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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緒甯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原來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放得開,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他們,可當真正面臨時,他卻無法心平氣和。
古有言“醫(yī)者不能自醫(yī),易者不能自卜。”,神醫(yī)救得了天下蒼生,卻惟獨沒能救回自己,卜卦卜盡天下,卻算不清自己的命運,可對他來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都是奢望。
葉緒甯總能安慰唐棠,安慰江淼淼,安慰身邊的每一個人,卻惟獨安慰不了自己。
還記得在法國時,班上一位跟他還算談得來的女生,對他說起藏在心頭的煩心事,那女生還有一個弟弟,但是弟弟的出生并不被期待,父母意外懷孕,本想打掉,卻遭到了長輩的反對,于是生了下來。
那名女生得到了父母的寵愛,弟弟卻遭到了忽視,她覺得虧欠了弟弟,所以想方設(shè)法對弟弟好,起初弟弟并不領(lǐng)情,依舊蜷縮在自己的世界,直到許久之后才慢慢好轉(zhuǎn)。
葉緒甯當時保持了沉默,只聽到那個女生笑著跟他說,因為弟弟的心里一直認為自己是不被期待出生的,一旦做錯事情得到父母的批評,那么他心里的負面情緒是翻倍的,他會覺得“我果然是多余的,我不應(yīng)該出生的”。
莫名想起了這件事情,葉緒甯睜開眼望著斑駁樹影,如果做錯事情還能得到批評,那是不是代表在父母的心里還有地位?因為在乎才會批評,可他連批評都得不到,至于贊揚,那是奢侈。
他才是那個真正不被期待出生的人,如果不是老一輩的再三勸解,他在肚子時就被扼殺了,所以從小到大他得不到一絲絲的關(guān)注,活了二十年,一年到頭見到父母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小時候還會想要得到父母的表揚,好不容易見到父母,迫不及待想把作品獲獎的消息告訴父母,父母的眼中卻只有哥哥,坐下來就是詢問哥哥的一切,讓他把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葉緒甯覺得只有自己更出色,父母才會看得見他,結(jié)果他得到了全校師生的贊揚,依舊見不到父母一面,再長大一點的時候,他已經(jīng)學(xué)會了隱忍,再垂死掙扎都是徒勞無功,還不順其自然。
上大學(xué)之后,他離開了那個空蕩蕩的家,搬出去獨自居住,除了老一輩會來看望他,就只剩下嚴煦致空閑時過來看他作畫,兩人的交流卻少得可憐,至于父母,見面的次數(shù)更少了。
重生醒來的那一刻,見到喜極而泣的葉父葉母,葉緒甯頭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親情。
原來親情是這樣的,可以傾盡所有,只求家人平安無事,明明是一對陌生的父母,他卻舍不得告訴他們這個殘忍的真相,不忍心看到這樣一對疼愛子女的父母悲痛絕望。
他是那個家里多余的人,所以葉緒甯再三告誡自己,哪怕有一天與家人重逢,就算得不到他們一絲絲的悲傷,也能如此安慰自己,多出來的人,沒了不是更好嗎?
葉緒甯心頭苦澀,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的答案,卻又不敢去面對,只能逃避,害怕從他們的眼中看不到一絲絲的惋惜和傷痛,盡管早就知道他們對他這個孩子可有可無,他卻仍然心存希望。
朦朦朧朧間,臉上傳來一陣輕柔的觸感,像似羽毛掃過眼角,溫柔而疼惜,葉緒甯輕輕睜開眼,視線格外模糊,眨了眨眼,映出一個熟悉的輪廊,微微一愣,趕緊從長椅上坐起身。
抬手揉了揉眼睛,這才發(fā)現(xiàn)眼角濕潤,葉緒甯默默地低著頭,察覺到身邊的人站起了身,隨后一杯水遞到他眼前,抬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壓下心頭的苦澀,起伏的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
“做夢了?”邢升嶼倚靠在椅背上,恰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雙眸注視著表情淡漠的葉緒甯,伸手拍了拍的頭問道,“夢到什么不開心的事了?居然哭得跟個小孩子似的,還蠻可愛的。”
葉緒甯有點懊惱,抬眼瞪視了幸災(zāi)樂禍的邢升嶼一眼,不過不得不得感謝邢升嶼,有些尷尬的事情躲躲藏藏反而顯得局促,還不如當成玩笑話掛在嘴上,尷尬的氣氛立刻煙消云散。
“快來跟升嶼哥哥說說,升嶼哥哥給你開導(dǎo)開導(dǎo),拿個主意什么。”邢升嶼笑著一把摟住葉緒甯的肩膀,右手食指搔搔葉緒甯的下巴,“皮膚真好,唐棠都羨慕嫉妒恨了。”
葉緒甯竭力控制自己不把水杯扣到邢升嶼的頭上,拍張照傳微博里去,這家伙擺了個流氓腔,讓人氣都氣不起來,解燁霖罵的一點都沒錯,老流氓整天沒個正經(jīng),只知道調(diào)侃他們。
邢升嶼見好就收,收起不規(guī)矩的手指:“不想說的話,帶你去個地方怎么樣?”
