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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掃視康誠跟胡妮,他面色如常云淡風輕,胡妮卻是兩頰泛紅赧然低頭,生怕旁人不知兩人之間有貓膩似的。
她去合熒幕前被我窺到簡報的標題:核磁共振影像在外科定位癲癇病灶之定性分析。
呵,跟我將發表的論文題目只差了一個字,她是“外”科,而我是“內”科。
我抿唇,心中漫上一層彌天大霧,眼底也不由自主含了些許水汽。
有好多不為人知的委屈紛至沓來,我凝望康誠跟胡妮出雙入對的背影片刻,趁董大夫不注意,我抬起手背倉促抹掉一顆淚珠。
淚漬由熱轉冷,也不過一瞬。
晚間跟媽媽視訊,我忍不住跟她抱怨:“同實驗室那個女生,身邊總是不乏男性圍繞殷勤,之前我還蠻欣賞的一位醫生,今天看來也是投入她的艷裙麾下。”
媽媽說:“沒有哪個男人會抗拒女人的小意溫柔。小姝,你不愿喜歡凡夫俗子,就要甘愿等待。”
“可是萬一等來了,最后發現也不過是錯覺呢?”
“那你該要去學會如何爭取啊。”
“我偏生不要,難得我就不值得被爭取、被真摯地追求嗎?”
媽媽意味深長地嘆了一息,“小姝,你太倔了。”
我忍住掩面而泣的欲望,跟她坦白:“媽媽,上一次跟我說這句話的,是我喜歡的男孩子。”
——你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啊?
媽媽沒有拆穿我的難過,轉而問我:“機票看好了嗎?哪時候定好就截圖給我們,我跟爸爸一起來接你。”
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早,學校一月初就放假了,之前盧士杰跟我商量想去大陸玩,這次回家我就帶上他一起了。
原本打算讓他先在我家鄉游玩幾日再去周邊城市,誰知我一下飛機,爸爸就帶了個不幸的消息給我:“小姝,爺爺病重了,先送你學長去省會玩可以嗎?”
盧士杰被爸爸安排在機場所在的省會由姨夫家招待,我趕到醫院時,奶奶才哭著告訴我醫生宣布爺爺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也就這幾天的事了。
爺爺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念叨他在我十五歲時給我起的字,“鏡如、鏡如。”
我強顏歡笑,握住爺爺蒼老的手掌,“爺爺,我在呢,我回來啦!”
“好、好!我家小姝念書念得越來越好,當初你媽把你送去臺灣上大學,真是選對了!”老人家都喜歡舊事重提,“鏡如今年都22了吧?過了年虛歲都要24了,要是還沒找對象,我可等不及看你嫁人咯!”
“爺爺,你答應過我要長命百歲的!不準說喪氣話!”
怕等不到看我出嫁是爺爺的心病,而我卻四處想辦法希望可以盡可能延長爺爺的壽命。
除了在家鄉這邊的人脈,董大夫是我最相熟的醫生,我將爺爺的病例傳給她詢問她專業的意見,她得出的診斷也與這邊的醫生無異。
“小姝,其實康誠醫生才是這方面的專家,如果你不介意,我幫你問問他好嗎?”
這個時候我已經顧不上西方所謂什么“疾病是社交大忌”了,沒一會兒康誠就加上了我的微信,他的頭像都是最原始的,昵稱是他本名。
他開門見山地對我說:“雖然手術可以一搏,但你也是學醫的,你爺爺年事已高,我想你明白這其中的風險。”
“就算要手術,也沒有醫生愿意啊現在。”不是我對大陸的醫療水平不自信,而是正因為我在外求學,對比之下我能感受到一些落差,“何況這種手術所需條件哪怕在省會也的確沒有哪個醫生有把握。甚至連生還的贏面,都沒有人愿意給出丁點渺茫的希望。”
康誠沒有及時回復我,我等了很久,只等來他一句:“小姝,你先別想這么多了,還是多陪陪你爺爺吧。”
他的回復,無疑像在對我復述所有別的醫生給出的宣判。
我分明知道不該寄希望于他,但還是讓自己本就糟糕的心情更灰心喪氣了些。
我在爺爺的病房枯坐一整夜,聽到他連杜冷丁都遏制不住的痛呼與夢囈,他偶爾念叨奶奶的閨名,有時是爸爸跟叔伯的,更多時候是關于我。
有時是“小姝書讀得好”、“再多寫一張毛筆字”……
還有——
“唉,老頭子看不到鏡如出嫁了。”
我最近聽到太多人對我嘆息了,康誠、媽媽、行將就木的爺爺。
一個荒唐的念頭一閃而過,凌晨兩點的夜色中,我發了一長串的消息給盧士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