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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簡潔明了,老五一簍的話在肚子里翻騰,全堵在喉嚨口,最后只是悶頭抽煙,將最后一根煙也抽完了,拍拍褲子上的煙灰,站起來,“那行,有什么事兒以后再說,我先回去了,你休息。”
方牧躺在床上,兩手枕在腦后,睜著雙眼,視線中的天花板漸漸扭曲成一雙血紅的眼睛,那眼里充滿不敢置信和絕望,以及滅天絕地的恨意,耳邊似乎還有少年凄厲得如同惡鬼的喊聲,他喊他,“方牧——”,映襯方牧一張無動于衷冷硬的臉。
方牧閉上眼睛,決然地摒棄掉腦海中不合時宜的回憶,將自己沉入黑甜的睡眠中。
同一時間,方措也躺在自己房間的單人床上,瞪著天花板,盡管身體疲累卻毫無睡意,不由自主地豎著耳朵聽隔壁房間方牧的動靜。這種事兒,還是他剛來那會兒才做的,那時候,他年紀小,總怕有一天方牧嫌他累贅,將他丟了,因此時時保持著警惕,分分鐘做好卷包袱滾蛋的準備。
這些年,他和方牧,不像父子,當然更談不上像朋友,卻以一種很另類的依存關系“相依為命”著。方牧雖然脾氣不好,甚至很多人都覺得難相處,可方措覺得,他是了解方牧的,這種了解,令他有一種隱秘的沾沾自喜。但這回的事兒,在他的心里升起一種不安,這幾乎接近于一種野獸的直覺。
方牧的房間里一點動靜也沒有,方措悄悄地起床,無聲無息地打開方牧的房門。
方牧直挺挺地躺著床上,跟躺尸似的,這種怪異的睡姿從方措小時候開始就沒有變過。方措悄無聲息地走近,霍然對上一雙黑不見底死水無瀾的眼睛,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大力甩到墻上,在劇痛到達神經末梢前,喉嚨被一只鐵手箍住,幾乎要將脆弱的脖子捏斷,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方措眼前一陣陣發黑,模糊的視線里是方牧面無表情如同一臺殺戮機器的臉。
下一秒,那雙眼睛里閃過驚慌失措,飛快地收回手。方措覺得稀奇極了,懷疑自己看錯了,想要睜大眼睛看清楚,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新鮮的空氣涌入肺部,喉嚨火辣辣的疼,他控制不住咳嗽起來。耳畔傳來方牧暴怒的聲音,“誰他媽讓你在我睡覺的時候進來的?”
方措捂著喉嚨艱難地抬起頭,方牧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一張臉又冷又硬,絲毫看不出驚慌失措的樣子,仿佛那只是他的錯覺。方措壓抑不住不安的感覺,問:“方牧,你怎么了?”
方牧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沒你什么事兒,滾去睡覺。”
方措被激怒了,像只小獸,瞪著方牧,目眥欲裂,拼命咬著牙,好像要將方牧撕下一片肉似的,在這種憤怒中,還包含著一種方牧永遠不懂的委屈。
可惜方牧粗枝大葉,又霸道慣了,完全無視。
第一次,方措跟方牧冷戰了,這種冷戰,完全是方措單方面的。整整一星期,小崽子家務照做,學照上,就是冷著一張臉不跟方牧講話,完全當方牧是空氣。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方措的班主任上門家訪。
對照著手上的地址,李老師遲疑地往半開的院門里頭望了望,問道,“請問,有人在家嗎?”
一個男人嘴上叼著煙,一邊往身上套著一件體恤,一邊從屋里走出來,在屋檐下站定了,一只彪悍丑陋的大狗屁顛屁顛地跟出來,在男人腳邊蹲定,虎視眈眈地瞧著來人。男人從嘴里拿下煙,銳利的目光打量了李老師一遍,言簡意賅地問:“找誰?”
李老師看著眼前這個渾身上下寫著“我是社會不安定因素”的一人一狗,心肝顫了顫,盡可能的用溫和而無害的聲音說:“你好,我是方措的班主任,你是方措的叔叔嗎?”
方措回來的時候,李老師已經離開了。今天是周六,數學老師召集了幾個班上平時學習成績好的每周六上他家補習,方措是其中之一。一進門,他就看見方牧正坐在飯桌旁啃豬大骨,這種豬大骨是他們家斜對面那家小飯館的招牌,狗東西蹲在腳邊饞得口水直流。
鑒于兩人還處于冷戰狀態,方措的目光很有骨氣地沒有往方牧那兒放,蹲下身,喚道,“粽子,過來!”
狗東西屁顛屁顛地跑到方措面前,熟練地揚起粗短地脖子。
方措胡亂地揉了揉它的腦袋,站起身,正準備如同往常一樣回房間做作業,就聽見方牧頭也不抬地說:“今天你們班主任過來了。”
方措的腳步頓住了,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第六章
“你們班主任說,你不想報一中?”
