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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的來電讓我們提前回來了，我媽的電話結束了我跟流沙的回家之旅，也把我們的計劃全部推翻，從此也推翻了我的幸福。全\本\小\說\網

那天早上，我媽媽打我電話，只是哭不説話，我急壞了。我知道我媽媽的性格沒什么大事她不會輕易打我電話的，更不會哭。哪怕遇到再緊急的事情，她也習慣了自己先抗著，實在不行才會説。而這次她明明知道我們回流沙家了還打我電話説明事情一定很急。

“媽媽。是你的身體不好嗎？”我最擔心母親的健康，多年的勞累使得她就像是一部年久失修的機器隨時會出故障。

“不是，你快回來，是你爸爸闖大禍了。”我媽媽説完就泣不成聲。

肯定是賭錢又輸了，欠了高利貸了，這種人怎么就不死呢？我在心里狠狠詛咒他，可畢竟是我父親，我還是決定回去看看怎么回事。但是對流沙的父母我只説是我媽媽爸爸病了，并沒什么大事。他們也催著我們趕緊回。

一到，我就直奔家里。

“媽，他怎么了？這次又欠了多少？”我認定父親肯定是欠人家錢了。

母親表情木然地坐著：“小惠，這次恐怕真的是要坐牢了。”

我快急死了：“媽，你別哭了，到底怎么啦？你説吧，我能幫的一定會幫他的，你知道的。多少錢？”

我不知道母親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跟著我的父親這樣的流氓。他的眼睛里除了錢神都沒有，老婆、女兒他從來不顧的，可每次出事我媽都會幫他想辦法解決。她到底是愛他還是為了面子？我無從知道。幾十年了，她就這么忍受著，我無法理解。所以有時連母親我也遷怒，要不是她的一再姑息，每次都厚著臉皮求人，我父親也應該會有所收斂的。不過這些年，他倒很少有過什么大事，我以為年歲大了，他自己慢慢知道錯了呢。

“你爸爸在柯林電子公司上班你知道嗎？”母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説出了柯林的名字，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然后呢？”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繼續追問。

母親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謙卑有內疚，她的目光讓我的心痛得滴血。也許我與他們接觸得太少了，我對他們的關心太不夠了。現在他們對我除了愛就是害怕了。

她擦掉了眼淚：“你爸爸在哪里管倉庫的，這次他跟人家偷出了很多東西去賣，他説是人家叫他干的。出了事不牽連他，一共給了他3萬塊錢。可是后來調查出來他們偷去的東西值80幾萬。你説這可怎么辦？”

聽完后我的心沉到了底。

“今天早上警察把你爸爸帶走了，小惠，你去借點吧，把3萬塊錢還給他們吧。

我這里還有7千塊，以后我們一定還給你……“

我媽太天真了，她以為還了錢就不用負法律責任了。

“媽，我沒那么大本事，就讓他坐牢去吧。這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他的行為就是合謀偷竊啊。”

流沙占在我邊上一言不發。我拉著他的手準備離開，我真的無能為力了。我從來沒有帶流沙來過我家，因為我的家是我痛苦記憶的一部分，或者是虛榮或者是自卑，我不希望流沙與我的家之間有什么聯系。我只簡單告訴過他我家的情況，有個勤勞的媽媽，父親常年不在家，如此而已。他今天看到了我破舊的家，看到了我近乎謙卑的母親，看到了我生活里陰暗的全部。我的心里也是很在意的，就仿佛把我脫光了在別人面前展示。

我只想快點離開。

“小惠……”我媽竟然跪在了我面前。

流沙趕忙扶起了她，“阿姨，您別急，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幫叔叔的。”流沙讓我扶我媽進屋。

“媽，你離開他吧，這樣的事情什么時候才能到頭啊？我養你，媽！”我哭著求我媽媽。

她搖了搖頭：“你爸爸雖然愛賭，但是我每次生病的時候，他晚上都回來照顧我的。還幫我買吃的回來，你説你們養我，那他怎么辦？”

“他要錢的時候，他打你的時候呢？他好嗎？他想過你嗎？”

