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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塔宮右邊,是一座座黝黑的高大炮臺,溝塹環繞,像是用一根繩子把它們捆扎在一起,彼此吻合.只見那座主樓上槍眼比窗戶要多得多,那個吊橋總是高高吊起,那道狼牙閘門總是關閉,這就是巴士底城堡.從城垛子中間伸出來一個個黑喙,遠遠望去以為是承溜,其實全是大炮.
在這座可怕的城堡腳下,處在其炮彈的威脅之下,那便是圣安東門,隱藏在兩座炮臺之間.
過了小塔宮,直至查理五世興建的城墻,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片莊稼,一座座林苑,猶如一張松軟的地毯,只見這里綠樹成蔭,花葉婆婆.在林苑中央,樹木繁茂,幽徑曲折,一看這樹林和曲徑的迷宮,就可認出這就是路易十一賞賜給科瓦蒂埃的那座著名的迷宮花園.這位大夫的觀象臺高踞于迷宮之上,仿佛是一根孤零零的大圓柱,柱頂盤卻是一間小屋.他就在這間小藥房里進行了不起的星相學研究.
如今這里是王宮廣場.
如前所述,我們只提到了王宮幾處杰出的建筑物,目的是想讓讀者對宮殿區在致有個印象.宮殿區占據著查理五世城墻與東邊塞納河之間的夾角.新城的中心是一大片平民百姓的住宅.事實上,新城通往右岸的三座橋梁就是從這里開始的.一般說來是橋梁先產生民宅,然后才產生王宮的.這一大片市民住宅,好像蜂房似地擁擠在一起,卻也自有其美觀之處.一個京城的屋頂大都在此,好象一個大海的波濤,頗為壯觀.首先,大街小巷,交錯,在這一整塊群體中景象紛呈,十分有趣.以菜市場為中心,街道向四方輻輳,猶如一顆巨星輻射出萬道金光.圣德尼大街和圣馬丁大街,岔道難以勝數,就像兩棵大樹,枝椏交錯,緊挨著往上猛長.還有許許多多彎彎曲曲的線路,如石膏坊街,玻璃坊街,織布坊街,等等,蜿蜒于整個區域.還有不少美麗的房屋,拔地而起,刺破那一片山墻海洋的石化波濤:那就是小堡.小堡屹立在錢幣兌換所橋頭,而橋后,塞納河河水在水磨橋的輪扇下翻滾;當時的小堡,已不是叛教者朱利安時代那種羅馬式樣的炮樓,而是十三世紀封建時代的炮臺,石頭非常堅硬,就是用鐵鎬刨三個鐘頭也啃不下拳頭大的一塊來.除了小堡,還有屠宰場圣雅各教堂的華麗方形鐘樓,各個墻角布滿雕像,盡管十五世紀時尚未峻工,卻已經讓人贊嘆不已了.當時鐘樓甚至還沒有那四只直至今日仍然蹲坐在屋頂四角的怪獸,這四只怪獸看上去像是四個獅身人面像,要人看見新巴黎時非去解開舊巴黎的謎不可.雕刻家羅爾只是到了一五二六年才把它們安放上去.他的這一番嘔心瀝血只掙得二十法朗.再有,就是面向河灘廣場的柱子閣,我們在前面已向讀者稍做介紹了.然后是圣熱爾韋教堂,后來增建了一座高雅的門廊,把教堂糟蹋了;還有圣梅里教堂,它古老的尖拱建筑幾乎還是半圓拱腹的式樣;面圣約翰教堂,其壯麗的尖頂是眾所周知的;還有其他二十來座古建筑物,并不在意讓自己巧奪天工的英姿湮沒在這一片混亂的.窄小的.陰暗的街道之中.此外,還可以加上十字街頭那些多過絞刑架的飾有雕像的石十字架;越過層層疊疊的屋頂遠遠可瞥見其圍墻的圣嬰教堂的公墓;從群鐘共鳴街兩座煙突間可望見其頂端的菜市場恥辱柱;豎立在始終擠滿黑壓壓人群的岔路口的特拉瓦十字教堂的梯道;小麥市場一排環形的簡陋房屋;還可以看見菲利浦-奧古斯都古老城墻的片段;散落在房舍當中,塔樓爬滿常春藤,城門破敗,墻壁搖搖欲墜,面目全非;還有沿岸街,店鋪星羅棋布,屠宰場的剝皮作坊鮮血淋漓;從草料港到主教港,塞納河上船只絡繹不絕.說到這里,新城的梯形中心地帶在1482年是什么樣子,想必您會有個模糊的印象吧.
