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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指間,日子過去,孫無極又來到這山下。
他來探望負傷的兄弟,前些日子,耳聞皇城遭刺客入侵,盜走珍貴葯材,想是慕容別岳干的,那么——黑羅剎應該沒問題了。
步入山林,停在一處瀑布前。奔騰的水流像從云端直瀉而下,激起滂沱水花。他羽扇輕揮,笑望日夜奔騰的水勢。
瀑布旁的石壁上有人提字——
真源流不盡,飛下最高峰。長掛一匹練,奔來山萬里。
騰空疾風雨,噴云豁心胸。俯注潭千尺,深藏或有龍。
他收扇,扇柄插入腰后。這里藏的不是龍,而是他的神醫朋友。孫無極隱入瀑布,再以輕功踏巖而上,轉瞬間來到瀑布頂端,穿過桃花林,來到鳥語花香的忘璣閣。
抱禧連忙來引他入室,探視過已脫離險境的雷魈后,他與抱禧來到廳里,在桌前坐下。慕容別岳背對好友,正在葯柜前揀選葯材。
「他氣色好多了,好兄弟,你真是單槍匹馬潛進宮去?」
「嗯!凝煙用毒甚烈…」弄妥葯材他過來,在孫無極對面坐下,抱禧奉茶。他繼續道:「她刺的那一刀喂滿毒,夠黑羅剎受了?!挂獙こH嗽缢懒?。慕容別岳沉思,疑道:「我不明白,既然下毒那么重,想致人于死,偏偏又沒往心窩刺。不過也幸好刺偏了,要不你這朋友早見閻王去?!?
孫無極道:「凝煙是個矛盾的女人,想他死又不想他死…」有趣哪!這個凝煙,到底對他兄弟有情無情?
慕容別岳冷覷他。「這事全你惹的。」
「為紅顏值得?!?
「為你那出詭計,浪費一顆還魂丹。」
孫無極用計讓愛人橙橙詐死,先殺她再用還魂丹救活。這秘密只有他跟慕容別岳知道,乍聽時,行醫的慕容別岳還把孫無極罵一頓,很惋惜就這么玩掉還魂丹。
孫無極卻有他自己的道理,說是橙橙遭死劫,非要真死一次,才能避掉厄運。
兩人閑聊一陣,約好七日后再敘。
孫無極離開前,忽地回身,笑覷老友一眼,問道:「這回闖了皇城,可有遇著什么趣事?」
慕容別岳神色從容,他知道孫無極一向消息靈通,耳目眾多,干脆直接道:「遇著那位病懨懨的小公主。」
「哦?」沒料到他會答得這么爽快,孫無極本已走到門口,又踅返,瞅著老友,問:「然后呢?」
「她活不過今年冬至?!?
「救不救她?」
慕容別岳睞他一眼?!附心隳俏怀媚锇堰€魂丹吐出來就行?!故ブ骺嘧飞竦ぃ€不就是為了救這病弱的公主。
「別說笑了?!箤O無極蹙眉道。
慕容別岳嘴角一揚?!改菦]救,死定了?!?
孫無極睨他。「嗟!又是這句?!?
呵呵,慕容別岳笑了。
哈哈,孫無極昂頭,干笑兩聲?!傅戎瓢?,早晚有人,叫你再得意不起來,哈哈…」孫無極沒頭沒腦地丟下這句,就走了。
目送孫無極離開,慕容別岳眼色一暗,莫非,孫無極算出什么?
是夜——
慕容別岳與抱禧幫雷魈換葯。
抱禧問:「師父,他會好起來嗎?」
「會的?!?