“那也是很少的，這幾年，你不在家，你爸常回來了。他也不去賭錢了，他自己去上班了，他説要自己賺錢來養自己，老了不給你們添麻煩。你知道嗎？他在柯林電子可以拿到2800塊一個月呢。我想我等了那么多年，你爸爸終于回頭了，可這好日子還沒開始呢，怎么就……“母親説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看得出來她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向往。

狗改不了吃屎，我在心里替母親悲哀。他的錢花光了，外面的女人也沒了，他還能怎樣呢？回家不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嗎？他回來不就是惦記著我媽能給他賺錢嗎？他回來不就是怕以后死了沒人給他收尸嗎？他認定了我母親是個好騙的人，無路可走的時候他就回來騙這個盼他回頭的女人，做出一副浪子回頭的樣子，編一些不著邊際的謊言，把我母親騙得團團轉。他的目的就是回來尋找一個老了可以落腳的地方，我恨我母親竟然沒看出來。他會回頭我是不會相信的。我可憐的母親卻在夢想著她晚年的幸福生活要開始了，她怎么也不原意結束自己的夢想，她也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了。

我嘆氣！也許是我仇恨的種子埋得太深了，我連母親都忽略了。

“媽，你別擔心了，我先去看看他問問情況再説。”我知道我這樣的話只是安慰母親。數額那么巨大，這次我想我是真的幫不了他了。

“小惠，我知道我么對不起你，可這次你一定要幫幫你爸爸，就看在他是你爸爸的份上吧。”母親流著眼淚。

我寧肯沒有這樣的爸爸，我對自己説。我從來不説爸爸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在我學習發音的時候就沒學會，因為我連練習的對象都沒有。我一輩子都會恨他的。

我艱難地點了點都，母親欣慰地笑了。在她看來我是無所不能的，我就是她的天。我能怎樣呢？

我安頓好了母親就出去了。流沙在等我，他問我：“你為什么對自己的家人那么冷漠？”

我告訴他，別問，因為我的世界根他的世界相差太大了，不是他能想象的。他問我打算怎么辦。我讓他先回去，我自己去找人問問情況再説。

流沙要陪著我，怕我不能承受這個打擊。我心里其實早就做好了他坐牢的準備，我很想見他倒是真的，我想問問他是如何到柯林公司的，而且人家愿意給他那么高的工資。我想他一定是利用了我的關系，我真恨死他了，自己丟臉不夠，現在還要害我跟著丟臉。

流沙要跟著就跟著吧，我不想跟他解釋太多。

流沙找了公安局的領導，我們終于見到了他。流沙識趣地走了出去。

“小惠，你來了。你來趕嘛呢？趕緊走吧，我給你丟臉了。”他低著頭，也沒坐，説了這句話就準備走了。

“別走，我有話跟你説。”我指了指凳子讓他坐下，他聽話地坐下了。這時我又想起了童年的我，我那時怎么也不會想到他居然也有這么聽我話的一天。那時的我，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每天提心吊膽。那些日子我怎么能夠熬過來，現在想象我都佩服自己。我那時做夢都想著我可以跟他平起平坐再也不挨他的打了。可是面對現在的他我一點勝利的喜悅都沒有，因為他看起來是那么可憐，凌亂的頭發，一件白色的圓領短袖已經是幾十年前的款式了，上面還布滿了小洞，不知道是洗的發霉了還是被蟲蛀的。他仿佛突然之間縮小了，佝僂著背，歲月真的很無情，好像就在不久前，在我的心里他就是那個最高達最兇惡的主宰，主宰著我的全部快樂悲哀甚至我的生命。

他的腳在地上來回蹭著，手也在不時地在自己的褲子上揪著，好像在抓虱子。

“你……是怎么進……柯林電子的？”我以問話的口氣開始了我們之間有史以來最長的一次談話。

他低頭不語，我猜到應該跟我有關。

“你説吧，到這個時候了，我還能怎樣？”反正一切都是事實了，我再追究其實沒有任何意義了。

“有一天晚上，我去找你，你媽媽讓我給你送幾個雞蛋。我怕我喊你，你不會下來開門，我就在下面等你。后來看到柯總走出來了，我就沒喊你。”