除了這兩個街區-一個是宮殿區,另一個是住宅區-以外,新城還有一個景觀,那就是從東到西,一條幾乎環繞全城四周的漫長的寺院地帶.這個地帶位于那圍住巴黎城的碉堡城廓的后面,修道院和小教堂連片,構成巴黎第二道內城墻.例如,挨著小塔林苑,在圣安東街和老圣殿街之間,有圣卡特琳教堂及其一望無際的田園,只是由于巴黎城墻擋住了,其界限才沒有再擴展開去.在圣殿老街和新街之間,坐落著圣殿教堂,屹立在一道筑有雉堞的寬闊圍墻中間,一簇塔樓高聳,孤零零的好不凄涼.在圣殿新街和圣馬丁街之間,又有圣馬丁修道院,坐落在花園中間,筑有防御工事,塔樓連成一片,鐘樓重疊,仿佛教皇三重冠,這座教堂雄偉壯麗,堅不可摧,僅次于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在圣馬丁和圣德尼兩條街之間,是三一教堂的一片圍墻.最后,在圣德尼街和蒙托格伊街之間是修女院,旁邊是奇跡宮廷的腐爛屋頂和殘垣斷壁.這是混跡于這一由修道院組成的虔誠鏈條中絕無僅有的世俗環節.
在右岸層層疊疊的屋頂中,獨自展現在我們眼前的還有第四塊區域,位于城墻西角和塞納河下游的河岸之間,那是擁擠在盧浮宮腳下一個由宮殿和府邸組成的新地帶.菲利浦-奧古斯都所建的這座老盧浮宮,龐大無比,其巨大主塔的周圍簇擁著二十三座宛如嬪妃的塔樓,其他許多小塔就更不用說了.這座宮殿遠遠望去,好象鑲嵌在阿郎松府邸和小波旁宮那些峨特式的尖頂之間.這些連成一片的塔樓,仿佛希臘神話中的多頭巨蛇,成了巴黎城的巨大守護神,始終昂著二十四個頭,端部屋面大得嚇人,或是鉛皮的,或是石板為鱗的,全都閃爍著金屬的亮光,這巨蛇出人意外地一下子剎住新城西部的外形.
這樣,古羅馬人稱之為島(insula)的這一片浩瀚的市民住宅區,左右兩邊各有一大片密集的宮殿,一邊以小塔宮為首,另一邊則以盧浮宮為首,北邊是一長溜寺院和圍起來的田園,縱目眺望,渾然一體.這萬千華廈的屋頂有瓦蓋的,也有石板鋪的,重重疊疊,勾勒出種種奇怪景觀,而展現在這些華廈之上的則是右岸四十四座教堂的鐘樓,都是紋花細鏤,有凹凸花紋的,有格子花紋的;無數街道交錯;一邊的界限是豎立著方形塔樓(大學城城墻卻是圓形塔樓)的高大墻墻,另一邊則是橫架著座座橋梁和穿行著無數船只的塞納河.這便是十五世紀新城的概貌.
