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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十六日,晴。wWw.qΒ5、cOm//
這一天開始也和平常一樣,天氣干燥晴朗,濟南城外的大道上旅人不絕于途。
可是對某些人說,有時一天的開始雖然跟平常一樣。結束時就已完全不一樣了。
從另一方面說,有些人外表看來雖然和平常人一樣,其實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吳濤就是這么樣的人。
吳濤是個普通人,是個生意人,就和世上其他千千萬萬個普通生意人一樣,看來雖然很老實,可是一點都不糊涂。
吳濤長得不胖不瘦,既不算英俊,也不算難看,身上穿著質料不能算太好卻非常經穿耐洗的衣裳,騎著條跟他自己一樣能吃苦耐勞的毛驢,看來年紀已經有一把,積蓄也已經有一點了,現在還仆仆風塵于道路上,只不過要讓自己的妻子兒子過得好一點,讓自己晚年也過得好一點。
世界上也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人,這個人和別人唯一不同的是,在四月十五日的日落之前,這世界上還沒有人看見過他。
絕對沒有人看見過他,連一個人都沒有。
你甚至可以說──在億萬富豪孫濟城還沒有死的時候,這個普通的生意人吳濤也還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絕對沒有。二
大城外總有小鎮,小鎮上總有客棧。
濟南城外的柳鎮上也有家客棧,吳濤就住在這家客棧里,是在四月十五日的深夜住進來的。
那時候月已將落,客棧的大門早已關了,他叫了半天門才叫開。
因為那時候濟南府的城門也關了,他從外地來要到濟南府去,城門是叫不開的,所以他只有叫客棧的門。
──他是真的從外地來要到濟南府去?還是剛從濟南城里出來?
幸好客棧里的掌柜和夥計都沒有興趣追究這一類的問題,也沒有注意這位客人第二天起來吃飯時樣子是不是和頭一天晚上有了些不同的地方。
半夜被叫醒替他開門的那個夥計,根本也沒看清他長得是什么樣子。
這天晚上他在客房里做了些什么事也沒有人知道。
十六正好是柳鎮的集日,一大早趕集的人就從四鄉趕來了,帶著他們自種、自養的雞鴨豬羊果子蔬菜鮮花米面雜糧,換一點胭脂花粉綢布針線和一點散碎銀子回去看妻兒們的笑臉。
想混水摸魚的扒手小偷和要飯的叫化子,當然也不會錯過這種大好機會。
客棧開門的時候,對面的廣場和大街上已經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甚至還有兩班走江湖賣藝的班子,也趕到這里來了,所以鎮上顯得比往常更熱鬧。
吳濤居然也忍不住要出來湊湊熱鬧。
他發現了一件很絕的事,到這里來的乞丐們好像都很有規矩,全都安安靜靜的分撥聚在兩三個角落里。別人不給,他們也不要;別人給得再多,他們也一樣不聲不響,連個“謝”字都不說。
每一撥乞丐中,都有一兩個年紀比較大的,身上背個麻袋,遠遠的坐在后面,不管誰討來的東西都得交給他們,再由他們按人分配。
誰也想不到要飯的叫化子這一行居然也這么有規矩有制度,大家都覺得很有趣。
其中只有一個眼睛大大的小叫化連一點規矩都不懂。
這小子圓臉大眼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一看見人就笑,一笑就伸手;也不知是因為他長得討人喜歡,還是因為他看人看得準,這小子伸出來的手總是很少有空著回去的時候。
所以他討來的錢比誰都多,可是每一文都進了他自己的荷包。
荷包已經飽起來了,他還是不停的在人群里亂闖,有一次差點把吳濤撞了個筋斗。
吳濤一文錢也沒有給他。
他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肯把錢財施舍給別人的朋友,他的錢賺得也很辛苦,好像遠比這小叫化還辛苦得多。
他知道這小叫化是故意撞他的,只可惜這小叫化比泥鰍還要滑溜,一撞就跑,一霎眼就跑得無影無蹤。
吳濤當然不會去追。
他也不是那種喜歡惹麻煩生閑氣的人,可是被這一撞之后,看熱鬧的心情也被撞跑了。
于是他返回客棧,牽出那匹驢子,打道直奔濟南府。
他居然真的是去濟南府。
不管他是從哪里來的,這一點倒是真的不假。正午的時候,他真的已經到了濟南城了。三
場子里的鑼鼓敲得正響,一個十七八歲梳著兩條辮子的大姑娘正在場子里翻筋斗,一雙又長又直又結實的腿好像隨時都可以把那條用小碎花棉布做好的褲子撐破。
