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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
你參加那十惡不赦的暴亂,用意何在?
流浪漢望了望國王,搖晃著雙臂,一付傻頭傻腦的模樣.這是畸形怪狀的腦袋,其智力受到的壓抑,儼如熄燭罩下之燭光.
不知道.他應道,人家去我也去.
你們不是要去悍然攻打和搶劫你們的領主司法宮典吏大人的嗎?
我只明白,他們要到某人家里去拿什么東西.別的就不知道了.
一個兵卒把從流浪漢身上搜到的截枝刀遞交王上審視.
你可認得這件武器?國王問道.
認得,是我的截枝刀,我是種葡萄園的.
那你認得這個人是你的同伙?路易十一加上一句,一面指著另一個囚犯說.
不,我不認識他.
行啦.國王道.隨即用手指頭示意我們已提醒讀者注意的那個站在門邊一動不動.默不作聲的人,又說:
特里斯丹伙伴,這個人就交給您處置了.
隱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低聲命令兩個弓手把那可憐的流浪漢帶走.
此時,國王已經走到第二個犯人跟前,此人滿頭大汗.
你的名字?
陛下,我叫皮埃爾.格蘭古瓦.
職業?
哲學家,陛下.
壞家伙,那你怎么竟敢去圍攻我們的明友司法宮典吏先生,你對這次民眾騷亂,有什么事情要交待的?陛下,我并沒有去圍攻.
喂喂!淫棍,難道不是在那一伙壞蛋當中被巡邏隊逮住你的嗎?
不是,陛下,是誤會,也是在劫難逃.我是寫悲劇的.陛下,我懇求陛下聽我稟告.我是詩人,夜里愛在大街上行走,那真是從事我這行職業的人的悲哀.今晚我正好經過那里,這純屬偶然,人們卻不問清楚就把我抓起來了.我在這場民眾風暴中是清白無辜的.乞求陛下明察,那個流浪漢并不認識我,我懇求陛下......
閉嘴!國王飲了一口煎草湯,說道,我都被你說暈了.
隱修士特里斯丹走上前去,指著格蘭古瓦道:陛下,把這一個也絞死嗎?
這是他大聲說的第一句話.
呸!國王漫不經心地應道,我看沒有什么不可.
我看,萬萬不可.格蘭古瓦道.
這時,我們這位哲學家的臉色比橄欖還要綠.看到王上那冷淡.漠然的神色,深知別無他法逃生,除非用感人肺腑的什么言詞來打動圣上的心,于是一骨碌便撲倒在路易十一跟前,頓首捶胸,呼天搶地:
陛下!萬望圣上垂憐容稟,陛下啊!請勿對我這微不足道的小人天威震怒.上帝的神威霹靂,是不會落在一顆萵苣上的.圣上是無比強大.威震四海的君主,請可憐可憐一個老實人吧,要他這樣的人去煽動暴亂,那比要冰塊發出火花還難!無比仁愛的圣上,溫厚寬容是雄獅和國君的美德.嚴厲只會嚇跑有才智之士;北風呼嘯,只能使行人將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緊;太陽發出光芒,逐漸溫暖行人的體膚,才能使其脫下外套.圣上呀,您就是太陽!我至高無上的主宰者,我向您保證,我不是流浪漢,不是小偷,不是放蕩之徒.叛亂和搶劫絕非阿波羅的隨從.去投入那爆發為騷亂的烏合之眾的,絕不會是我.在下是圣上忠實的子民.丈夫為了維護妻子的榮譽而懷有的嫉妒心,兒子為了孝敬父親而懷有的嫉惡如仇之情,作為一個善良的子民,為了圣上的光榮,應該兼而有之;他必須嘔心瀝血,滿腔熱情維護王上的宗室,竭盡所能報效圣上.