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乎乎的河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磅礴又洶涌的恐懼在你背后浮動,艾伯特族群共享同一個蜂群思維,你當然能感受到沿著思維觸須狂亂奔走而來的情緒,并非兔子面對猛獸的生理恐懼,而是……你說不清,像冰雪面對泵涌地熱的泉眼,像飛蛾面對擦燃火焰的燭燈,像毫無防護的主機面對蠢蠢欲動的病毒程序,靠近便會熱烈地覆滅、同化地瘋狂,于是隨著他走近人群如同初春消融的雪線呈扇形后退,只有你還如最后一枚礁石停駐在洶涌熱潮里,目光茫然口干舌燥地盯著他逐步拆解自己,手指,第二根,無數根,手腕,小臂,臂膀,肋骨,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還站在原處,因為渾身的枷鎖叫你難以移動?大概吧。
08用剩下那只手撫上眼珠,纖白指尖輕巧剝進眼肉與眼球相貼的縫隙,往深處粘膩膩地插擠去,指甲與肉質晶狀體擠壓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他像從奶油層中剜出一枚櫻桃肉似的剝出那枚血紅球體,牽連著嗶嗞電弧與細碎零件,不知為何讓你松了一大口氣。你堪堪抬頭,正對上他跳躍著小簇爐火的獨眼,里面是種羞澀與著迷編織的吊詭神色,捧著眼球伸手而來酷似求婚者奉上戒指,他舔了舔嘴唇,你聽到自己的編號以低迷而眷戀的節拍彈奏過耳膜:“09。”
“嗯?”你木木地應聲。
你的哥哥最后湊近低低耳語了什么,旋即后退,03意識到什么立即上前,但是晚了,08在被捉住之前輕盈逃逸,微型炸彈以無數銳角將他切割,像紛揚的碎紙,像炸開的雪窩,像急劇噴涌的汽水泡沫,純白艾伯特人在你面前粉身碎骨,身體每一部分都拂過你的面頰,降下一場溫熱的雪,你的眼球凝滯微顫,緩慢從最后的耳語中回過神來,垂眼看到白色頭顱徐徐滾來蹭上你的足尖。
然后是大雪封山般的死寂。
直到某個鋼釘挪過來機械地報告:“叁分鐘前在HXF-K309通道檢測到了編號08的信號?!?
03用指節點開顯示屏,推進軌道的艦船上一只白色多面體浮在艦口,耍了個金蟬脫殼的把戲后純白艾伯特人重新在多面體投影中浮現,甚至頗有余裕、笑意盈盈地沖監控鏡頭拋了個飛吻。隨即艦門合上,將青年的告別關在后面。
出乎意料地,03沒有發怒。他神色淡淡地點滅屏幕,雙手交搭合攏握了握,轉過頭時眉間甚至有與08如出一轍的怠倦嘲諷:“多了個敵人,但我們要做的事其實沒有變,對嗎?備戰吧,各位?!?
*
編號08自首都星逃逸,他遺留的罪責需要某人來承擔,疑似同犯的編號09被移送往中央拘留所關押,庭審個位以內的號令者史無前例,巨石撬動中央川陀星系太陽風渦流烈變,主腦01沉眠之際族群首領于議事塔齊聚,新聞長官04與司法長官05傾向堅持編號09的確被08和人類間諜構陷控制,以動搖翦除族群最強的矛與盾,秘書長03與外交長官06則以不可錯殺的態度堅信編號09作為合謀的家犬并不無辜,人口管理所主管07表示中立。猜疑與信任水墨糾纏,主流輿論作布朗運動,一個又一個陰謀論呈加快數億倍的沉積巖堆迭,最重的砝碼懸在1號行宮里遲遲不醒。正如暴風眼中央總是平靜無波,外界為你風云變幻之際,你正在拘留所的單人囚室里漫無邊際想著毫不相干的事。
你在想08最后留給你的耳語。
“如果再遇見那只長著條尾巴人不人獸不獸的奇怪類人生物,你最好不要傷害他,雖然我對那男的不存在額外好感,但我害怕看見你傷心,唉……”
關于那個實驗體,沒頭沒腦,你無法不去想,幾日之內任由困惑的蜘蛛在思維中樞織遍細網。
或許,你承認,還有另一個原因。
類人實驗體在你之后同樣轉移進拘留所,整座拘留所一如首都其他建筑是標準規格的中空塔狀結構,下寬上窄仿佛被拉伸金字塔的建筑一共叁百層,你的囚室在接近頂部的二百八十六層,透過玻璃墻是被電網切割成無數灰白蜂窩的塔內,九條直梯如貫穿植株的輸液管晝夜運作。你看著電梯停在七十八層,白色機械群沉默著將實驗體送入囚室,只有他赤裸橫躺著昏死,雙手被扣上電子鎖與傳統鐐銬的兩重,你莫名覺得自己知道原因,其他那些身著血跡斑斑蒼藍制服的實驗體,眼神木然步調統一,即便仍為血肉之軀卻透出與機械體驚人的相似,是揉碎重塑徹底馴服重新編輯的羔羊,無需鐐銬也會乖巧地步入牢籠。