所以這個場子比什么地方都熱鬧,四面看把戲的人比哪里都多。
小叫化就像泥鰍般從人叢里擠了進來,蹲在地上直喘氣。
他知道那個尖頭灰臉一毛不拔的老小子絕不會追來的,而且暫時也不會發現腰里的錢包已經到了他的大荷包里。
那個老小子的錢包真不輕,他那一撞至少已經撞出了二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
小叫化的心里直樂,一雙大眼睛卻已被那辮子姑娘的長腿勾去了。
等到她拿著銅鑼來求“看官們給兩個錢”的時候,這個一向只會求人施舍的小叫化居然也變得大方起來,居然也抓出一把錢灑在銅鑼里。
辮子姑娘看著他嫣然一笑,小叫化就暈了頭,正想再抓一把錢灑過去,兩邊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被他兩個同行按住。
按住他的兩個乞丐,一個麻,一個跛,手上的力量都不小。
小叫化雖然滑如泥鰍,可是被他們一按住就再也動不了。
他只有拿出他的看家本事,只有看著他們直笑。
不幸的是,這兩位同行一點都沒有被他的圓臉大眼和酒窩打動,非但沒有放開手,反而捏住了他的膀子,把他從地上抓了起來,把他抓出了人叢。
旁邊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雙長腿上,誰也不會管三個臭要飯的閑事。
場子里的鑼鼓又響起,另外一場好戲又開鑼了。四
小叫化長得并不算瘦小,看他的臉雖然只有十四五六,看他的身材卻已已經有十七**,可是被這一麻一跛兩個乞丐抓在手里,竟好像抓小雞一樣,兩只腿都離了地。
他想笑,可惜已經笑不出。
他想叫,可惜那位麻大哥已經從地上抓起把爛泥,狠狠的告訴他:“你一叫,我就用這把泥塞住你的嘴。”
嘴里被塞進這么一大把爛泥絕不是件好玩的事,小叫化只有苦著臉問:“兩位大叔,我又沒得罪你們,你們何苦這樣子對付我一個可憐的小孩?”
“我們并不想對付你。”跛大叔雖然也板著臉,說話的聲音總算比較和緩,“只不過要你跟我們去走一趟而已。”
“走一趟?到哪兒去?”
“去見舅舅。”
“舅舅?我從小沒爹沒娘,哪兒來的舅舅?”小叫化好像已經快要哭了出來,“兩位大叔,我看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兩位大叔都已不在理他,場子里的鑼鼓聲也越來越遠。
他們已經走到鎮后一座小山的山坡。
山坡上有棵青色的大樹,大樹下有塊青色的石頭,石頭上坐著個穿青布衣裳的人。
很破舊的青布衣服,而且打滿補釘,但卻洗得很干凈。
人也很干凈。
一張干干凈凈的臉上,非但沒有表情,甚至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個死人。
幸好現在是白天,如果是在半夜里看見這么一個人,不嚇死也會被嚇得跳起三尺高。
青衣人好像并沒有看見他們,一直偏著頭,斜著臉,遙遙的凝視著遠方,仿佛在沉思,又仿佛是在回憶著某一件又甜蜜又悲傷的往事,在想著一個永遠不能忘懷的人。
但是他那張灰白的臉上還是全無表情,一雙眼睛也冷冰冰的像死人一樣。
一麻一跛兩個乞丐雖然已經站在他的面前,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小叫化平常的膽子雖然不小,這時候也被嚇得不敢出聲了。
過了很久很久,青衣人才開口說話,只說了三個字:“放開他。”
兩個乞丐立刻放開了他們那兩只像鉗子一樣的大手,小叫化總算松了口氣,這才發現這個青衣人左面的一只袖子是空的,空空蕩蕩的束在腰間的一條青布衣帶上,背后還背著一大疊空麻袋,好像有七八個之多,至少也有五六個。
青石旁也擺著個麻袋,看來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
只要有一點江湖經驗的人,現在都已經應該看出,這個斷臂青衣人就是勢力遠達邊陲、弟子遍布海內、天下第一大幫“丐幫”中地位極高身份極尊貴的數大長老之一。
可是小叫化看不出來。
規矩他不懂,人事他也不懂,該懂的事他都不懂,不該懂的事他懂得的倒有不少。
除了偷雞摸狗裝笑臉露酒窩故作可愛狀混別人的錢之外,他居然還懂得看女人的大腿。
青衣獨臂人眼睛還是在看著遠方,卻忽然問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小叫化搖頭,拼命搖頭,但是一轉眼間他又變得在點頭了。
“我知道你是誰。”他說,“這兩位大叔說要帶我來見舅舅,你一定就是舅舅。”
青衣人并不否認。
小叫化嘆了口氣:“可惜你不是我的舅舅,我也沒有舅舅,你到底是誰的舅舅?”