如有其他任何熱情使他不能自持的,那只能是瘋狂.陛下,這就是我的最高座右銘.因此,請千萬別根據在下的衣服肘部磨破了就判定在下是暴徒和搶劫犯.如蒙圣上開恩,陛下,我將早晚為陛下祈求上帝保佑,磨破雙膝也在所不辭.咳!在下不是腰纏萬貫的富翁,這是千真萬確,甚至還有點窮困.然而并不因此就作惡多端.貧窮不是在下的過錯.人人都明白:巨大財富并不是從純文學中就可取得,滿腹經綸之士并不總是冬天有取暖之火.唯有使用狡獪的手段能攫取全部的收獲,而只把稻草留給其他科學職業.有關哲學家們身穿破洞的外套,就至少有四十句絕妙的諺語.啊!陛下!寬容是唯一可以照耀一顆偉大靈魂深處的光輝.寬容擎著火炬,在前面指引著其他一切德行.如果沒有寬容,人們就成了摸索著尋找上帝的瞎子.仁慈和寬容是同一的,仁慈博得庶民的愛戴,也就成了君王本人舉世無雙的衛隊.陛下如日照中天,光芒四射,萬民不敢仰視.在地上多留一個窮人,這對圣上又有何妨?一個可憐無辜的哲學家,囊空如洗,饑腸轆轆,在災難深淵中茍延殘喘,留著他又有何礙?況且,圣上呀!在下是個文人.偉大的君王無一不把保護文人作為他們皇冠上的一顆明珠.赫爾庫斯沒有輕視繆薩蓋特斯這個頭銜.馬西亞.科爾文寵愛數學桂冠讓.德.蒙特羅瓦亞爾.但是話說回來,絞死文人,這是保護學術的一種惡劣方式.亞歷山大若是下令絞死亞里士多德,那是何等的污點呀!這一行為不會是顆美人痣,增添點什么光彩給他美麗的臉上,而會是一個惡瘤,將毀掉他美麗的容顏.陛下!我寫了一部非常得體的祝婚詩,獻給弗朗德勒公主和威嚴蓋世的王太子殿下.這不會是出自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煽風點火者之手.請陛下明察,在下并非一個弊腳作家,以往學業優異,天生能言善辯.乞求圣上饒恕吧!陛下這樣做,就是為圣母做了一件善舉.在下向您發誓,在下想到要被絞死,就被嚇得魂不附體.
如此說著,悲痛萬分的格蘭古瓦不停吻著國王的拖鞋,紀約姆.里姆低聲對科珀諾爾說道:他在地上爬,這一招真絕.凡是國王都像克萊特的朱庇特,耳朵只長在腳上.襪商可不管什么克萊特的朱庇特,他臉上帶著憨笑,眼睛盯著格蘭古瓦,說道:呃!千真萬確!我以為聽見掌璽官寸雨戈奈向我求饒哩.
格蘭古瓦住口了,氣喘吁吁,戰戰兢兢抬頭望著國王.國王正用指甲刮著緊身長褲膝部的一個污斑.隨后他端起高腳杯喝起煎草湯來.而且,他一聲不吭,這種沉默叫格蘭古瓦大氣不敢出.國王終于瞥了他一眼,說道:這家伙真是吵死人!隨后又轉向隱修士特里斯丹說:唔!放掉他!
格蘭古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樂得驚呆了.
放掉!特里斯丹小聲嘀咕道.陛下不要叫他在籠子里蹲一蹲?
伙伴,路易十一接過話頭說:你以為我們花費三百六十七利弗爾八索爾三德尼埃造的籠子是為了這樣的鳥人嗎?立即放掉這個淫棍.(路易十一偏愛這個詞,連同帕斯克—上帝,是表示他快活的基本詞兒),你們用拳頭把他轟出去!
喔唷!格蘭古瓦大聲嚷嚷道:真是一個偉大的國君!話音剛落,唯恐王上撤消原旨,急忙轉身向門口沖去,特里斯丹相當不情愿地給他開了門.兵士同他一起出去,在后面用拳頭狠狠捶他,攆著他走,這一切格蘭古瓦儼然作為名符其實的斯多噶派哲學家全都忍受了.