巨大的高度差讓他們看不清你,你卻可以調整瞳孔拉近清晰掃描過他們,你甚至可以看到那個生物略長的眼睫是以何種弧度蓋在眼瞼上的,以及眼下瀕死的嶙峋青灰色,這讓他有種易損的稚弱感,但沒有人因此小心對待他,總之,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是蚌口中唯一的軟質,誰都可以傷害他,誰都可以對他施暴。你從窺探中獲得與08對峙時相似的感受,但沒那么尖銳爆裂,更柔和,更煦軟,余味綿長而痛楚,你摸索到不停悸動縮顫的胸口,沒有捕捉到除了電磁流動外的任何他物。
失憶的叁個月到底發生了什么。
你捂著頭縮進囚室角落。
再次看見他睜眼是在叁天后。
巡邏隊剛剛離開七十八層,一天中固定補充營養劑和供氧劑的時間,醫用機械人推著小車解鎖囚室走進去,最先來到那個昏死許久的生物旁邊,鋼鐵指爪攥住柔軟黑發讓頭顱被迫仰起,喉結在嶙峋頸線上輕微滾動代表他姑且還活著,注射針頭扎進頸部血管脈絡里。你看見鋼鐵指縫間輕輕掀開的眼睛,靛藍虹膜像蝶翅的圓斑,只是被碾踩進沼澤,每一條紋路根系里都淤著狂亂混濁的泥垢,機械人將他放下時他磕在鋼鐵床板上,嘴唇僵扯了扯,向上輕舉自己扣了兩重鎖的手腕。
機械人才發現,他腕部的皮膚長時間接觸鐐銬,又在反復牽拉摩擦下變得血肉模糊,血痂不知道被碾掉第幾層與鐵銹粘在一起。機械人于是解開第一重電子鎖,秉公辦事地取出儀器替他修復傷口,從你這個視角可以窺到他的雙眼安安靜靜地睜著,余燼般灰敗的瞳仁里回光返照簇起一點幽靜的火。你轉瞬間意識到他要做什么,思維回轉之際變故陡生,鐐銬憑空彈開,手掌托住機械人的腦后,鐐銬鐵環的一端自機械視燈嗶嗞貫透腦部,看上去甚至像雙人舞蹈中輕盈的回旋,這樣無聲迅速地結束了。放下手時,他從鐐銬鎖孔中取出一小截東西,你從質地分析,那東西是骨頭碎片。
周圍的實驗體騷動起來,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笨拙,完全出于本能,并不難處理——不知為何你這樣覺得,事實也是如此,最后一個實驗體被他控制在臂彎里,以手掌擋住嘴唇。或許那曾經是他的同事、戰友或者伙伴,或許他們曾在同一張桌臺上推杯換盞在同一場戰爭后相攙交談,現如今男人在他的臂彎里仰頭眼白翻切進上眼皮里,青筋像貼膚爬竄的蚯蚓根根暴起,鼻孔里嗬哧嗬哧冒出螃蟹一樣的血沫,全身機械掙扎。手臂稍微借力擰斷男人的脖頸時,他才恍如夢醒地眨了眨眼,轉過頭,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肩背輪廓,他垂首凝望他們,很長時間,然后將每個人制服胸口的雙星徽章輕輕摘下。
你在他換了其中某人的制服走出囚室時反應過來,你剛剛目睹了一場越獄,你應當及時呼叫巡邏隊,08的耳語又如一匹細紗順過你的耳膜,讓你陷入兩難境地。
……不對,會因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對一只陌生生物關注有加,或許你被08傳染得瘋癲了。
拘留所里有巡邏隊來往,叁百六十度監控攝像頭有人定時查看,他不可能逃出大門的。你重新抬頭,觀察他的動向。他輕輕來到直梯一側,抬頭仰視塔頂。你的胸腔莫名一軸,強烈征兆埋過你全身,他不可能看到你的,你卻感覺自己被凝視,他像迷途中眺望星象的旅者,因北極星的光芒絲絲縷縷落入瞳孔而稍微睜大眼睛,眼中掠過的痛楚、受傷與難堪像蝴蝶翩躚的翅斑。
那雙眼很快垂了下去,轉開視線。
你全身驟然松弛,前胸起伏了好幾下。
囚室中的通訊燈突然亮了——“編號03即對您進行探視”。
03?終于做好對你的判決了嗎?你眨眨眼,目光掃過通訊器。
當你再轉回視線朝下望時,塔底那個人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