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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低吼一聲,回頭奔馳,那是主子珍愛的寶物,怎么可以丟掉?它縱身飛馳,急著去找歃刀。
※※※
青熙別莊,而今住的全是大理來的兵士和探子,他們在孫無極的款待下,日日快活,好似神仙,而且又有十幾名女婢跟下人供他們差遣。
他們一個個忘了自己的身分和使命,這會兒都是爺了。胖的胖、肥的肥、壯的壯、懶的懶。今晚又是笙歌奏樂,一室歡樂,有人吟詩作對、有人唱歌、有人醉倒在地上,有人跟請來的歌伎**,酒酣耳熱。
堂前忽來一行人。有人認(rèn)出來人,大叫一聲:「公主!」
公主!公主!霎時大家亂作一團,忙著整衣、忙著穿靴、忙著下跪、忙著束發(fā),好不狼狽。
待凝煙走入大堂,大家已跪倒在地,心虛得不敢抬頭。
「你們…」凝煙認(rèn)出他們,全是大理王府的人啊!「你們怎么都在這里?」
眾人朝凝煙跪拜,齊齊呼嚷:「屬下該死!」
凝煙回身,問孫無極:「他們?yōu)楹味荚谶@里?」
孫無極笑道:「遠來是客,略盡地主之誼。」
凝煙瞠目,問;「你把他們都抓來這里?」
「不不不,誤會了,孫某是『請』他們來這小住幾日,現(xiàn)在不都還妳了!」他收扇指下邊跪著的士兵。「瞧瞧,一個個毫發(fā)無傷;養(yǎng)得又胖又壯,紅紅潤潤的,多惹人喜歡啊…」
下邊跪著的人聽了,羞得想挖洞鉆進去。
孫無極向地上跪著的大理士兵道:「你們的公主現(xiàn)下平安回來了,待今晚餞行宴后,明日即可動身返回大理。」
一聽要回大理,大家卻沒歡快,反而一陣傷心,嗚…全舍不得這里逍遙快活的好日子。
雷魈見他們主從團聚了,轉(zhuǎn)身就走。
「雷魈!」孫無極喊住他。「你去哪?」
雷魈回頭,給了凝煙受創(chuàng)的一眼,道:「回黑寨。」這里已不需要他了。
凝煙怔住,看他轉(zhuǎn)身走得瀟灑,毫不留戀。她猶豫著,好想張口想喊他,但是喊他做什么?她不愿愛他,那么又何必管他走得決絕!
孫無極攔下雷魈,笑呵呵地對雷魈說:「別急,天黑了,要走也明天再走啊,我備下盛宴,咱們一起給凝煙餞行,你且多住一天…」
凝煙呆望著他們的背影,目光定在那堵寬厚身影上,他終于對她冷淡,他死心了吧?這不正是她要的…但是胸腔好悶!她怔怔看著雷魈背影,呆了很久。
「公主?」石榴迎過來,遞上帕子,凝煙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哭了。
※※※
餞行宴上,士兵們在堂外露天飲宴,堂內(nèi),孫無極、雷魈、凝煙三人對席相陪,歌伎們奏著絲竹,桌上好酒好菜款待,但雷魈沉默,凝煙也無心飲食,只有孫無極眉開眼笑,勸他們喝酒——
「醉里只貪歡樂,要愁哪得功夫?今寬松一坐,齊來開懷暢飲…」
眾人輪番把盞,酒過數(shù)巡,凝煙見雷魈的酒杯空了,便拎了酒壺要幫他倒酒,忽地一只厚掌掩住酒杯,不讓她替他斟酒。凝煙抬頭,看雷魈神情冷漠,看也不看她一眼,自己拿了碗,抓了酒壇,倒了就飲。
凝煙忽地心緊,怔怔擱下酒壺。
孫無極欣賞著他們之間微妙的情愫,兀自暢飲。飲酒間,他叨叨地說著他們從相識到互相仇視,后來盡釋前嫌,又互相幫助的事來,言語間不時提著雷魈對凝煙的好,付出的種種,惹得凝煙尷尬,雷魈黯然。
最后他提議。「待喝完這盅酒,孫某帶你們到后院,凝煙妳不是最愛花嗎?后院荷花開的正美,妳若不嫌棄,咱們移至…」
「你們慢用!」雷魈重重擱碗,起身就走,回客房歇了。
孫無極朝他嚷:「喂,我們還要跟凝煙去賞花,我請了戲班子在后院搭臺,等著開唱。雷魈?好兄弟?好兄弟欸!」走了,真走了。
凝煙瞧了,回過頭,娥眉輕蹙,眼神空洞地怔看著桌面,像失了魂。
孫無極嘆道:「雷魈好象很沮喪。」
凝煙眉頭深鎖,啞著嗓子說:「我也歇了。」撇了酒杯起身就走。
孫無極喚她:「公主!我搭了戲班子啊,賞花啊,公主!公主欸…」真走了。孫無極笑了,真是,這兩個人在矜持什么啊?
