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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以慢悠悠的語調提起不相干的話題:“你知道嗎?在古代人類時期,有一種切除腦前額葉的手術,不需要過多傷害,不需要懲罰,只是改掉不好的東西,讓她變得乖一些。”
07問:“您需要我怎么做?”
“刪去帶有愉快信號的記憶,對帶有痛苦信號的記憶略作掩蓋,”對方輕柔地吐出一字一句,“古代人類的懲罰原理是,施加痛苦,蓋過違反規則得到的快樂,讓犯罪的人產生得不償失的感覺……但是人類這種生物,只要能看到一絲快樂的希望,就愿意承受數倍代價去獲取,所以干脆讓痛苦全面替代快樂。”
07回答:“好的。”
你的意識隨之沉入湖底,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很遠處飄來,他們修改你的腦子,涂抹你的記憶,一切的一切都和本人你無關,你無權參與。你終于明白08為何想反抗01,不僅僅是因為反叛意識在作祟,更多是在一次次被逼到絕路時,奮力想抓住一點主動權。
如果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呢?你的腦子可以修改,每個角落,你的部件可以替換,每一寸,你的人格可以清除,徹底地。他們只需要重新制造一個智能放入這具空白的軀體,就可以得到一個嶄新的09,他們甚至可以抹除你的存在,把09的編號重新賜給隨便某人。你又去了哪里?你是什么?哪個是你?你感到徹骨的恐懼,仿佛在泥沼里下墜,雙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搖著頭輕聲哀求,不要,不要這樣,請放過我……
蘭登及時拉住了你。
你在他懷里劇烈地喘/息,渾身冒出虛汗,好像剛從噩夢中驚醒。你往他深處鉆,雙手胡亂拉扯住他的衣服,像溺水者抓住唯一一塊浮木,他安撫著你的后背,輕聲問:“怎么了?”
你的聲音在發顫,斷斷續續漏出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東西,我的腦子可以被肆意涂改,我不會知道最后——09會變成一種什么狀態。”
蘭登捧起你的臉,與你對視,洶涌而來的海水將你與外界隔開,仿佛透過外殼看到了你蜷縮在某處、瑟瑟發抖的殘損意識,幾乎與你額頭相抵:“我認識您,我記得您,如果您又一次遺忘我就為您復述,如果您不懂感情為何物我就慢慢教給您,無論需要往復多少次。名字只是代號,您希望我怎么稱呼您?09?小九?小兔子?”
你突然發現,他是記得你的,就連曾經已被刪除的記憶都保留在他腦子里,他是你的標點,也是你進入迷宮時手中羊毛線,只要他還記著,你就可以循著痕跡慢慢找回去。你眨了眨眼睫,水珠滑落得猝不及防,聲音在喉嚨里含糊半晌才吐出:“你為什么要幫我?因為……愛?”
蘭登端詳著你的表情,似乎發覺了讓你理解愛這一感情太過困難,便換了種方式,輕而緩慢地解釋:“很久以來,在您墜落時沒有接住您是糾纏我的噩夢,讓我永遠地裹足不前,成為被過往囚禁的亡靈。如果沒有您的幫助,過往的傷疤就永遠不會愈合。沒有您我無法活著,更無法前進,所以……”他狡黠地眨眨眼,換上半開玩笑的語氣,“請不要拋棄我。”
又一次等價交換,不知為何卻比輕飄飄的愛更讓你安心。真心與條件相互包裹,相互交錯,如交融的墨與水早就分不清彼此。他是你迷路時的路標,你是他錨點所在港灣,互為歸宿,互為目標,分開時身上帶著對方留下的傷痕,隨著時間的拉長越發潰爛,終于繞回原地在對方的舔舐下才有所愈合。
蘭登輕輕地吻你,你嘗到了淚水的咸澀。你的手指碰上他鎖骨上蓋著抓痕的烙印,斷斷續續地在親吻的間歇問:“……很疼嗎?”
“疼,”對方故作委屈,按住你的手,“多摸摸會好一些。”
于是你開始認真地撫摸。
你們在木屋里磨蹭了不知多久,蘭登抱著你站起身,低聲在你耳邊說:“我有些東西想讓您看看。”
你問:“什么?”
“需要您到我現實中的住處去一趟,我在那邊為您準備了一具一模一樣的身體,您的意識從虛擬環境中出來進入那具身體就好。”
你略有遲疑,換來對方意有所指的微笑:“您害怕被我拐走嗎?”
你當然不怕,但你總感覺情況沒有他說的那么簡單。出于對人類組織的好奇,你還是同意了。
等你按照蘭登的指示從虛擬環境中脫離,才回過神來,打量了一下自己,頓時明白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身體目之所及之處的確和本身完全相同,問題出在大小尺寸上,大概只有正常人的手掌大小,正站在蘭登的手心里,被他輕輕戳了一下就跌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