他忽然拍手:“我明白了,你也不是誰的舅舅,別人叫你舅舅,只不過是你的外號而已。”
青衣人也不否認。
小叫化笑了,因為他忽然發覺自己聰明得不得了,連這么苦難的問題都能答出來。
可惜下面一個問題卻是他答不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要他們帶你來?”
“為什么?”不能回答就反問,這是老江湖們常用的手法。
這個混小子居然也懂得。
青衣人終于回過頭,用一雙冷冰冰的眼睛看著他,冷冰冰的說出了十個字。
“因為你犯了本幫的幫規!”
“本幫?”小叫化又不懂了:“本幫是什么幫?”
“窮家幫。”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窮家幫就是丐幫,這個小叫化卻不知道。
“你錯了,我不是窮家幫的人。”他說,“我雖然窮,可是沒有家,如果有家,也許我就不窮了!”
“就算你不是本幫弟子也一樣。”
“為什么?”
“因為普天之下以乞討為生的人,都在本幫統轄之下。”青衣人的聲音雖冷漠,卻帶著一種絕對可以震懾人心的力量。
小叫化卻又笑了起來,不但笑得非常愉快,而且居然說出了誰也想不到他會說出來的兩個字,他居然說:“再見。”
一個人說“再見”的時候通常都是他已經走了──有時候是真的要走,有時候是不得不走,有時候是故做姿態,只希望別人挽留他。
這個小叫化是真的要走,而且說走就走。
只可惜他走不了。
他還沒有走出一尺,那兩雙鉗子般的大手又抓住了他。
“你們抓住我干什么?”小叫化抗議,“這里已經沒有我的事了,我既不是你們窮家幫的人,也不是要飯的。”
“你不是?”
“我當然不是,我已經改了行。”
“改行做什么了?”
“做小偷。”
小叫化說得理直氣壯:“就算你們是天下所有叫化子的祖宗,也管不了我這個小偷。”
他說得好像真有點道理,誰也不能說他沒有道理。
斷了臂的青衣人眼睛還是在看著遠方,只冷冷淡淡的告訴他:“別人管不了,我管得了。”
“為什么?”
──“因為我不是別人。”“因為我比別人強。”“因為我比別人厲害。”
這些話青衣人都沒有說。
他不想說,不必說,也不用說,不說反而比說出來好。
他只不過指了指他身邊青石旁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你去看看。”青衣人說,“看看里面裝的是什么?”
小叫化早就想去看了。
雖然他早知道麻袋里裝的絕不是什么好東西,看了后對他絕對沒什么好處,可是他的好奇心早就像條小毛蟲一樣在他心里爬。
他當然要去看,非看不可。
看過了之后,他心里的那條小毛蟲非但沒有走,而且忽然變成一百條、一千條、一萬條,不但在他心里爬,而且在他胃里爬,在他腸子里爬,在他毛孔里爬,在他血管里爬,在他骨髓里爬。
在他的全身上下每一個可以讓他們爬的地方爬,爬得他又想打又想罵又想哭又想吐。
其實這個麻袋裝的東西也不太特別,也不過是一些每個人每天每時每刻都可以看得到的。
這個麻袋里裝著的也只不過是幾個鼻子、幾個耳朵、幾只手。
──鼻子是人的鼻子,耳朵是人的耳朵,手是人的手。
這是個人的世界。
每個人都有鼻子、耳朵、手。
一個人只要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且還沒有瞎,那么他除了睡覺的時候外,時時刻刻都會看到這些東西,想不去看都很難。
可是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應該裝在麻袋里的。
青衣人冷冷的說:“脅人**者削其耳鼻,盜人錢財者剁其手足,以暴力淫人妻女者殺無赦,不管其人是不是本幫弟子都一樣。”
“這是誰訂的規矩?”
“是我。”
“你有沒有想到過你訂的這些規矩未免太殘忍了些?”小叫化說,“而且你根本就沒有權力訂這種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