“你在下面站了幾個小時？”一般柯林走的時候都會使深夜了。

“我想進去又怕你不想見我，幾個小時？應該有的。”他想了想回答我。

“后來呢？”我咬牙切齒地問，我努力在柯林面前保持的尊嚴，已經被他給毫不留情地踐踏了。

“我問他借過幾次錢，他二話不説就借給我了。”

“因為你又賭輸了吧？你是不是覺得你找到了一顆搖錢樹？你是不是很得意？”我恨不得立刻殺了他。“到底借過幾次？借了多少？”

“記不清了，大概幾萬塊吧。”他嘆了一口氣。

“幾萬？”我想知道具體的數目，無論如何我都要還給柯林的。不為別的，就為了我的尊嚴。

“萬，不對，好像是十六萬五千……”他一個人在那里喃喃自語，我卻已經要發瘋了。

這個人怎么會是我的父親呢？我的父親怎么會這樣呢？他完全不考慮我的感受，把我推倒了懸崖的邊緣，我該怎么辦呢？

“停止吧，這次呢？這次你打算怎么辦？”我冷冷地問。

“坐牢，我知道自己犯了大錯誤了。槍斃也無所謂的。”他倒是很冷靜的。

“早該槍斃了，你這樣的人活著就只會給我們帶來痛苦。”我已經無法再冷靜了。

他笑了，很平靜，仿佛知道我會這樣的。我們同時轉身，他走向里面，我走向外面。

如果説剛見到他的時候我的心里還有過那么一絲一毫的同情，那么現在剩下的就只有徹頭徹尾的痛恨。

流沙問我怎樣了，我告訴他我需要冷靜地想一想清楚，請他先回去。説話的時候我盡量保持鎮靜的態度，我其實已經一片茫然了，可是我努力傳達給流沙的信息是：我沒事，別擔心。我亂糟糟的心情，會把一切都搞砸得，我知道現在我的所謂的父親已經給我制造了無數的麻煩，我深陷其中不能退了。

流沙很擔心我，他很想陪我一起，可是關系到柯林這個敏感的人物我不希望流沙也被攪進來。

流沙多少也看出我不原意讓他知道更多我們的家事業就不再堅持陪我了。

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夏夜的風有些涼爽，但是我依然感覺悶得透不過氣來。我的胸口像是被石塊重重堵住了，很想很想擺脫，卻沒有力氣。

不知不覺我來到了自己的家，我推開門進去。我媽正在抹眼淚，我最討厭我媽的眼淚了。我想退出來，可是我媽拉住了我。

“小惠，你爸怎樣了？他不會有事吧？小惠，你可一定要幫他呀，他都是為了你呢。”

我一聽心里的委屈和怒火立刻被激起來了：“媽。你怎么説話呢？他是為了我？他給我惹的禍還少嗎？他為我？他要是為了我就該在家好好待著，跑出去賭什么錢啊？我的臉面全讓他給丟盡了。為我？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這輩子最痛苦最屈辱的事情就是有這樣的一個父親！我恨不得他死掉，死了我才會覺得我安全了，要不然我每天都得提心吊膽地活著。”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就這樣抽在了我臉上。

我捂著自己的臉，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我最愛的母親居然會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流氓打我？

我望著母親不説一句話。我真不相信這就是我相依為命的母親，她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打我，即使我犯了很大的錯誤她也只會抱著我哭泣而絕對不會打我的。

今天到底是怎么啦？

“小惠，小惠……”我媽媽突然驚醒了過來，“你疼嗎？你疼嗎？”

“媽，我的心很疼！”

她轉身到了房間里拿出了一疊紙。

“你看吧。”

是病歷卡！寫著我父親的名字。

我扔到了地上。

“是尿毒癥，要換腎才能治好。”母親坐了下去，現在就是來一陣風她都會被刮倒。

下面的都是存折，上面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媽，你哪里來那么多錢？”我尖叫起來。今天已經受了太多打擊了，我的心臟都快不能負荷了。

“你爸問柯總借的還有就是他這次分來的三萬塊錢，他要我到死才告訴你，可是看到你這個樣子，媽媽是在臺替你爸爸難受了。”