結(jié)果,主角都缺席,后院,獨剩青羅剎與一班大理士兵看戲聽曲,大理士兵們席地而坐,欣賞為他們餞行的表演節(jié)目,哀悼即將告別的奢侈生活。
于此同時,東邊客房,一頭黑豹銜著刀,蹲坐門外。它松嘴,刀落地,擊出一聲砰響,驚動門內(nèi)雷魈,但他只坐在案前,不來開門。
黑豹等著等著,對緊閉的門扉嗚咽起來,傷心的嗚咽聲聽在雷魈心里,更是愁苦。
豹子嗚咽,聲音回蕩在廊上,隔壁廂房,凝煙聽見了,走出房間,探頭望——見黑豹立在雷魈房外,地上擱著歃刀。
她走過去,拾起歃刀,敲了房門幾下,里邊悄無動靜。她輕喚:「雷魈。」沒回應(yīng),在門外等了會兒。低頭,見光線流出門縫,他應(yīng)該醒著的。「雷魈?」
房里,雷魈捻熄燭火,讓自己坐在黑暗里。抗拒著,不愿跟她再有獨處的機會。既然留她不住,再面對她只是讓自己更難過。她決定要走,又來找他做什么?同情他嗎?不,他不稀罕同情。
他明白凝煙的抉擇,卻無法輕松地看她離開,溫柔用盡,耐性也耗盡。他現(xiàn)在只覺得累,提不起勁面對她,更不想違背自己,說些虛偽的好聽話,他心里埋怨著她的無情。
等不到雷魈來開門,凝煙將歃刀放在門邊,彎身拍拍豹兒,豹兒望著凝煙,瞇起了眼睛。
瞧著它無辜的模樣,她的眼淚忽地流下來了,撇下它,回自己房間。凝煙推開窗,望著夜空,她的心紛亂不止。自從來到中原,一連串的意外讓她沒能靜下心來,細(xì)想對雷魈的感情。而現(xiàn)在,釋放對邵賜方的恨,告別往日情懷,即將踏上歸途,她卻猶豫了。
當(dāng)雷魈終于背過身去,不看也不睬她,沉默地接受她的決定。她的心為什么還是不能平靜?他放棄了,諷刺的是,她卻開始揣測他的心情,模擬他的思緒,他想什么?他很傷心嗎?她的心仿佛被他傷心的眼神縛住了。
「公主。」石榴敲門。
「進來。」凝煙道。
「石榴來幫您梳頭發(fā)。」石榴端著盤子,上頭是護發(fā)的油膏還有白玉梳,都是過去她伺候凝煙的東西。
凝煙坐到銅鏡前,看著鏡中倒影。
「公主,您瘦了好多,可是受了很多委屈?」她試探地問。「那個…那個黑羅剎,他欺負(fù)您嗎?」她好奇公主消失的這段時間,到底去了哪里。更好奇為什么當(dāng)初擄走公主的黑羅剎,愿意讓公主回大理了?「公主?」
凝煙瞅著鏡子發(fā)呆,不發(fā)一語。
石榴叨叨絮絮念著:「不管怎樣都過去了。等回了大理,您好好調(diào)養(yǎng)身子…」
「石榴。」凝煙拿走石榴手中梳子。「我自己來,妳下去。」她不想見人。
石榴退下后,凝煙把頭發(fā)散在肩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合眼嘆息,憶起那時他的手、他的身體,好暖…真的要走?真舍得他?
他為什么不好好地同她道別?非要在她離開前,讓她走得這么難過。一想到她幫他斟酒,他卻掩住杯子,她敲他房門,他不理會,凝煙心中一緊,兩行清淚不爭氣地沖出眼眶。都要分手了,他還這么冷酷,不能好好說話嗎?不能和氣地分開嗎?不能…好聚好散嗎?
房外,黑豹望著門,等了很久都不見主子出來,蹲下,腳掌按著刀柄,睡了。
※※※
天空叆叇低罩,密云不雨。晨霧還漫著大地,士兵們等著公主上轎,轎前銀衣護衛(wèi)配刀安坐馬上。
「一路珍重。」孫無極笑著跟凝煙公主道別。
凝煙穿著錦袍,向他笑道:「有空來大理作客,讓我款待你們。」又看了看前后,覓不到雷魈的身影。她轉(zhuǎn)身上轎,一坐定,笑容斂去。他呢?就這么狠,不見她最后一面?
石榴躍上白馬,下令:「起轎。」
一隊人馬離了京城,往邊境移動,風(fēng)掃薄云,飛沙撲揚著,又來到當(dāng)初雷魈劫她的地方,前方濃霧彌漫,凝煙掀轎簾,石榴縱馬過來。
「公主有什么吩咐?」
凝煙在她耳邊吩咐幾句,石榴點頭,趨前命令。「公主有令,放慢速度。」
凝煙懸上轎簾,張望前路,不禁尋覓熟悉的高大身影,然迎面來的只有冷冷的空氣。
就這樣?他們就此分別?凝煙抓緊窗欄——雷魈,連最后一面都不來見嗎?
