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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老是忘了,自己如今已經成為一縷魂魄,早就沒有了實體,哪里還能夠碰得著他?更何況,在她死去后,他的心仍舊在頑強地抗拒著。
他轉過頭來看著她,一人一魂的視線在半空中接觸,他的眼里有著壓抑太久的情緒。燭火幽幽,更添了幾分幽冥的氛圍。明知道眼前的她已經是鬼魂,而他卻沒有半點的膽怯。
半年前她跳入通天爐內,被燒熔成了鐵汁,他在痛苦得接近麻木的情緒里,憑著記憶中她所教導的步驟,捶打出了一把劍,他不在乎雙手被熔鐵燙傷,每一處傷口,都像是感覺到她最絕望的吻。
他用最專注的心情鑄造著那把劍,找來最好的桐木磨光,作成劍柄與劍鞘,在劍上銼磨出流云的圖樣。尚未開鋒,就已經看得出那把劍美麗得驚人,他將劍刃放置在手腕間,緩慢地劃開皮膚,用自己的血為劍開鋒。
在開鋒的那一日里,若芽再度出現,同樣一身藍紗衣裙,同樣的美麗容貌,卻已經是個縹緲的魂魄。
她為了他而投身祭爐,因為血肉被鑄成了劍,魂魄甚至無法去投胎轉世,只能跟隨著他。
世遺握著劍離開了鑄劍谷,前往聚賢莊,沈寬卻為了會番魔教之子,到了鐵城中商議。世遺手中的長劍橫掃了沈寬眾多的合作伙伴,取了多人的性命。沈寬大概是察覺情況有異,這一次再也不肯出面迎戰,只是一再地躲避。
于是,世遺來到京城中,逐步找尋其他的仇人,一個個殲滅。當初殺害荊家的人不僅止于沈寬,他沒有浪費時間,慢慢地鏟除沈寬長年在京城內所設下的心腹,打算逼得沈寬現身。
每日每夜,他的心都在復仇的火焰里煎熬著,總以為多殺一人,心頭的沉重就能減輕一些。他握著長劍不斷地殺戮,每一次劍刃穿透人體后,若芽會一身是血的出現,嘆息著為死不瞑目的亡者合上雙眼。
若芽嘆了一口氣,無法接觸到他,只能靜靜地看著他。她伸出的雙手,穿透了他的軀體,竟連一個擁抱都沒有辦法給他。
"世遺,我是那么地接近你的心,你的心緒是無法欺騙我的。"她看見他心里的仇恨,既心疼又不知所措。
為什么都已經死去了,心還會疼痛呢?她連魂魄都還愛戀著他,擔憂著他的一切。
"住口!"他吼道,不許她再多說。他已經為了復仇而不擇手段,甚至誘騙了她,間接地逼她跳入爐火里,他不斷堅信著,復仇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事。
事情已經沒有轉因的余地,他沒有勇氣在此刻承認、自身的錯誤。
若芽飄移到他身邊,藍紗內的雙手伸起,在他嚴峻的臉龐兩旁停住,想要觸摸他,卻又明知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我多么希望,像是前不久遇見的那對男女。那女人的眼淚,洗去了那男人心里的仇恨,而我就算是付出了性命,卻還是對你心中的仇恨無能為力。"她咬著唇,心痛地看著他。這半年來,他的雙眼變得更加殘酷冰冷了,俊朗英武的身軀也更加憔悴了些,他要如此自我折磨到何時?
世遺扭唇冷笑著,瞪視著她。殘忍是他最后的武裝,一旦承認了那些細微的情緒是真實的,他或許早就無法承受排山倒海的自責。
"原來,你是計較這些?嫌為我付出得太多?"他質問著,不相信她不后悔,更不相信她仍舊心甘情愿。
這世上的人都該是自私自利的,哪里可能真的為準付出所有?她應該只是一時沖動才會投身祭爐。他至今不明白,她為什么可以為了他付出那么多。
若芽搖了搖頭,沒有被他的殘忍嚇著。
"世遺,或許我為你付出的仍不夠多。若是我付出得夠多,那么你就不必繼續被仇恨所包圍,但我還是救不了你。"她實在無能為力,上蒼還要她做些什么嗎?她已經獻上了性命、獻上了血肉之軀,還能拿什么來幫助他?
他猛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僵硬著,全身的肌肉繃緊了,專注地瞪著她。細微的情緒又在蔓延,深入了體內,他無法拔除。
"為什么?為什么還要說這些話?該死的!難道你不恨我嗎?是我誘騙了你,甚至逼得你失去性命。你為什么還要說這些?"他吼叫著,伸出手想要兇狠地搖晃她。但是雙手穿透她的身軀,抓不到任何東西,他的心里閃過激烈的痛楚。
若芽的眼里凝聚著淚水,慢慢地流了下來。或許連他都不知過,她可以看穿他的內心,知過他有多么痛苦。
"我不恨你的,從頭到尾都不恨你。"她認真地說道,好恨自己無法擁抱他。這時只要有人的體溫,愿意給他千瘡百孔的心一個擁抱,他大概會覺得好過一些。
世遺激烈地搖頭,不明白為什么擁有了絕代的好劍、知道復仇有望,他的心還是不能平靜。胸口就像是被挖開了一個大洞般,空洞而麻木地疼痛著;他認為最重要的復仇,是不是根本微不足道?