自從聽說反對典吏的叛亂以后,國王的情緒一直很好,這從各個方面都流露出來.這種異乎尋常的寬容,并不是無足輕重的一種跡象.隱修士特里斯丹呆在他原來的角落里,臉色不快,就好像一只看門狗,看得見人走過卻咬不著.
這時,國王興奮地用手指頭在座椅扶手上敲打奧德梅爾橋進行曲的節奏.這是一位不露聲色的君王,不過他掩飾痛苦的本領,遠遠勝過掩飾喜悅.不論聽到任何好消息,那種喜形于色的表現,有時實在太過份了,例如:獲知魯莽漢查理的死訊,他甚至許愿給圖爾的圣馬丁教堂捐造銀欄桿;獲悉自己登上王位,甚至把傳諭安葬亡文也忘了.
喂!陛下!雅克.庫瓦提埃突然大叫起來.陛下傳諭要我來看那種疾病,現在怎么樣了?
啊!國王說道.我確實非常難受,我的朋友,我耳鳴,就象老有笛音叫;胸口痛,老是像火耙在刮.
庫瓦提埃捏住國王的一只手,以行家的神態給他把脈.
科珀諾爾,您看呀!里姆悄聲道.它一邊是庫瓦提埃,另一邊是特里斯丹.這就是他的整個朝廷.一個醫生是給他自己的,一個劊子手是給其他人的.
庫瓦提埃給國王把脈,按著按著,臉上流露出驚慌的神色.路易十一有點不安地盯著他.庫瓦提埃的臉色很明顯地陰沉下來了.這個正直的人沒有別的生財之道,唯一的辦法就是王上龍體欠安了,他便使出全身解數大撈一把.
啊!啊!確實很嚴重.他終于喃喃自語道.
當真?國王不安地問道.
脈跳急速.間歇.有噪音.不規則.醫生接著說道.
帕斯克—上帝!
不出三天,這就會要他的命.
圣母啊!國王叫了起來.那怎么治呢,朋友?
我正在考慮,陛下.
他讓路易十一伸出舌頭來瞧了瞧,搖搖頭,做了個鬼臉.就在這讓人心急火燎的當兒,他突然說道,真的,陛下!我得稟告圣上,有個主教空缺,其教區收益權由王上代管,我正好有個侄兒.
我把我的收益職權交給你的侄子就是了,雅克朋友.國王應道.可你得趕緊把我的心火治好才行.
既然圣上如此寬宏大量,醫生接上一句,想必對在下在圣安德烈-德-阿爾克街建造住宅,不會不愿幫助一點.
嗯!國王道.
在下財力有限.醫生接著說.要是住宅沒有屋頂,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倒不是為了那棟房子,它很簡單,完全是平民住宅的式樣,而是為了布置約翰.富爾博的那些畫,因為這些畫可以使護壁板賞心悅目.其中有一幅畫的是狄安娜在空中飛翔,可真是精美絕倫,神態那么含情脈脈,那么優雅動人,動作那么天真純樸,頭發梳得那么整齊,頭上環繞月牙兒,**細嫩白皙,誰要是過份好奇觀看,都會受到誘惑.還有一個塞萊斯,也是一個絕色女神,坐在秸垛上,頭戴麥穗花冠,點綴著婆羅門參和其他花兒.沒有什么能比她的眼神更充滿愛意,比她的腿更圓潤,比她的神態更高雅,比她的裙子更多褶裥的了.這是畫筆所能畫出來的最純樸.最完美的美人之一.
劊子手!路易十一嘟噥著.你還有個完沒有?
在下得蓋個屋頂把這些油畫蓋起來,陛下,可是,雖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卻沒有錢了.
蓋你的屋頂,要多少錢?
......一個銅屋頂,飾有銅像,鍍金,頂多不過二千利弗爾.
啊!這殺人犯!國王叫道.要是我的牙是鉆石的,他不拔我的牙才怪呢!
我可以蓋屋頂嗎?庫瓦提埃繼續問道.
行!見鬼去吧,可你得把我的病治好!