我一下子就仿佛踩在了云端，只覺得自己輕飄飄的。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世界在一天之內怎么全改變了呢？

“媽，你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我哭出了聲音。

“在你的心里一直為有我們這樣的一個家庭感到委屈和痛苦吧？我跟你爸爸也確實無能，我們什么都給不了你。你爸爸在以前是真的很不應該，可是現在他知道自己做錯了，想盡力彌補你都不肯給他機會。你跟柯總的事情我們其實都知道，你知道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可是我們不敢説你，我們怕你反感，怕你做出極端的事情來。那個時候我們經常唉聲嘆氣，尤其是你爸，他總是在晚上的時候去你的宿舍下面看你的燈，直到燈熄了他才回來。他擔心柯總欺負你，擔心你受到傷害，卻無能為力，只要經常去你樓下看看，即使見不到你的人，能偶爾聽到你的聲音也是好的。后來我們想你這樣下去會耽誤了自己的青春，你爸就想到了根柯林借錢，我們都是粗人也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想著你這么跟著他，萬一哪天他不要你了，總是你吃虧。你又那么要強，你爸就説反正他都是出了名的流氓，為了女兒就豁出去了。我們是想，錢在手里總是安全的，萬一哪天你需要的時候也可以給你，我們怕你白白耽誤了自己。”

我能理解他們的想法，很現實的想法，也無可厚非。

“哪爸爸的病什么時候發現的？怎么不去治療？”我開始良心發現了，我的心底里其實有罪丑陋罪陰暗的思想。我這些年不談我的家庭，拒絕別人去我的家，也不過就是我的虛榮心在作怪，我的自卑在搗亂。它們讓我迷失了自己，畢竟是我的家我的親人，我有思念有愛意但是就是逼迫自己不去觸碰心里的親情，我一直希望將親情的種子悶死在襁褓中。

聽到我喊爸爸，母親高興得又落淚。

“很久了，你爸説不想拖累你，再説你也不會理睬的，你把不得他死呢。想想換個腎腰那么點多錢我們怎么好向你開口？我只希望他在世的時候你對他好一點，這些年他變了，他想你了，想回家了，也知道以前錯得太多你不會原諒他了。”

我還能説什么呢？此時我的心就像被撕碎了一般，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沉重的愛嗎？這么多年了我一直試圖逃避，今天才明白，有些東西是你命中注定的，逃不了的。

“那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親説她也不清楚，總之父親説一切都是為了我。這兩個糊涂的人，所有的錯事都是因我而起我難道可以坐視不管嗎？

安慰了母親幾句我就離開了，我現在必須去見一個人。一個曾經在我生命里駐足的人，一個曾經是我全部的人，一個現在已經是陌路的人。現在只有他可以救我的父親了，為了父親，為了他的良苦用心，我必須去見他。

我眼前反復交替出現兩張紙，一張是父親的診斷書，一張是存折。它們只是兩張紙片而已，但是卻主宰了我以后的全部行動。我身不由己，因為即使再冷酷的心也會泛起親情的漣漪。我不想見柯林，可是我必須見他。

我給流沙法了條信息，告訴他我今晚有事，要晚歸。他立即打電話問我發生了什么事情。我跟他説回去再跟他解釋就掛了電話，我已經心亂如麻了。我很害怕，柯林現在怎么樣了？他的病是真是假？他現在過得好嗎？他會答應我的請求嗎？無數個問題在我腦海里。

我終于撥通了他的號碼，奇怪，原來一直就在我心里，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我把手機放在耳邊，重重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則囊的語氣才是適合的。

不容我再多想，柯林熟悉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你好！”

“是我。”我再説不出第三個字，突然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這是我自己沒有預料到的，我以為我已經沒有了哭泣的理由。

“你怎么啦？現在在哪里？”

足足過了幾分鐘我才平靜下來：“不好意思，我有事找你，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你在哪里？我過去接你。”他好象有點擔心，他一定知道我找他是什么事情。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過去的，你在哪里？”

“你去‘藍色情緣’我等下就過去。”柯林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