「他還要昏多久?」
「時候到了,自然就醒?!鼓饺輨e岳診完黑羅剎,望向墻角黑豹,它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他問抱禧:「都拿什么喂它?」
抱禧過去,摸著黑豹?!冈蹅兂运?,總不能殺雞宰羊吧?昨兒個用素飯喂了,它不吃。早上跟我去林里采葯,師父,它竟然跑去吃花,花耶!」抱禧拍拍豹,黑豹瞇起眼。
抱禧詫道:「它吃了好多好多花,好怪喔,還在花堆里打滾?!顾崃诵岷诒!高@會兒還香著呢!」
「獸兒噬血,怎么開始吃花?」慕容別岳走過去蹲下,望住豹眼,摸住豹子下顎,瞧它眼色混沌,神情渙散?!斧F兒跟人太久,有靈性了?!惯@獸兒與主子心有靈犀,主子難受它就跟著主子難受。主子想誰,它就陪著想誰?,F下感應到主子性命垂危,便也陪著食欲不振。
唉,真是頭多情的豹子。慕容別岳對黑豹低哄著。「豹兒,你主子沒事,他會好的——」未說完,豹眼忽地蒙眬,水氣氤氳。
「嗄?」抱禧瞧見,哇哇叫?!笭蘖耍 ?
豹兒濕了眼睛,為誰掉淚?不醒的主子,或識人不清的凝煙公主?
雷魈命若懸絲,在黑暗夢里游蕩,獨自在鬼門關前掙扎著。
※※※
凝煙也在醒不來的噩夢里煎熬,知道邵賜方要利用她來殺雷魈,她過得心驚膽戰,不斷尋思對策。
或者雷魈不會來救,他已死…想到這心更痛。
當時為了擺脫他,匕首喂毒。沒解葯,雷魈還能活嗎?
但若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絕不能再害他,為了不讓邵賜方的陰謀得逞,唯一辦法,是殺了自己。只要她死了,邵賜方就不可能拿她的血養花,拿她害雷魈,永遠不能要到還魂丹。
眼前只這條路,她卻拿不定主意。
死很容易,不過一刀,往頸子一抹,便成——但她不甘心!
她被囚著一日又一日,表面冷靜,心中波濤洶涌,恨海難填。不殺邵賜方,她不甘心死!
「妳一定很想死吧?」邵賜方猜到她的心思,他了解凝煙,不怕她自刎。他跟她說:「妳不會死,因為妳不甘心,妳絕不會放我逍遙快活。」
「是?!顾f對了。他最了解她啊,而今這份了解,令她更難受。
今晚,妖美的奪魂花,在月光里結了碧綠花苞,凝煙見了這珍奇花卉,以前欽佩他變異花種的本事,沒想到他連心都善變。
奪魂花的梗是白的,只結一個花苞?;ㄩL及腰,凝煙被帶到它面前。
旁邊侍衛,端著紅木托盤,盤里有白錦,和一柄銀色小彎刀。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原來真要拿她的血養花。
凝煙凜眸,目如寒星?!笧楹螌ξ疫@么殘忍?」
「因為我已不愛妳?!?
「拿刀割我,你的心不會痛?」
「我承認,對妳太殘酷。」
「那為何還這么做?」她咬牙低吼。
「反正已經辜負妳,被妳討厭,干脆蠻干到底。再做得更過分,也無所謂了?!购畏铃e到底,占盡便宜!他冷道:「反正在妳心中我已畜生不如?!顾膊豁氃俪C情,偽裝自己情深義重。他豁出去,要把好處全攬了。
左右侍衛架住凝煙,將她的手抓至花梗上方。
「邵賜方!」凝煙喝叱,掙扎,手被侍衛抓緊。
他下令:「動手!」
侍衛擎刀,凝煙閉眼,心在戰栗。
有人,是怎樣也不肯傷她,一再擎刀向她,卻只是反弒自己。
有人,是辜負了還不肯饒她,可以若無其事地一再害她。
冷刀刷過手腕,凝煙蹙眉,血流淌,她硬把淚收回眸里。流血這瞬,她心寒齒冷。
從此要一遍遍詛咒他,從此她要像刀鋒冷厲。她要活,活到親眼見邵賜方血流成河。他拿她的血養花,終有天,她也要拿他的骨血養大地。
凝煙在痛里蟄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胸口怦怦激昂。
我的心呵,它跳得這樣響這么有力!熱血沸騰??!原來,恨,可以讓生命更旺盛,意志更堅強!從此不再稀罕愛,從此要血腥的恨,把溫柔都拋棄,情愿活在人間地獄。
是啊,這只剩下恨的世界難道不是地獄?火燒心坎,瞬間又凍似堅冰。在恨的淬煉下,傷透的心如刀鋒利,似劍冰冷。
這地獄是邵賜方給的,她會好好安睡,在這痛的針床。
然后有天,逮著機會,拉邵賜方來地獄作陪,死也拉他一起!