城墻外面,城門口緊挨著幾個城關市鎮,但數量少于大學城那邊,也比那邊分散.巴士底城堡的背后,有二十來所破舊房屋躲在那有著新奇雕塑的福班十字教堂和有著扶壁拱垛的田園圣安東修道院的周圍;然后是淹沒在麥田里的博潘庫爾鎮;小酒店毗連的庫爾蒂伊歡樂村莊;圣洛朗鎮,遠遠望去,它教堂的鐘樓好像和圣馬丁門的尖塔連接在一起;圣德尼鎮及圣拉德爾遼闊的田園;過了蒙馬爾特門,是白墻環繞的谷倉-艄女修道院,修道院后面,便是蒙馬爾特,石灰石山坡上當時教堂的教量大致與磨坊相當,以后只剩下磨坊了,因為社會如今只需要滿足**的食糧而已.最后,過了盧浮宮,牧場上橫著圣奧諾雷鎮,當時規模已十分可觀;還有樹木蔥籠的小布列塔尼田莊;還有小豬市,市場中心立著一口可怕的大爐,專門用來蒸煮那班制造假鈔的人.在庫爾蒂伊和圣洛朗之間,您可能早已注意到,在荒涼的平原上有一個土丘,頂上有座類似建筑物的東西,遠遠望去,好像一座坍塌的柱廊,站立在墻根裸露的屋基上面.這并非一座巴特農神廟,也不是奧林匹斯山朱庇特殿堂.這是鷹山!
我們雖然想盡可能簡單,卻還是逐一列舉了這么多建筑物.隨著我們逐漸勾畫出舊巴黎的總形象時,如果這一長串列舉并沒有在讀者心目中把舊巴黎的形象弄得支離破碎的話,那么,現在便可以用三言兩語進行概括了.中央是老城島,其形狀就像一只大烏龜,覆蓋著瓦片屋頂的橋梁好似龜爪,灰色屋頂宛若龜殼,龜爪就從龜殼下伸了出來.左邊是仿如梯形的大學城,巨石般的一整塊,堅實,密集,擁擠,布滿尖狀物.右邊是廣大半圓形的新城,花園和歷史古跡更多.老城.大學城.新城這三大塊,街道交錯,像大理石上密密麻麻的花紋一般.流經全境的是塞納河,德.普勒爾神父稱之為塞納乳娘,河上小島.橋梁.舟楫擁塞.巴黎四周是一望無垠的平原,點綴著千百種農作物,散落著許多美麗的村莊;左邊有伊錫.旺韋爾.沃吉拉爾.蒙特魯日,以及有座圓塔和一座方塔的戎蒂伊,等等;右邊有二十來個村莊,從孔弗蘭直至主教城.地平線上,山嶺逶迤.環抱,好像一個面盆的邊緣.最后,遠處東邊是樊尚林苑及其七座四角塔樓;南邊是比塞特及其尖頂小塔;北邊是圣德尼及其尖頂,西邊是圣克魯及其圓形主塔.這就是1482年的烏鴉從圣母院鐘樓頂上所見到的巴黎.
然而,像這樣一座都市,伏爾泰卻說在路易十四以前只有四座美麗的古跡,即索拜學堂的圓頂.圣恩谷教堂.現代的盧浮宮和現已無從查考的另一座,也許是盧森堡宮吧.幸運的是,盡管如此,伏爾泰還是寫下了《老實人》,仍然是空前絕后最善于冷嘲熱諷的人.不過,這也正好證明:一個人可以是了不起的天才,卻可能對自己缺乏天資的某種藝術一竅不通.莫里哀把拉斐爾和米凱朗琪羅稱為他們時代的小儒,難道他不是認為很恭維他們嗎?
言歸正傳,還是再回到巴黎和十五世紀這上面來吧.
當時巴黎不單是一座美麗的城市而已,而且還是清一色建筑風格的城市,是中世紀建筑藝術和中世紀歷史的產物,是一部巖石的編年史.這是只由兩層構成的城市,即羅曼層和峨特層,因為羅馬層除了在朱利安的溫泉浴室穿過中世紀堅硬表皮還露出來以外,早已消失了.至于凱爾特層,哪怕挖掘許多深井,也無法再找到什么殘存的東西了.
