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可薔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進了一間藝廊。
穿過臺北東區(qū)一條安靜的巷弄,推開一扇典雅的玻璃門,風鈴叮當搖曳,震動柯采庭心房。
她站在門外,在心里默數(shù)讀秒,足足過了三分鐘,才小心翼翼地跟著推門,放緩步履,隱沒跫音,走進這個她意料之外的美麗世界。
一張張嵌在墻上的玻璃展示窗,收藏著古老的瓷器玉器,墻上掛著巨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過了轉(zhuǎn)角,望出落地窗,幾尊石膏雕像在庭院里或坐或立,為免藝術(shù)品受風吹雨淋,屋穹是可關(guān)可開的弧形玻璃。
好美的藝廊!
處處可見建筑巧思,展示的藝品也都是上上之選,主人不俗的品味表露無遺。
這是誰開的藝廊?為何她的丈夫要匆匆來此?
柯采庭在曲折的藝廊內(nèi)游走,探訪每一間展覽室。因為一時好奇,她又跟蹤丈夫了,但如今,胸臆已漫開一股濃濃悔意。
她不該來的,這個小小的世界,太平靜,太遺世獨立,她覺得自己仿佛來自紅塵的不速之客,破壞了此處的寧馨。
她該離開,就算她親眼目睹了丈夫的婚外情,證實自己的猜疑,又如何呢?難道她愿意當場與他攤牌?
不,她不愿意。
因為她是個膽小鬼,她害怕得知最殘忍的真相。
一念及此,柯采庭倉皇旋身,幾乎是飛也似地逃離現(xiàn)場,在門口撞上兩名正抬畫進來的工作人員,其中一個扶不穩(wěn)畫框,一角直墜在地。
“天哪!”工作人員驚喊,連忙扶正畫框。“小姐你小心一點!”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懊惱地道歉。
“你知道這幅畫價值多少嗎?摔壞了你可賠不起!”工作人員不客氣地叨念。
她當然賠得起,以她的財力,不可能有任何一幅畫昂貴到她買不起。
柯采庭譏誚地尋思,卻沒與工作人員爭論,畢竟人家也是心急,盡忠辦事,只是她很好奇,什么樣的名畫令他們?nèi)绱司o張兮兮?
她望向那幅畫,絢爛的色彩猶如春天的閃電,毫無預警地映入她眼底,也映亮她灰蒙蒙的心房。
怎么會有這樣的畫?
她震住,傻傻地凝視,那是一幅怞象畫,畫布上只有一塊塊大小濃淡不一的色塊,都是些普通的顏色,組合起來卻異常絢麗,直擊人心。
“這是誰的畫?”她忍不住問。
“什么?”工作人員沒聽清。
“是哪個畫家的作品?”她急促地拉高嗓音,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如此激動,只覺心韻怦然,如萬馬奔騰,在胸口揚起漫天沙塵,迷她心眼。“我要買下來。”
“你要買?”工作人員呆了,面面相覷,沒想到畫都還沒掛上,就有人想買。“這個嘛……”
“小姐喜歡這幅畫?”一道爽朗的嗓音落下。
柯采庭回眸,迎向發(fā)話的男人,他長得相當好看,眼角略微刻蘊著風霜,身上有股落拓不羈的浪子氣質(zhì),相當迷人。
“請問你是?”
“我是這家藝廊的合伙人。”他遞出名片。
她接過,瞥一眼,不禁訝異。“季海奇?”
“你知道我?”他揚眉。
“我聽過。”她喃喃。
他出身豪門,曾經(jīng)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號稱是季家最叛逆的黑羊。多年前一場車禍,讓他差點失明,據(jù)說當時捐贈眼角膜給他的,正是某位英年早逝的天才小提琴家,他接受她的遺愛,從此猶如大夢初醒,斷然舍棄榮華富貴的生活,隨身攜帶一把小提琴,浪跡天涯。
思及此,柯采庭不禁苦笑。
說來也真奇妙,她記得關(guān)于這個男人的八卦軼事,卻不記得自己的過去。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季海奇靜靜打量她。
“是嗎?”她不置可否。從前她老是出入各種社交場合,也許他們曾經(jīng)在某個派對上見過吧。
見她態(tài)度冷淡,季海奇不再追究兩人是否有交集,轉(zhuǎn)回話題。“小姐很喜歡剛剛那幅畫嗎?”
“是啊,我很喜歡!”她用力點頭。
“為什么?”
