么呢?」 「炸毀海軍本部,炸死所有天龍人。」 「」 「請不要用這么淡定的聲音說這么恐怖的事情啊魂淡!!!」 「話說,你根本是個披著中二病外皮的危險人物吧?!!」 「那我換個夢想好了。」 「?」 「上了海賊王。」 哈?!! ps:這只是一場與船長說走就走的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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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末世的女神

來自末世的女神

睡包少女
來自末世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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