五十年后,文藝復興開始,巴黎這種如此嚴格,卻又如此豐富多采的統一性,摻入了華麗的氣派,叫人眼花繚亂,諸如各種別出心裁的新花樣,各種體系,五花八門的羅馬式半圓拱頂.希臘式圓柱.峨特式扁圓穹窿,十分細膩而又刻意求精的雕刻,對蔓藤花飾和茛菪葉飾的特別愛好,路德的現代建筑藝術的異教情調,不一而足.這樣,巴黎也許更加美麗多姿了,盡管看上去和想起來不如當初那么和諧.然而,這一光輝燦爛的時間并不長久.文藝復興并不是無私的,它不僅要立,而且要破.它需要地盤,這倒也是實話.因此,峨特藝術風格的巴黎,完整無缺的時間只是一剎那而已.屠宰場圣雅各教堂幾乎尚未峻工,就開始拆毀古老的盧浮宮了.
從此以后,這座偉大城市的面貌日益變得難以辨認了.羅曼式樣的巴黎在峨特式樣的巴黎的淹沒下消失了,到頭來峨特式樣的巴黎自己也消失了.誰能說得上代替它的又是怎么樣的巴黎呢?
在杜伊勒里宮,那是卡特琳.德.梅迪西斯的巴黎;在市政廳,那是亨利二世的巴黎,兩座大廈還是優雅迷人的;在王宮廣場,是亨利四世的巴黎,王宮的正面是磚砌的,墻角是石壘的,屋頂是石板鋪的,不少房屋是三色的;在圣恩谷教堂,是路易十三的巴黎,這是一種低矮扁平的建筑藝術,拱頂呈籃子提手狀,柱子像大肚皮,圓頂像駝背,要說都說不來;在殘老軍人院,是路易十四的巴黎,氣勢宏大,富麗堂皇,金光燦爛,卻又冷若冰霜;在圣絮爾皮斯修道院,是路易十五的巴黎,渦形裝飾,彩帶系結,云霞繚繞,細穗如粉絲,菊苣葉飾,這一切都是石刻的;在先賢祠,是路易十六的巴黎,羅馬圣彼得教堂拙劣的翻版(整個建筑呆頭呆腦地蜷縮成一堆,這就無法補救其線條了);在醫學院,是共和政體的巴黎,一種摹仿希臘和羅馬的可憐風格,活像羅馬的大競技場和希臘的巴特農神廟,仿佛是共和三年憲法摹仿米諾斯法典,建筑藝術上稱為穡月風格;在旺多姆廣場,是拿破侖的巴黎,這個巴黎倒是雄偉壯觀,用大炮鑄成一根巨大的銅柱;在交易所廣場,是復辟時期的巴黎,雪白的列柱支撐著柱頂盤的光滑中楣,整體呈正方形,造價兩千萬.
由于格調.式樣和氣勢相類似,各有一定數量的民房與上述每座獨具特色的歷史古跡緊密相聯系.這些民房分散在不同的街區,但行家的目光還是一眼便可把它們區分開來,并確定其年代,只要善于識別,哪怕是一把敲門槌,也能從中發現某個時代的精神和某個國王的面貌.
因此,今日巴黎并沒有整體的面貌,而是收藏好幾個世紀樣品的集錦,其中精華早已消失了.如今,京城一味擴增房屋,可那是什么樣子的房屋呀!照現在巴黎的發展速度來看,每五十年就得更新一次.于是,巴黎最富有歷史意義的建筑藝術便天天在消失,歷史古跡日益減少,仿佛眼睜睜看這些古跡淹在房舍的海洋中,漸漸被吞沒了.我們祖先建造了一座堅石巴黎,而到了我們子孫,它將成為一座石膏巴黎了.