“因為……”她悵然顰眉,思索著該如何詮釋自己內(nèi)心所受的震撼。“那里頭有一種力量。”
“什么力量?”
“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看著的時候,就好像整個心被切開了,會有……一點點痛。”
“會痛?”季海奇對她的形容頗感興味。
“對,會痛。”她恍惚地強調(diào),伸手撫住心口。“我想那應該就是……某種類似才華的東西吧,這個畫家很有才氣。”
“他聽到有人這么欣賞他的畫,一定很高興。”季海奇微笑。“可惜這幅畫是非賣品。”
“非賣品?”她錯愕。
“這個畫家脾氣很古怪,他喜歡將作品展示給公眾,卻不愿意自己的心血結(jié)晶專屬于某個人。”
“為什么?”她不能理解這種想法。“他不想賺錢嗎?”
“他不需要靠這個賺錢。”
“喔。”得知自己無法擁有那幅畫,柯采庭芳心沉落,感到難以言喻的失望。
“不過還是很歡迎你,常常來我們藝廊參觀,這里會不定期展出他的最新作品。”季海奇誠摯地邀請。
“我會的。”她一定會再來。
柯采庭惘然頷首,最后再戀戀不舍地瞧那幅偶遇的畫一眼,然后忽地記起自己不能久留,不再多說,向季海奇道別后,匆促離開。
她沒發(fā)現(xiàn),她最親密的枕邊人正站在她身后,目光一直緊緊追隨她娉婷的背影,直到她在他的視界完全消失。
“剛剛采庭跟你說了什么?”他轉(zhuǎn)向季海奇。
“誰?”季海奇一愣。
“就剛才跟你說話那女人。”他解釋。“她是我老婆,柯采庭。”
“怪不得。”季海奇恍然大悟。“我總覺得有印象,原來是在你的婚禮上見過啊——”他頓了頓,墨眸點亮諧趣的輝芒。
李默凡警覺好友眼神怪異。“干么這樣看我?”
季海奇沒回答,眨眨眼,海派地勾住他肩膀。“這么久沒見了,我看我們有許多事得好好聊聊。”
“聊你這個浪蕩子的冒險事跡嗎?這回你又到哪個荒山野地去做生物研究了?”
“我的奇遇當然也是要講的,不過我主要是想聽聽看,你**迭起的婚姻生活——”
當李默凡回到家時,已是夜深人靜。
“姑爺,你回來了。”張管家迎接他。
“采庭呢?”他問。
“小姐已經(jīng)睡了。”張管家回答,順手想接過他的外套,他搖搖頭,示意自己來。
“那你也去睡吧,我說過了,不用特地等我的門。”猜想這位盡責的管家是為了自己才強撐著不睡,李默凡感到些許歉意。
“姑爺別為我擔心。”張管家爽朗地笑。“對了,姑爺肚子餓嗎?我讓冰嬸熱宵夜給你吃。”
“冰嬸也還沒睡?”
“是啊,我們剛剛還在聊天呢!”
李默凡點點頭,走向廚房,果然冰嬸正在里頭忙碌,一見他,笑臉盈盈。
“姑爺請坐下,等會兒我就把粥熱好了。”
“我不餓啊,冰嬸,你別忙了。”
“不餓歸不餓,這碗粥你可是一定要吃的。”冰嬸堅持。“因為這是小姐的心意。”
李默凡訝然。“你說采庭?”
“是啊,這粥是小姐親手熬的。”
他的妻親自為他熬粥?李默凡不敢相信,怔忡地在廚房內(nèi)附設(shè)的吧臺坐下,盯著冰嬸送上來的皮蛋瘦肉粥,香噴噴,熱騰騰。
他其實不餓,方才和老友共進晚餐,酒足飯飽,但現(xiàn)在,他卻覺得自己食指大動,迫切地想嘗嘗眼前這碗粥。
“你都不曉得,這鍋粥可是花了小姐兩、三個小時,才大功告成的呢!”冰嬸在一旁叨念。“她切料的時候,還不小心劃傷手,我看了都快急死了。”
“她劃傷手?”李默凡心跳乍停。
“還好,只是點小傷,沒事的。”冰嬸看出他的擔憂,急忙安撫。“只是自從中學那次以后,小姐這還是第一次進廚房,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想討姑爺你的歡心。”
采庭……討他的歡心?
