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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邪真眼睛有了笑意,那笑意驅走了許多憂悒,但多了一層淡淡的哀愁,“是么?”
追命笑道:“你不要見怪,你比他,還要年輕、還要俊俏,還要像個女孩子。”
方邪真沉思一下,他的眉微微蹙著,像挽手鎖起一秋的深怨。,‘他跟我不同,”他道:“他已投身入在這紅塵十丈里,翻過、滾過、甚么世局都見過、甚么經歷都閱過,所以他再脆弱,也是個堅強的人,能出世,也能入世。而我……”欲說還止。
然后他接道:“但我能出便不能入,能入,便不能出。”
追命笑著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膊,道:“你啊,一個人自己看自己,怎么能看得清楚?自己看得大多。大近,不一定就是自己。”
方邪真忽改換了話題:“你要去偵察殺害孟隨園全家的案子嗎?”
追命眼睛一亮,道:“要是老弟肯跟我一道稽查,這件案子的元兇勢力再強大,我也不必擔心了。”
方邪真懶洋洋的望了追命一眼,只道:“其實,你根本沒有擔心過。公家事,我也做不來,而且,也無意為之。如果你有事,我倒要請你吩咐一聲,我一定到。”
追命一笑道:“那我就不勉強了。”又問,“老弟一身好武術,卻在哪里高就?”
方邪真拍拍舊包袱:“我在老員外家里教幾個孩子讀書,如此而已。”
追命長嘆道:“這又何必,實在是太委屈你了。”
方邪真卻毫不以為然:“一個人只要能安身立命,便可以了,我要養活老父,干甚么活兒都是一樣。”
追命一下子覺得跟這個年輕人離得好近,又距得好遠;但無論是近是遠,都對他十分珍惜。
這時又來了一騎。
騎得并不急,但快。
馬黑、人黑、黑披風,像驟掩來了一朵黑云。
馬黑得沒有一絲雜毛。
衣黑得跟陽光形成強烈的對照。
人平實而粗壯,皮膚黝黑,濃黑的眉毛,淡黑的厚唇,深黑的快靴,一把黑色的刀鞘,鞘外露著青黑色的刀柄。
追命只看了一眼,道:“池公子,有綽號‘劉獅子’的智囊劉是之,又有手底下勇猛精進的‘拼命三郎’洪三熱,加上這個實行能力極高的辦事干材‘黑旋風’小白,這‘蘭亭池府’的聲勢,其實僅次于‘小碧湖游家’而已!”
只聽池日暮喜道:“小白,你來了就好了。”似對他十分欣慰放心。
小白跪地而道:“公子無恙,請恕屬下來遲。”池日暮連忙把他扶起。
“黑旋風”小白一至,傷的人被舁走,死的人被驗明,店中紊亂,一一被整理出來,小白調度有方,毫不慌亂。
劉是之卻靜悄悄地向池日暮道:“公子,這樁狙殺,恐怕,這只是一個開端。”
池日暮擔心地道:“是啊,來的幾人,武功都很高強,我怕
劉是之直視池日暮道:“公子是怕我等保駕不力?”
池日暮忙道:“先生千萬別多心。我怕的是防不勝防。”
劉是之眼睛又瞇成一線:“公子,想不想有備無患?”
池日暮即道:“請教先生,如何有備?”
劉是之用羽扇遙指追命與方邪真在茶居一隅的背影,低聲道:“留下他們二人,即為強助。”
池日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又遲疑了一下,旋即又道,“追命是名捕,有公事在身,此人一向無視于富貴功名,只怕難以留得住他。”
劉是之道:“對追命,只作試探;這年輕人武功高到不可思議,而且潛力無可限量,此人若不收于門下,萬一給游、葛、回三家聘去,則是使我們多添一號勁敵。”
池日暮咬了咬唇,道:“先生的意思是……”
劉是之低聲疾道:“追命在這里待不久,一定會走;這年輕人若挽不住,則寧可除去。”
池日暮臉色變了變:“那不行,他怎么說也救過我一命,怎可——”
劉是之冷冷地道:“公子,無毒不丈夫,留著禍患!”
池日暮長嘆了一聲,要求似的道:“我們先留他一留,看怎么樣,好不好?按理說,咱們施于重金禮待、功名富貴,他沒有理由不動心的。”
劉是之沉著臉色嘿笑道:“如他甘辭厚市,尚不動容,此人更不能不除。”
“若到了那個時候……”池日暮無奈他說,“就聽憑先生的意思了。”
劉是之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劉是之憑一副精密的頭腦、進退的分寸、和不凡的武功,在不少名門望族、武林世家里任過舉足輕重的職司,但“蘭亭”池日暮對他一向信重倚重,解衣推食,遇大事莫不言聽計從,是致令他一直留在池家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這時,局面大致已收拾了下來。
追命也替兩名傷者接駁好斷骨,向池日暮道:“池公子,你這位‘黑旋風’處事煞是快利。”
池日暮忙引見“黑旋風”小白與追命,順勢探問:“這位兄臺高姓大名?府上哪里?”
方邪真懶懶地答:“我姓方。”就不說下去了。
池日暮等不得要領。追命卻道:“諸位,我有公務在身,還要趕路,就此告辭了。”
池日暮忙懇情挽留。追命堅持要走。池日暮只好說:“三爺的救命大恩,池某銘刻在心,永志不忘。三爺若進洛陽:莫忘了光臨敝舍,再作長敘,此外,三爺如用得著‘蘭亭’子弟之處,盡請吩咐。”
追命笑道:“一定一定”。
說著便要離去。這時已近入暮,方邪真也要跟他一道離開。池日暮急了,便去拉住方邪真的手,一個勁兒地問:“兄臺府上那里?可有事么?怎么匆匆要走?不肯讓在下懇謝?不如到敝下處喝杯水酒,再向兄臺請益?兄臺若堅持要走,在下相送一程如何?”
方邪真只傲岸的、淡然的、瀟灑的聽著,只在要緊關節上,才不著邊際的應上一應。
追命瞧在眼里,只笑說:“不如方兄弟就跟池公子多敘敘,我倒要先行一步了。”遂低聲向方邪真道:“兄弟,如果你不甘就此埋沒一生,意欲平步青云,這他公子倒是寄重于你,你大有發揮余地。”
方邪真只倦倦地一笑,隨即跟追命步走。
追命微喟一聲,也由得方邪真跟他一道。
劉是之一使眼色,洪三熱跟在方邪真后面,正要說話,方邪真速然回身,劍仍在水藍色的布帛中,但劍愕已抵在洪三熱胸前,把他的來勢生生截住。
只聽方邪真用一種堅定得接近冷漠的聲音道:
“回去!你們不過是要我為池家效命,但我一點興致都沒有!”
洪三熱的勢子硬硬頓住。
方邪真這一句話,也把眾人震住。
黃昏入暮,烈陽已成了微醉的胭脂。
方邪真倏地收劍,返身欲行,忽然黑影如魅,閃攔在前。
黑衣黑臉黑披風。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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