至于新巴黎的現代建筑物,我們有意略去不談.這并非因為我們不愿恰當加以贊賞.蘇弗洛先生建造的圣日芮維埃芙教堂,不用說是有史以來薩瓦省用石頭建造的最美麗蛋糕.榮譽軍團官也是一塊非常雅致的點心.小麥市場的圓頂是規模巨大的一頂英國賽馬騎手的鴨舌帽.圣絮爾皮斯修道院的塔樓是兩大根單簧管,而且式樣平淡無奇;兩座塔樓屋頂上那電報天線歪歪扭扭,起伏波動,像在不斷做鬼臉,煞是可愛!圣羅希教堂門廊之壯麗,只有圣托馬斯.阿奎那教堂的門廊可相媲美;它在一個地窖里還有一座圓雕的耶穌受難像和一個鍍金的木雕太陽,都是奇妙無比的東西.植物園的迷宮之燈也是巧妙異常.至于交易所大廈,柱廊是希臘風格的,門窗的半圓拱是羅馬風格的,扁圓的寬大拱頂是文藝復興風格的,無可爭辯地這是一座極其規范.極其純粹的宏偉建筑物.證據就是:大廈頂上還加上一層阿提喀頂樓,這在雅典也未曾見過,優美的直線,隨處被煙突管切斷,雅致得很!還得補充一句,凡是一座建筑物,其建筑藝術必須與其用途結合得天衣無縫,以至于人們一眼見到這建筑物,其用途便一目了然,這是司空見慣的,因此任何一座古跡,無論是王宮,還是下議院.市政廳.學堂.馴馬場.科學院.倉庫.法庭.博物館.兵營.陵墓.寺院.劇場,都令人驚嘆得無以復加.且慢,這里說的是一座交易所.此外,任何一座建筑還應當與氣候條件相適應.顯然,這座交易所是特意為我們寒冷而多雨的天氣建造的,它的屋頂幾乎是平坦的,就像近東的那樣,這樣做是冬天一下雪,便于清掃屋頂,更何況一個屋頂本來就是為了便于打掃而造的.至于剛才在上面所提到的用途,那可真是物盡其用了;在法國是交易所,要是在希臘,作為神廟又有何不可!誠然,建筑師設計時把大時鐘鐘面遮掩起來是煞費一番苦心的,要不然,屋面的純凈優美的線條就被破壞了.話說回來,相反地,圍繞整座建筑物造了一道柱廊,每逢重大的宗教節日,那班證券經紀人和商行掮客便可以在柱廊下冠冕堂皇地進行高談闊論了.
毫無疑問,上述這一切都是無以倫比的壯麗的宏偉建筑.此外,還有許多漂亮的街道,式樣繁多,生趣盎然,里沃黎街便是一例.我可以滿懷信心地說,從氣球上俯瞰巴黎,總有一天它會呈現出豐富的線條,多采的細節,萬般的面貌,簡樸中見某種難以名狀的偉大,優美中見某種有如奕棋般的出奇制勝的絕招.
然而,不論您覺得如今的巴黎如何令人嘆為觀止,還是請您在頭腦中恢復十五世紀時巴黎的原狀,重新把它建造起來;看一看透過那好似一道奇妙綠籬的尖頂.圓塔和鐘樓的燦爛陽光;瞧一瞧那一灘綠.一灘黃的塞納河河水,波光粼粼,色澤比蛇皮更光陸怪離,您就把塞納河端起來往這寬大無邊的城市中間潑灑,就把塞納河這一素練往島岬一撕,再在橋拱處把它折疊起來;您再以為藍天的背景,清晰地勾畫出這古老巴黎峨特式樣的剪影,讓其輪廓飄浮在那纏繞于無數煙囪的冬霧之中;您把這古老的巴黎浸沒在沉沉夜幕里,看一看在那陰暗的建筑物迷宮中光與影的追逐游戲;您灑下一縷月光,這迷宮便朦朧浮現,那座座塔樓遂從霧靄中伸出尖尖的頭頂來;要不,您就再現那黑黝黝的側影,用陰影復活尖塔和山墻的無數尖角,并使烏黑的側影突現在落日時分彤紅的天幕上,其齒形的邊緣宛如鯊魚的頷額.-然后,您就比較一下吧.