她惆悵,放下轎簾,靠回轎內(nèi),忽地瞥見后頭一點黑影,怔住,探頭回望。荒路上,黃沙滾滾中,黑豹追來,奔得急狂。
凝煙大叫:「停轎!」
轎子落地,沒等石榴來迎,她颼地推開轎簾下轎。望著奔來的黑豹,看得淚眼迷蒙。
黑豹嘴上銜著一朵紅花,奔來她的身前。凝煙蹲下身來,望著豹兒。輕聲問:「你的主子呢?」
豹兒前腳攀上凝煙肩膀。
「公主?」護衛(wèi)緊張,跟著大家都傻了,只見黑豹將嘴里紅花,往凝煙衣襟磨蹭,凝煙笑了,她會意,捻來紅花,別在襟上。豹兒見了,嗚咽一聲,放下前腳,從嘴里吐出個東西,滾到凝煙足前。
凝煙怔住,一顆靈梅,墜落土里。她拾起,握在掌心,看著看著淚兇猛地泛流。淚滴浸濕鹽梅,他…又給她刻了一朵新的花,盛放的花兒生氣盎然地攀附梅身。
雷魈啊,真是的,害她淚如泉涌!他一副對她很不諒解的樣子,還老是冷著面孔,而原來…
「你的主子呢?」凝煙問豹兒,豹兒嗚咽,舔舔她的臉龐,像替主子跟她道別。
他不來送行是怕傷心吧?唉,這個男人。
凝煙摟住豹兒,吻了一下它的頭頂,回到轎內(nèi),轎子抬起,繼續(xù)前行。可是她的心好似被揪住了,又探頭出去,頻頻回顧,猶不見雷魈,只見豹兒坐在地上,目送她離開。
真的可以就這么離開?
遠離情愛,就能得到平靜?就不會難過,就不會受傷?是這樣嗎?她有沒有做錯了什么?她是不是錯過什么了?
什么都不接受,都不擁有,就不會失望。
真是這樣,那現(xiàn)在為何揪心腸?為何難過?為何傷心?
凝煙瞅著手心里的鹽梅,想象雷魈雕梅的心情,淚濕衣襟,她一直抹淚,到后來視線都模糊了。
她摘下襟上紅花,拿在鼻間嗅聞。聞著花的香氣,想到與雷魈花間相擁,一夜纏綿,又想到他為她做的一切,她真能撇下他?日后不會飽受思念折磨?
離故鄉(xiāng)越近,心越掙扎,拽著花與鹽梅還有滿滿回憶的凝煙,忽地一喝:「停轎!」
「公主…」石榴趨向前來,下馬,攙著公主下轎。
凝煙問著士兵們:「你們…想不想留在中原?」
嗄?眾人面面相覷,旋即猛點頭。
「我們想留在中原啊!」開玩笑,都讓孫無極養(yǎng)大胃口了,戀上快活逍遙的好日子,誰還想回去看大理王的臉色?
凝煙將花兒別回襟上,對眾人笑道:「回青熙別莊。」唉,罷了。這情網(wǎng)已經(jīng)撒下,好不容易掙脫一個,誰知又讓雷魈闖進心里。
奇怪的是,決定的這瞬,她的心忽如明鏡,大松口氣,反定下心來。一伙人歡天喜地,速速趕在天黑前回別莊。
護衛(wèi)們想著好酒好菜,凝煙想著雷魈,見到她時,他會是什么表情?光是想象他的神情,她的心就軟綿綿了,不住微笑著。
回程路上,夕光中,荒路間,見到黑豹,也見到雷魈。
他落寞地立在夕光里,正彎身拍撫豹兒,聽見馬蹄聲,他怔住,回頭,目光凜住,黑豹也瞇起眼睛。
凝煙!
轎子在雷魈身旁停住,一只纖白小手掀起轎簾,露出嬌顏,美麗的雙眼蓄著笑,瞅著他看。
他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
凝煙笑問他:「昨晚…你是不是躲在被里哭?」
雷魈怔望著她,這是真的嗎?他不是在作夢吧?
凝煙探出頭,小手先摸上他衣襟,然后往上,撫上他的臉頰,他竟感動得眼眶刺痛。
「你傻啦?」她的笑容令他目眩神迷。
大掌按住她頑皮的小手,熱切地看著她,凝煙揪住他的衣服,巴上他身子,主動送上香吻。
他心悸,將她身子一攬,拽在懷里,低頭深吻她,讓熟悉的香吞噬自己。
這失而復(fù)得的心情——好滿足!(全本小說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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