他最不愿意承認的,是他或許已經因為復仇的盲目,而失去了今生最重要的一個人。
若芽死前的模樣還在他的腦海中,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日的光景。就連她化身為魂魄,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都沒有勇氣開口詢問。她為什么要在死前對他微笑?為什么要笑得那么無怨無悔?是他逼死了她啊!
恨得太久了,他沒有勇氣觸碰愛情的情緒。
她看穿他的思緒,嘴角浮現淡淡的笑容,還是充滿了憂傷。"你不懂嗎?"她輕聲問道。所愛的男人如此盲目,竟然看不清楚她對他的愛有多么深切。
世遺兇惡地撇過頭,不去看她。他可以面對千軍萬馬,卻沒有勇氣看她,怕看得再久一些,心里的堤防就會崩潰。
兩人都無言,燭火幽幽搖晃著,天色更暗了些,若芽無可奈何地嘆息著。
門上傳來輕敲,外頭有人朗聲喊道。
"客倌,給您送晚膳來了。"之后門被打開,一個步履穩健飽高大男人捧著托盤走了進來,雖然是店小二打扮,卻有著與生俱來的貴氣,一雙銳利的黑眸里帶著笑,打量著世遺,像是在確定什么。
一轉頭又瞧見了若芽,他的雙眼亮了起來,贊嘆似地眨了眨。
"啊!客倌您還帶了一位姑娘隨行嗎?怎么之前不囑咐一下,這會兒我可只拿了一副碗筷呢!"他看著若芽,因為瞧見美人兒而心情絕佳。
世遺的黑眸略略一瞇,手腕一翻,室內光影一閃,轉眼他已經擒劍在手,鋒利的劍刃直指著男人的頸項。"報上名來。"他沉聲命令。
男人雙手高舉,識時務地馬上做投降狀,半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冷靜點、冷靜點,我可沒有惡意,只是送了晚膳來,客佰您不需要動刀動槍的啊!刀劍無眼,等會兒傷了人可不好,您這口劍又漂亮得緊,實在不適合沾上血的。"他努力勸說著。
"世遺,別這樣,他沒有敵意的。"若芽淡淡地說道,站在一旁沒有動作。
"你有武功底子,扮成店小二來送晚膳,有什么意圖?"世遺冷冷地問道,從對方的身形步法就看出端倪。手腕再一個翻轉,劍刃轉眼就要往對方頸間刺去。
男人喊了聲不妙,足尖一點就閃了過去,步法極為精妙。"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講理?我連來意都還沒有說明,你就一劍刺過來了。"他伸手到了腰后,抽出桐骨扇,勉強格去了一次攻擊,手中的桐骨扇幾乎在那柄劍的一擊下,轉眼就支離破碎。
這可是北方的貢品,用萬年桐木所制成的扇子,堅硬如石,普通刀劍都還不是它的對手,竟然連那柄長劍的一擊都挨不住!
世遺招招狠絕,一個落落的前刺,眼看就要劈向對方。
藍紗飄過,繚繞住長劍,若芽出現在長劍之前,柔軟的藍紗裹住長劍,阻止了他的攻勢。長劍是她的血肉所鑄成的,也只有她能夠阻擋劍的攻勢。"世遺,相信我好嗎?這人可以幫助你復仇的。"姑的秀眉輕蹙,迎視著他猙獰的表情。
"呼,多謝姑娘救命之恩。"男人喘了一口氣,沒有想到會被一個美人兒所救。看見荊世遺一臉的陰沉,他拱手為禮,微笑者說過:"我是來邀請你的,前去顧家作客。"
"顧家?我為什么要跟著你去顧家?"他冷冷地說過,當若芽為這男人擋劍時,他心里浮現濃濃的不悅。
男人咧開嘴笑著,一派樂天的模樣。"因為你連續殺了眾多沈寬埋伏在京城內的羽翼,所以我猜想,我們該是同路中人,咱們的目標或許是一樣的。"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已經很習慣穿這類的粗布衣裳,為了隱藏身份好辦事,他可是啥差車都做盡了呢!
世遺的眼眸中透露出警覺,以及嗜血的光芒。一提到沈寬,他的血液就不由自主地洶涌起來。"你究竟是誰?"他審視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笑得更加開心了,甚至一邊還分神看看若芽,俊朗的五官上充滿興趣。這女士真是美麗極了,還救了他一命呢!可惜荊世遺站在那里,滿眼的酷意連瞎子都看得出來。他懷疑自己要是有膽子對這女人出手,荊世遺會一劍刺穿他的心窩。
把頭甩了一甩,他專注地辦起正事來。"我單名一個覺字,隨便你怎么稱呼。不過,在京城里的人另外有名號稱呼我。"他笑容轉冷,有了些許的危險,頓了一頓才又繼續宣布。
"他們稱呼我為…-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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