方牧的語氣平常,方措一時有點摸不準他的心思,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目不斜視地嗯了一聲。
“為什么?”
方牧的語氣太過和悅,難得又破天荒地關心起他的學習,方措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了,盡管他那被打擊得支離破碎的自尊心還不允許他低頭,但他還是條理分明而言簡意賅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我覺得五中挺好的,從升學率上來說雖然比不上一中,但今年開始設立了兩個實驗班,將全校最優秀的師資力量集中到兩個實驗班,以我的成績進入實驗班沒有太大的問題。而且我認為學習這回事,更重要的在于自律,跟學校的好壞并沒有太大的關系。五中就在現在的初中隔壁,我每天都可以回來,生活基本上不會有任何改變。但如果我上一中,就必須住校。”
“這什么破理由?“少年有理有據的分析,碰上這什么方牧這種完全不能溝通的物種,根本就是媚眼拋給瞎子看。在方牧看來,有好學校不上,這不純粹腦子有坑嗎?
少年臉上劃過一絲悲憤,直直地望向方牧,控訴道,“你連最簡單的蛋炒飯都做不好,襪子扔在床底都已經結成塊了,冰箱里的東西就算發霉發臭也不會發現……如果我不在,你怎么辦?”
方牧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被小崽子這么一數落,方牧一家之長的形象瞬間分崩離析,活脫脫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三級殘廢。死要面子的男人半天憋出個古今通用的反駁之語,“放屁!”
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再說話,卻是毫不退讓地直視著他的無良監護人。
方牧有點意外于少年難得的強硬倔強,良久,被醬大骨糊住的毒舌回來了,冷笑一聲,“真不錯,你是在告訴我哪一天你要在我的人生中撂挑子不干了,凄涼的晚景就擺在我面前?”
少年的臉微微漲紅,梗著脖子不吭聲。
方牧將啃完的骨頭往桌子上一丟,背往后面一靠,銳利如刃的目光刮過少年的肌膚,“我他媽養你這么大不是為了養個只會給我洗衣做飯的廢物!”
方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方牧撐開椅子,視若無睹地站起來,走了。
黃昏,雖是初夏,太陽的余熱卻依舊毒辣,炙烤著大地。方措能夠感受到熱力透過鞋底傳遞到腳掌心,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跑第幾圈了,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身體卻像不知疲倦沿著跑道機械地跑著,腦子中像是自虐一樣地回放著方牧冷嘲熱諷的嘴臉,身體里憋著一股氣,卻不知道該如何發泄。
“方措!方措!”遠遠的,跑道邊有人喊他的名字,是同班同學魏雪。
方措充耳不聞,繼續跑自己的步。魏雪鍥而不舍地叫著,等到方措跑近了,魏雪背著書包三步兩步跑到他旁邊跟著小跑著問:“方措,今天數學老師講的最后一道題你記下來了嗎?給我看看。”
方措不搭理,沒得到任何回應的女孩兒有點不樂意了,狡黠地威脅道,“方措,你不說話我就自己拿了啊!”說完,當真朝方措的書包走去。
試卷就夾在數學課本里,女孩兒很容易就找到了,剛攤開來還來不及細細看,就見原本在跑步的方措陰沉著臉大步走來,劈手就奪過試卷。
女孩兒沒防備,唰拉一聲,試卷撕成了兩半,一半在方措手中,一半捏在女孩兒手里。女孩兒被這變故嚇了一跳,一張雪白秀氣的臉漲得通紅,有點無措。
方措眼睛也不抬地將女孩兒手里的半張試卷奪過來,和自己手里的半張隨手一折,塞進書包,拉上拉鏈,將書包往肩上一甩,大踏步地離開了,徒留女孩兒站在原地,又難堪又羞愧。
走在華燈初上的街上,第一次,方措沒有直接回家,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上,讓人覺得喪氣。街上游戲機房傳出熱鬧的電子音,方措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屋子里亮著日光燈,空氣里一股香煙、泡面和各種體味混合的渾濁的味道,仿佛千萬年都不曾流通了。機子后面是一張張蒼白的臉,唯有眸子是殺紅了眼的。
方措要了一臺機子,先還有些生疏,很快就上手了,越玩越順,仿佛天生就有這么一根筋。他的身后很快聚集了一些人,一些沒錢自己玩就看別人玩解饞的青少年,發出大呼小叫的驚呼聲。方措一概不理,只沉浸在游戲的世界。
一直玩到八點多,他關了機子,結賬走人。長時間保持著一個姿勢,他的肩膀有些僵硬,心里卻沒有多少輕松歡愉的感覺,只是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心悶,無來由地苦悶。
“小措?”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他面前,車窗下,是老五胖得喜人的臉,目光在方措身后的游戲機房瞄了一眼,又看看他挎在肩上的書包,“這么晚了還沒回家呢?你叔要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