雅克.庫瓦提埃深深鞠了一躬,說道:陛下,一帖消散劑就能使龍體大安.我們要在圣上腰部敷上用蠟膏.亞美尼亞粘土.蛋白.油和醋制成的大藥膏.陛下繼續喝您的煎草湯.陛下的康安包在在下的身上.
一支發光的蠟燭會招引來的不僅僅是一只小飛蟲.奧利維埃君,看到國王正在慷慨的時候,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于是也湊上前去,說:陛下......
又有什么?路易十一說道.
陛下,圣上知道,西蒙.拉丹大人死了嗎?
那又如何呢?
他在世時是王上的御庫司法長官.
那如何?
陛下,他的職位空缺著.
這樣說著,奧利維埃的高傲面容頓時由傲慢換成低三下四的神情.這是朝臣面部表情獨一無二的變換了.國王緊盯著他瞅了一眼,生硬地回答說:知道.
國王接著說道:
奧利維埃君,布西科提督曾經說過:'賞賜只來自國王,大魚只在大海.’朕看您跟布西科先生一脈相承.現在好好聽著.朕記性可不壞.68年,朕讓您當了內侍;69年,當了圣克魯橋行宮的主管,祿俸一百利弗爾圖爾幣(您想要巴黎利弗爾);73年11月,頒詔熱若爾,封您為樊尚林苑的主管,替換了馬廄總管吉爾貝.阿克爾;75年,封您為當魯弗萊-雷-圣-克魯森林的領主,代替了雅克.勒梅爾;78年,頒發雙重綠漆密封詔書,恩賜您和您的妻子坐收圣日耳曼學堂附近的商人廣場的年利十巴黎利邦爾;79年,封您為富納爾森林的領主,取代了那個可憐的約翰.戴茲;然后,羅舍城堡的總管;然后,圣康丁的總督;然后,默朗橋的總管,您就此要人稱您為伯爵.理發匠給人刮胡子所交的五索爾罰金,其中有三索爾歸您,剩下的二索爾才歸朕.您原來姓'莫維’,朕慨然應允把它改了,因為它太像您的尊容了;74年,朕不顧貴族們極大的不滿,授給您五顏六色的各種紋章,讓您掛滿胸,像孔雀那般驕傲.帕斯克—上帝呀,難道您還不知足?難道您撈的魚還不夠美妙不夠神奇的嗎?難道不怕再多撈一條鮭魚,您的船就會被他擊沉嗎?朋友,是驕傲把您毀掉的?跟隨著驕傲接踵而來的,總是毀滅和恥辱.好好掂量掂量吧,閉上您的嘴.
國王說這番話,聲色俱厲,奧利維埃滿臉不高興的表情馬上又恢復了傲慢的神色.他幾乎高聲嘟噥道:那好,王上今天是病了,這是明擺著的;什么好處都賞給了醫生.
路易十一聽到這冒犯的話兒,非但沒有氣惱,反而露出幾分和顏悅色,接著說:噢,朕倒忘了,還曾派您出使根特,作為駐瑪格麗特皇后宮廷的御使.接著轉向兩位弗朗德勒人添了一句:一點不假,大人們,此人當過御使.隨后又對著奧利維埃繼續說道:喂,朋友!別生氣啦,我們都是老交情了.天色已晚,公事也辦完了.快給朕修面吧.
讀者大概必須等到現在才恍然大悟,認出奧利維埃君就是那個理發匠,由于上天這個編劇高手的絕妙安排,使他在路易十一那漫長而血淋淋的喜劇中,扮演了那位可怕的費加羅角色.我們無意在這里就這個稀奇古怪的角色進行一番描述.國王的這個理發師有三個名字:宮中人們客氣地稱他為公鹿奧利維埃,民眾稱他為魔鬼奧利維埃,而他真正的姓名是壞人奧利維埃.
壞人奧利維埃就在那里紋絲不動,正對國王生悶氣,而且斜著眼睛瞄著雅克.雅瓦提埃,低聲嘀咕道:行!行!醫生!