您要是想獲得現代的巴黎所無法給您提供的有關這古城的某種印象,那么您不妨就在某一盛大節日的清晨,在復活節或圣靈降臨節日出的時分,登上某個高處,俯瞰整個京城,親臨其境地體驗一下晨鐘齊鳴的情景.等天空一發出信號,也就是太陽發出的信號,您就可以看見萬千座教堂同時顫抖起來.首先是從一座教堂到另一座教堂發出零散的丁當聲,好像是樂師們相互告知演奏就要開始了;然后,突然間,您看見-因為似乎耳朵有時也有視覺-每一鐘樓同時升起聲音之柱.和聲之煙.開始時,每口鐘顫震發出的聲音,清澈單純,簡直彼此孤立,徑直升上燦爛的晨空.隨后,鐘聲漸漸擴大,溶合,混和,相互交融,共同匯成一支雄渾壯美的協奏曲.最后只成為一個顫動的音響整體,不停地從無數的鐘樓發出宏亮的樂聲來;樂聲在京城上空飄揚,蕩漾,跳躍,旋轉,然后那震耳欲聾的振輻漸漸搖蕩開去,一直傳到天外.然而,這和聲的海洋并非一片混雜;不論它如何浩瀚深邃,仍不失其清澈透亮.您可以從中發現每組音符從群鐘齊鳴中悄然逃離,獨自起伏回蕩;您可以從中傾聽木鈴和巨鐘時而低沉.時而高元的唱和;還可以看見從一座鐘樓到另一座鐘樓八度音上下跳動,還可以看見銀鐘的八度音振翅騰空,輕柔而悠揚,望見木鈴的八度音跌落墜地,破碎而跳躍;還可以從八度音當中欣賞圣厄斯塔舍教堂那七口大鐘豐富的音階升降往復;還可以看見八度音奔馳穿過那些清脆而急速的音符,這些音符歪歪扭扭形成三.四條明亮的曲線,隨即像閃電似地消失了.那邊,是圣馬丁修道院,鐘聲刺耳而嘶啞;這邊,是巴士底,鐘聲陰森而暴躁;另一端,是盧浮宮的巨塔,鐘聲介于男中音和男低音之間.王宮莊嚴的鐘樂從四面八方不停地拋出明亮的顫音,恰好圣母院鐘樓低沉而略微間歇的鐘聲均勻地落在這顫音上面,仿佛鐵錘敲打著鐵砧,火花四濺.您不時還可看見圣日耳爾-德-普瑞教堂三重鐘聲飛揚,各種各樣的樂聲陣陣掠過.隨后,這雄壯的組合聲部還不時略微間歇,讓道給念圣母經時那密集應和的賦格曲,樂聲轟鳴,如同星光閃亮.在這支協奏曲之下,在其最悠遠處,可以隱隱約約分辨出各教堂里面的歌聲,從拱頂每個顫動的毛孔里沁透出來.-誠然,這是一出值得人們傾聽的歌劇.通常,從巴黎散發出來的哄哄嘈雜聲,在白天,那是城市的說話聲;在夜間,那是城市的呼吸聲;此時,這是城市的歌唱聲.因此,請您聆聽一下這鐘樓樂隊的奏鳴,想象一下在整個音響之上彌散開來的五十萬人的悄聲細語.塞納河亙古無休的哀訴.風聲沒完沒了的嘆息.天邊山丘上宛如巨大管風琴木殼的四大森林那遙遠而低沉的四重奏;如同在一幅中間色調的畫中,您再泯除中心鐘樂里一切過于沙啞.過于尖銳的聲音;那么,請您說說看,世上還有什么聲音更為豐富,更為歡快,更為燦爛,更為耀眼,勝過這鐘樂齊鳴,勝過這音樂熔爐,勝過這許多高達三百尺的石笛同時發出萬般鏗鏘的樂聲,勝過這渾然只成為一支樂隊的都市,勝過這曲暴風驟雨般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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