李默凡聞言,心神不寧,拾起湯匙舀一口,送進嘴里。
“好吃嗎?”冰嬸問。
“還可以。”他聳聳肩,火候有些太過,多了些焦味,但以初學者來說,算是不錯了。
“什么還可以?明明就很好吃!”冰嬸嚴肅地糾正他。“姑爺,你明天可要記得稱贊小姐,讓她知道你吃了她親手熬的粥喔。”
“知道了。”李默凡好笑地應允,一方面也有幾分意外,他原以為這些傭人都不太喜歡他們的女主人,除非必要,否則都是抱著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不是嗎?
“姑爺是不是嫌我老人家多話?”冰嬸看透他的疑慮,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其實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是不應該多管閑事,只不過今天我教小姐煮粥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不曉得小姐有沒有告訴過姑爺?她在念中學的時候,有一個很要好的男朋友,是她的初戀。”
初戀。
李默凡在心底默默咀嚼這情報,他的確聽說過她中學時代曾經(jīng)迷戀某個男孩,但并非由他的妻子親口告知。
“小姐很喜歡那個男孩。”冰嬸回憶。“為了他,她還特地學勾毛線,織圍巾送給那男孩當圣誕禮物。”
“那圍巾一定織得很丑吧?”李默凡笑問,胸口卻隱隱刺痛,仿佛嬌妻當時的毛線針,是戳在他心上。
“那也沒辦法啊,小姐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哪里習慣做那種事?”冰嬸嘆息,話里頗有憐惜之意。“后來小姐來廚房跟我學做餅干,我看她手上還留著勾毛線時戳破的傷口,有好幾個,虧她都不喊痛。”
她就那么喜歡那男孩?李默凡輕嗤,喉間噙著一股酸味。
“小姐學了好幾天,好不容易烤了幾塊自己覺得比較滿意的餅干,興沖沖地拿去學校,我以為她男朋友一定也會很感動的,沒想到對方好像都沒吃。”
李默凡倏地震動。“你說他都沒吃?”
“聽說那男孩當天跟小姐提分手,好像是老爺拿了一筆錢,要求他離開小姐,他也答應了,聽說他一開始就是為了錢,才會跟小姐在一起的。”冰嬸黯然敘述當時來龍去脈。“小姐大受打擊,那天晚上,家里人都睡了,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廚房角落,把她烤的餅干一片片吃下去,一面哭,一面嫌自己做得難吃,怪不得沒人想吃。”她頓了頓,神色傷感。“我從來沒看過小姐哭成那樣,怞怞噎噎,整個人像快斷氣似的。”
她快斷氣了,不能呼吸,但沒有人救她。
李默凡試著設(shè)想妻子當時的心境,胃袋跟著擰緊,方才吃下的粥好似在胃里翻騰。
一片真心換來對方虛情假意,她的心,怕是碎成片片了吧?尤其她是那般高傲自矜的女孩,更難堪情傷。
“從那次以后,小姐就再也沒有為任何人做過任何事了。”冰嬸悵然感嘆。“所以今天早上,她進廚房說要學煮粥做給姑爺吃的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
他也不敢相信。
失憶前的她,曾經(jīng)那么潑辣地傾倒他煮的粥,說他們之間不必來這種虛情假意的套路,失憶后的她,卻不辭辛苦,為他洗手做羹湯。
是什么令她轉(zhuǎn)變?一個人失去記憶后,是否也代表可以輕松卸下驕傲的偽裝?
“有時候我會覺得,其實小姐不像她表面上脾氣那么壞,她在愛一個人的時候,也是很純情的。”
她是一朵純情的晚香玉,愈夜愈芬芳,或許她從來只讓人看見白日的燦爛張揚,唯有在最深的夜,才會靜靜吐綻幽香。
李默凡深沉地尋思,想起福伯告訴他的,關(guān)于他的妻曾負氣剪花,卻又悔恨著葬花的故事。
或許她一直就是這般矛盾的女人……
他垂下頭,一口一口,吃完一碗粥。
為什么不要我?
其實我一開始,看中的就是你家的錢。
為什么欺騙我?
我們只是利益聯(lián)姻而已,我愛的是別的女人。
為什么背叛我?
你以為你身上除了錢,還有其他值得男人愛的地方嗎?
因為她不值得被愛,因為她嬌蠻任性,毫無優(yōu)點,除了豐厚的身家財產(chǎn),一無是處。
所以她的初戀男友不要她,所以她的未婚夫欺瞞她,所以她花錢買來的丈夫,最終還是對她不忠。
他跟她最好的朋友傳緋聞,傷透她的心。她的好朋友,海棠,中學時代她們曾經(jīng)那么親密,猶如姊妹,后來卻因一場誤會而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