呃!是的,醫生.路易十一接著說,脾氣好得出奇,醫生比你更有聲望吧.說來很簡單.朕的整個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手里,而你只有把朕的下巴挑住而已.行啦,我可憐的理發師,機會今后有的是.希佩立克國王經常一只手捋著胡須,假如我像他那樣是個了不起的國王,那么你還有什么戲唱?你那份飯碗還能混得下去嗎?算了,朋友,干你的正事兒吧,快給我刮胡子,去拿你必需的工具吧.
奧利維埃看見王上決意想要開心,甚至連惹他生氣的法子也沒有,只好嘟嘟噥噥出去奉旨尋工具了.
國王站起來,走到窗前,突然激動起來,猛然推開窗戶,拍手叫道:噢!真的!老城上空一片紅光!真是典吏府在熊熊燃燒.只能如此.啊!我的好人民!你們果然終于幫我來摧毀領主制度!
話音一落,隨即轉向弗朗特勒人說:諸位,過來看看,難道那不是一片紅色火光嗎?
兩個根特人走近前去.
是一片大火.紀約姆.里姆說.
啊!科珀諾爾接上去說,兩眼突然閃亮.這使我想起了焚燒亨貝庫爾領主府邸的情景,那邊一定發生了一場大騷亂.
您這樣認為嗎,科珀諾爾君?路易十一似乎與襪商同樣流露出興奮的目光.
真是勢不可擋,難道不是嗎?
***!陛下!陛下的兵馬碰上去,恐怕也得損失許多人馬!
啊!我那是另一碼事,國王又說道.只要我愿意!......
襪商大膽應道:
這次暴動要是像是我設想的那樣,就是陛下愿意也不頂用,陛下!
朋友,路易十一說道,只要我的御林軍去兩支人馬,加上一陣蛇形炮同時轟炸,那幫亂民根本就不在話下.
襪商不顧紀約姆.里姆以眼色向他示意,看樣子橫下一條心要與國王頂撞到底.
陛下,御前侍衛也是賤民出身.勃艮第公爵大人是一個了不起的貴族,他壓根兒不把這幫賤民放在眼里.在格朗松戰役中,陛下,他高喊:'炮手們!向這班下流坯開火!’他還以圣喬治名義破口大罵.可是司法宮夏爾納奇塔爾,手執大棒,帶領他的民眾,向英俊的公爵猛沖過去;同皮厚得像水牛般的鄉下人一交手,亮閃閃的勃艮第軍隊就像玻璃被石頭猛烈一砸,立刻爆裂成碎片,當場有許多騎士被賤民殺死了.人們發現勃艮第最大的領主,夏多—居旺大人在一小片沼澤草地上同他的大灰馬一起被打死了.
朋友,國王又說道.您談的是一個戰役.現在這里是一場叛亂.我什么時候高興皺一皺眉頭,就可以戰而勝之.
科珀諾爾冷冷地反駁道:
這是可能的,陛下.要是這樣,那是因為人民的時代尚未到來.
紀約姆.里姆認為自己不得不開口了,說道:科珀諾爾君,您可要知道,跟您說話的是一個強大的國王.
我明白,襪商嚴肅地回答.
讓他說吧,我的朋友里姆大人,國王說道.我非常喜歡這種直言不諱.我的父親查理七世常說,忠言病了,我自己以為,忠言死了,根本沒有找到懺悔師.科珀諾爾君卻使我看清自己想錯了.
說到這里,路易十一親切地將手搭在科珀諾爾的肩上.
您說,雅克君?......
我說,陛下,您或許是有道理的;貴邦人民的時代還沒有到來.
路易十一目光銳利地看了他一眼.
那么這一時代何時到來呢?
您終會聽到這一時刻的鐘聲的.
是哪個鐘聲,請問?
科珀諾爾始終態度冷靜而憨厚,請國王靠近窗口.他說:陛下您聽我說!這里有一座主塔,一只警鐘,一些大炮,還有市民和兵卒.一旦警鐘鳴響,炮聲隆隆,主塔轟隆倒塌,市民和士兵吼叫著互相殺戮,那個時辰就敲響了.