血一滴、兩滴從凝煙手腕,蜿蜒淌落,滲入泥里,教花根吮了。
凝煙遭逢劇痛,恨入骨髓。
這剎,遠在忘璣閣,臥床已久的黑羅剎,猝然睜眸,殷紅眼瞳。
凝煙…
他自黑夢底醒來,心亂如麻!
※※※
歲至秋分,林后懸崖,明月高掛,映著獨坐崖上的壯漢與黑豹。
雷魈盤坐在地,與月相對無語,夜風刮動他黑袍。夜空暗藍,星群閃爍,他身后碧樹群靜默。
雷魈眼色憂悒,思念伊人——此時此刻,她被困在哪?
雷魈取出藏在袍內的雕梅瞧著,傷口痊愈,痛楚淡去,思念卻種在心口,更濃,更炙!想她時,心熱身躁,整個人似發燒,時時刻刻思念她,她…還好嗎?
身后傳來腳步聲,雷魈將梅子收回袍內。
「大爺,孫爺來看您了?!贡ъ蛑虑澳悄ň薮蟊秤皞髟挕?
雷魈回望抱禧。乍見雷魈一雙炯目眼神,抱禧下意識退一步,踩到石子,叫一聲,身子滑倒。
雷魈一個動作輕易地便將抱禧的身子撥回,穩住了,才松手?!改闩挛??」他瞅著抱禧,表情嚴酷,嗓音低沉。
抱禧慌得脹紅臉?!敢?、也不是…」都怪他臉上刀疤太嚇人,還有高大強壯的身形,襯著迫人氣勢,讓吃素又愛好和平的抱禧覺得有壓力。他不敢直視雷魈眼睛,只慌張道:「大爺,我們走吧?!罐D身跑了,心跳怦怦,好怕喔!
梧桐樹下,已備了酒席。孫無極帶來好酒好菜,他一見雷魈,笑迎上去。
「能走了?慕容兄端地好醫術?!拐f著,和雷魈入坐。
慕容別岳坐在桌案對面,抱禧幫大家布菜倒酒。
雷魈撇了杯盞,問抱禧:「有沒有碗?」
「有?!贡ъ匚菽弥淮笸雭怼?
雷魈拿了碗,取來酒壇,嘩地傾滿,狂飲而盡。
抱禧看傻了,孫無極以扇掩面低笑著。暗思量——雷魈莫非是想死凝煙了?才飲得又急又猛!唉,可憐著了情魔,相思成狂。
慕容別岳提醒。「刀傷剛好,不宜狂飲烈酒?!?