葉緒甯抬頭疑惑地問:“哪里?不是說了要畫畫嗎?”
“不急,走吧。”邢升嶼拿過葉緒甯手中的水杯,擺到石桌上,將葉緒甯從長椅上拉起來,徑直朝外走去,到了鐵門口才停下腳步,回頭問,“要不要跟伯父伯母說一聲?”
瞧見葉緒甯的迷惑不解,邢升嶼緊了拉握著他的手,笑道:“我剛過來時看到你在睡覺,不想把你叫醒,就讓伯父伯母給我開的門,現(xiàn)在伯父伯母大概也午休去了,算了,別打擾他們了。”
葉緒甯點點頭,葉父葉母醒來如果看不到他,也能猜到他和邢升嶼出門了,他今天確實不適合作畫,完全進不了狀態(tài),還不如跟著邢升嶼出去走走,這家伙雖然沒個正經(jīng),注意卻很多。
邢升嶼帶著他開車一路往郊外行駛,葉緒甯轉(zhuǎn)頭望著車窗外陌生的環(huán)境,有點新奇,他從醒來至今都沒好好出過門,熟悉的只有鬧市區(qū)和學(xué)校附近,轉(zhuǎn)頭問道:“去哪里?”
“現(xiàn)在才問?不怕我把你賣了?”
“……”葉緒甯一陣詞窮。
“馬上就到了。”邢升嶼輕笑出聲,眼角余光瞥到葉緒甯嘴角的笑意,心里松了口氣。
他還真沒為一個人這么大費心思過,只是看不得這家伙平時一張含笑的臉,突然變得愁眉苦臉,睡著了都在哭,可要葉緒甯開口比讓他笑更難,邢升嶼也不逼迫他,直接將人帶走再說。
邢升嶼很想仰天長嘆,和嚴煦致競爭了這么多年,這一次恐怕要面臨最艱辛的競爭了,要是被嚴煦致知道他正在誘拐他的弟弟,這個戀弟狂不掀翻天才怪,然后拔槍對他掃射。
車子又行駛了一段路,在海邊停了下來,邢升嶼轉(zhuǎn)頭凝視著滿臉驚訝的葉緒甯,笑著搖搖頭,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下車,往前走了幾步,迎面是涼爽帶著咸濕的海風(fēng),心曠神怡。
轉(zhuǎn)頭望著跟上來的葉緒甯,邢升嶼彎腰撿起一塊小石頭,用力擲向海里:“我曾經(jīng)看過這么一句話,如果心情不好,來海邊走走,聽聽海浪的聲音,浮躁的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葉緒甯瞧了一眼一本正經(jīng)的邢升嶼,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環(huán)顧四周,朝著一塊礁石走去,面朝大海坐著,海風(fēng)拂面,耳畔是海浪的聲音,還真被邢升嶼說中了,他此時的心情非常好。
突然想起剛開始和邢升嶼認識時,他開玩笑的一句話,邢升嶼是個體貼而浪漫的人,如果邢升嶼真心追求一個人,他當時就說大概沒有人能拒絕得了邢升嶼,時隔那么就,他還是堅信這句話。
“怎么樣?心情好點沒?”邢升嶼靠過來坐到他身邊,雙腳仍然踩在沙灘上,雙手抱胸,一派的愜意,“從前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心情暴躁得想要砍人時,我就會一個人來這里。”
“一個人?”葉緒甯詫異。
邢升嶼轉(zhuǎn)頭注視著葉緒甯的雙目,意味深長地笑著:“第一次陪別人來這里。”
葉緒甯心中微微激動,不好意思地別看視線,仿佛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立刻壓了下去,將注意力集中到一望無際的海平面,故作輕松地說道:“深表榮幸,梵行大神。”
一邊的邢升嶼笑笑,不置可否,陪著他看海平面。
氣氛顯得很安靜,透露著淡淡的溫馨,只有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叫人心平氣和。
許久,葉緒甯才緩緩開口道:“在中國生活了幾個月,我還不知道這里有海,我以為只有山,不過山和海都很漂亮,以后有機會再到處去走走,我還沒爬夠山呢。”
邢升嶼一愣,詫異地望著含著淡淡笑意的葉緒甯,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葉緒甯這是選擇跟他坦白嗎?雖然一直期待著葉緒甯能主動跟他說點什么,真當坦白時,他卻不知道如何安撫。
“嗯,你要是喜歡,我們可以找個周末,叫上唐棠和燁霖,一起去爬山,在本市的話,周末兩天足夠了。”沉默片刻,邢升嶼才故作輕松地說道,沒有點破,也沒有發(fā)問。
葉緒甯轉(zhuǎn)頭盯著邢升嶼的眼睛。
邢升嶼被看得尷尬,輕“咳”了一聲:“怎么了?你不是說爬山?jīng)]爬夠么?”
葉緒甯低低笑了幾聲:“嗯,原本以為可以登上最頂端,俯瞰整個繁華都市,沒想到爬到一半就被上帝丟下來了,他就是不讓我登上頂峰,下次再去爬,我一定會爬完整座山。”
邢升嶼輕輕環(huán)住他的肩膀:“嗯,我陪你爬完整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