路易十一臉色陰暗下來,若有所思.他沉默了一會,隨后輕輕地用手拍打著主塔的厚墻,仿佛撫摸戰馬的臀部似的.他說道:啊!不!你是不會如此容易倒塌的,是不是,我心愛的巴士底?
他又猛然地轉身朝向那個大膽的弗朗德勒人說:您曾見過叛亂嗎,雅克君?
何止見過,我親自搞過.襪商回應道.
搞叛亂,您是怎么干的?國王問道.
啊!科珀諾爾應道,這并不很難.方法是很多的.首先需要城市人心懷不滿.這是常有的事.其次是居民的性格.根特的居民生性容易起來叛亂.他們總是喜歡君王的兒子,而從來不喜歡君王本人.那好吧!如果某天早上,有人到我店里來對我說:科珀諾爾老爹,如此......這般......,弗朗德勒的公主要想保全她的那班寵臣,大典吏要把鹽捐增加一倍,諸如此類.你要怎么說都行.我一聽,把手頭的活計一扔,走出襪店,到街上大喊大叫:搶劫!隨時隨地都找得到破木桶的,我跳上去,想到什么就大聲說什么,全講出壓在心里話;只要你是人民的一份子,陛下,心頭總壓著什么的.于是大家聚集在一起,高聲喊叫,把警鐘敲得震天價響,解除士兵們的武裝拿來武裝平民,市場上的人也參加進來,于是就干起來了!而且,只要領地上還有領主,市鎮上還有市民,鄉下還有農民,就會永遠是這樣的.
那你們這樣造誰的反?國王問道,造你們典吏的反?造你們領主的反?
有時候是這樣的.看情況.有時也造一下公爵的反.
路易十一走過去重新坐下,微笑著說道,啊!在這兒,他們還只是造典吏的反!
正在這時,公鹿奧利維埃回來了.后面跟著兩個拿著國王梳洗用具的侍從;可是使路易十一震驚的是,另外還跟著巴黎司法長官和巡邏隊騎士,這兩個人看上去都神色慌張.滿腹牢騷的理發師臉上也同樣驚慌失措,不過心里卻有點幸災樂禍.他先發話:圣上,請陛下原諒在下帶來不幸的消息.
國王在座位上急忙轉身,椅腳把地板的墊席刮破了,問道:什么意思?
陛下,這次民眾暴亂不是沖著司法宮典吏而來的.公鹿奧利維埃應聲道.他說這話時陰陽怪氣,就像將出拳猛擊而暗自高興那種模樣.
那么沖著誰呢?
沖著陛下.
老國王一聽,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身體挺得筆直:你給說說清楚,奧利維埃!你得給我講明白!當心你的腦袋,我的朋友,因為我以圣洛的十字架發誓,要是你在這種時刻撒謊,那么砍斷盧森堡大人脖子的刀并沒有殘缺得連你的腦袋也鋸不斷!
這一誓言令人毛骨悚然,路易十一以圣洛的十字架起誓,一生中恐怕只有二次.
奧利維埃張開嘴巴想要辯解:陛下......
給我跪下!國王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頭.特里斯丹,看住這個家伙!
奧利維埃跪下來,冷靜地說道:陛下,一個女巫被圣上的大理院法庭判了死刑.她躲進了巴黎圣母院,民眾想強行用武力把她劫走.要是在下說的不是實話,司法長官大人和巡邏騎士大人剛從暴亂的地方來,可以揭穿我的謊言.民眾圍攻的是圣母院.
真的!氣得渾身哆嗦,國王面色煞白,低聲說道.圣母啊!他們到圣母的大教堂圍攻圣母-我慈悲的女主人!......起來吧,奧利維埃.你說得對.我把西蒙.拉丹的職位賞賜給你.你是對的.......人們襲擊我,女巫在教堂庇護下,而教堂在我的庇護下.可我原來一直以為是反對典吏!現在才明白是反對我來的!