雷魈滿心愁苦,哪聽得進勸,兀自又倒一碗,干了。
慕容別岳微蹙眉,早知這廝不愛惜身體,就不救他了。
抱禧張大嘴巴,看雷魈轉眼干掉一壇酒。天啊!太猛了。
干掉整壇酒;雷魈砸了碗,面向慕容別岳,拱手拜謝。
「雷某今次得慕容兄相救,他日用得著兄弟之處,盡管開口,定全力相幫?!拐Z氣磅礡,擲地有聲。
慕容別岳乃世外隱士,被雷魈豪氣的舉措弄得不自在,只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孫無極揮扇笑道:「雷兄弟,慕容先生行事低調,與人鮮有過節,哪有什么事要你幫?要報恩,就報在我這。」說完,馬上遭來雷魈與慕容別岳的白眼,他干笑著。又向雷魈道:「好兄弟,這回九死一生,明日回寨,好生調養休息,教內事務,小弟自會打點。」
「我,要去救凝煙?!估作糖鎭淼诙疲У嘏拈_封泥,再飲。相思愁煞人,一醉解千愁。
孫無極拉抱禧坐下?!竵韥韥?,吃菜,甭拘禮,一起用?!构室夂雎岳作滔刖饶裏熯@事。
雷魈追問他:「孫無極,你可知道凝煙而今被囚在哪?」他人面廣眼線多,定有線索。
繼續裝傻!孫無極幫抱禧挾菜。「來,多吃點,難得拿這么多好酒好菜來…」
鏗!歃刀擲落桌面,震倒酒杯。抱禧啊地一聲跳下椅子,嚇得面青唇白。
慕容別岳瞅著案上寶刀,神色自若,態度從容,反正與他無關,要砍要殺也輪不到他。
唉,苦惱。孫無極覷著寶刀,抱禧嚇得都快尿褲子了,他笑笑地問雷魈。「凝煙扎傷你,你還惦著救她?」
雷魈道:「只管告訴我她在哪。」
「唉!」孫無極覷向慕容別岳訴苦。「你看我這兄弟,我扛他來救命,他不謝我,還兇我,有這道理么?」言下之意,要慕容別岳說句公道話。
慕容別岳聽了,挑起一眉,眼色嘲諷,像在笑他活該。「對不住,我只管救人?!顾麤Q定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雷魈催促?!笇O無極,你說不說?」他急著要去救凝煙。
「嘖,這可有趣了。」孫無極靠向椅背,看著雷魈,口氣懶洋洋道。「不是兄弟不說,就算知道她在哪,又怎樣?」
雷魈道:「救她。」
「救她出來,又怎樣?」
雷魈凜容?!妇攘嗽僬f?!?
孫無極笑意更深了?!改裏熛矚g邵賜方,你知道嗎?」孫無極不忘拖人下水,奉送一句?!笇α?,這是慕容兄告訴我的,他曾是大理謀士?!?
該死!慕容別岳狠瞪孫無極,孫無極呵呵笑。
雷魈眼色一暗?!钢馈!鼓裏煕]隱瞞她與邵賜方的事。
「哦?」原來他都知道啊,孫無極又說:「那現在她讓邵賜方抓去了,不正好?他倆情投意合,你別攪和了?!?
雷魈眼色驟冷?!干圪n方背叛她?!?
「那是他們的事,你被扎一刀還不夠!」
「你、到底知不知道凝煙下落?」耐性用盡。
「知道,但是…不想告訴你?!?
鏗地一聲,雷魈站起甩飛刀鞘,銀芒射出,轉眼刀鋒迫在孫無極頸間。刀勢震落頂上一片梧桐葉,落葉墜向刀尖,一分為二,飄落在地。
天啊!抱禧瞪直了眼,看著抵在孫大爺脖子上的刀,幽冷的銀光嚇得他動也不敢動。
桌案對面,慕容別岳自顧自地飲酒吃菜,對眼前景況視若無睹。
靜默一剎,雷魈肅容,俯瞰孫無極,問:「說不說?」他現在心情很差,很煩惱,擔心凝煙,老友還嘻皮笑臉?可惡!
孫無極瞅著頸間冷刀,向慕容別岳說:「喂,還喝酒?沒看見兄弟危險?」
慕容別岳懶得理他,只說:「雷魈,這廝凈給我惹事,宰了也好,一刀要砍不死,盡管多搠幾刀。」
什么!孫無極叫道:「喂,這是人話嗎?」歃刀又迫近幾分,他嚷:「雷魈,喂喂喂,注意點,我皮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