于是,由于怒不可遏他顯得年輕了,開始踱起步來.他不笑了,神情可怕極了,走過來走過去,狐貍變成了豺狼,似乎透不過氣,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見他雙唇在抽*動,消瘦的拳頭緊攥.他猛然一抬頭,深凹的眼睛好似充滿光芒,嗓門像號角般洪亮,說道:下手吧,特里斯丹!狠狠收拾這幫壞蛋!去吧,我的朋友特里斯丹!殺!殺!
這陣暴怒發作之后,他又坐了下來,勉強抑住怒氣,冷冷地說道:
過來,特里斯丹!......在這巴士底,我們身邊有吉夫子爵的五十名長矛手,這抵得上三百匹馬,您帶去.還有夏托佩爾大人率領的御前弓手隊,您帶去.您是巡檢,您把您有的您手下的人馬,您帶去.在圣波爾行宮有太子新衛隊的四十名弓手,您也帶去;您帶上全部這些人馬,馬上前往圣母院.......啊!巴黎的平民老爺們,你們居然這樣作亂,竟敢與法蘭西王室較量,與圣潔的圣母較量,與這個公眾社會的安寧較量!......斬盡殺絕,特里斯丹!統統斬盡殺絕!休要漏掉一個人,除非送到鷹山去處決.
特里斯丹鞠了一躬,應道:領旨,圣上!
停了一下,又說道,那個女巫,如何處置?
國王對此思索了一下,應聲答道:
啊!女巫!......埃斯杜特維爾大人,民眾要拿她怎么處置呢?
陛下,巴黎司法長官答道:在下設想,既然民眾來把她從圣母院庇護所揪出去,那是因為他們對她免受懲處感到不滿,要把她抓去絞死.
國王略一思忖,隨后對隱修士特里斯丹說:那好吧!伙伴,殺絕民眾,絞死女巫.
里姆悄聲對科珀諾爾說:這辦法可真絕妙:民眾因表達意愿而得受懲罰,卻又按民眾的意愿行事.
行,陛下!特里斯丹應道,不過,女巫還躲在圣母院里,是不是該不顧避難所,進去抓她呢?
帕斯克—上帝!避難所!國王搔了搔耳朵說道,這個女人必須絞死.
說到這里,仿佛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他沖過去跪在椅子跟前,摘下帽子放在座位上,虔誠地望著帽子上一個鉛護身符,合掌說道:啊!巴黎的圣母呀,我的仁慈的主保女圣人,請你寬恕我吧,我只干這一回.必須懲辦這個女罪犯.我向您保證,仁慈的女圣人圣母啊,是這個女巫,不值得您仁愛的保護.您知道,圣母,為了上帝的榮譽和國家的需要多少十分虔敬的君王,擅越了教堂的特權.英國的主教圣胡格,允許愛德華國王進入教堂去捉一個魔法師.我的先輩法國的圣路易,為了同樣目的,侵犯了圣保羅大人的教堂;耶路撒冷國王之子阿爾封斯殿下,甚而至于侵犯過圣墓教堂.所以就請原諒我這一回吧,巴黎的圣母.我永遠不會再這樣做了,我要為您塑造一尊美麗的銀像,同我去年獻給圣埃庫伊斯圣母院的那尊像從一個模子里畫出來的.阿門.
他劃了個十字,站起來,戴上帽子,對特里斯丹說道:急速前往,我的伙伴.把夏托佩爾大人帶去.叫人敲警鐘.快把民眾鎮壓下去.絞死女巫.就這么說定了.我要您親自動手,做好行刑前的一切準備.您要親自向我報告.......來吧,奧利維埃,今天夜里我不睡了.快替我刮胡子.
隱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告退了.然后,國王揮手向里姆和科珀諾爾道別:上帝保佑你們,我的好友弗朗德勒先生們.去休息一下.夜深了,天快要亮了.
兩人退出去,由巴士底的隊長領路,到他們各自的臥室去.科珀諾爾對紀約姆說:哼!這個國王老是咳嗽,真叫我厭煩!我見過勃艮第的查理醉醺醺的,可他也不像身染重病的路易十一這樣壞呀.
雅克君,里姆應道,那是因為國王喝的酒不像喝藥湯那么厲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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