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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時,艷陽正罩在頭頂,稀疏的樹冠遮都遮不住。阿秀不清楚這是過了一夜,兩夜,還是多少夜。
身體已經恢復了些許力氣,右腿卻仍舊釘在樹上。蝕骨的疼痛再次順著傷口鉆進血肉深處,她皺眉“嘶”了一聲,將臉別開不看傷口,想要一口氣拔掉腿上的砂石錐,卻驀然對上一雙白瞳。
裹尸布竟被扯下來了!
猝不及防的驚嚇讓她失了力道,砂石錐被猛然拔出,鮮血噴出一米多遠。阿秀身子一軟跌坐在地,捂著傷口疼得渾身發顫。
疼勁過后,她試探性和旁邊的人形血粽子打招呼:“......山戎?”
陰尸僵硬的脖頸歪斜到一邊,視線隨她下移,睥睨又詭異,從頭到腳都透著與此界不符的陰森死氣。
其實若非萬不得已,阿秀真舍不得將自己的本命蠱扔出去擋災,可當時她手中只有山戎屬于寄生類蠱蟲,若想活命,唯有讓它鉆進陰尸體內,進而占據他的軀殼。
盡管這樣一來,山戎也遲早會與陰尸完全融合,從此再也回不到她的身體里……
翻出止血草將傷口簡單處理后,阿秀看了看不遠處早已涼透的符修男子,心想還是早點開溜為妙,如若不然,等那男子的同伴找尋過來,她怕是就成甕中之鱉了。
眼下山戎似乎還沒有徹底侵占陰尸的腦層,無法理解她的言語表達。思索片刻,阿秀扶著樹干踉蹌站起身,然后單腳跳到符修身邊,彎腰將他身上的黑色衣袍扒了下來。
脫死人的衣服實在耗費體力,衣服到手后,她原地喘了半天,才又跳回到山戎身邊,牽著他的手往半山腰的溪泉走。
雖然聽不懂人言,但山戎還算聽話,一路跟著沒讓她廢多少力。只是兩人一個走路,一個蹦蹦跳跳,阿秀就覺得眼下這情況怎么看怎么像趕尸。
只不過......
僵尸竟是她自己。
來到溪泉邊,阿秀一手捂住嘴,一手拿著藥鋤頭把對方身上緊糊的血糯米一層層刮掉,接著便將他整個推進了水里。身上沒帶搓澡用的絲瓜瓤,她又不愿伸手擺弄,便隨手薅了一把枯草團在手心,蹲到溪邊給他刷洗。
澄澈的水面很快泛起渾濁,呆立在水中的人形也漸漸顯露出原有的相貌。
受怨氣作祟,陰尸不腐不爛,慘死時什么模樣,尸變后也差不離,只是瞳仁會黯淡,皮膚也因血管的壞死而呈現出不詳的青色。而眼前這位,應該算是陰尸里比較體面的了,除去腹部有道縫合的傷口,其他地方都很完好。
阿秀將洗好的頭發抹到腦后,捧著那張無波無瀾的臉嘖嘖稱奇:“可惜啰……嘖嘖嘖,這樣俊的人物也能慘死?!?
等到洗完給他穿上符修的黑袍,阿秀已經對男性的構造方面有了較為深刻的理解。
和師父說的差不多,那胯下一坨肉,的確有些沉。
半天忙活下來,體力又透支了,行路再也沒有力氣。阿秀踩著石塊趴上高山一樣的寬背,以手指路引他下山。也不虧是相處十幾年的伙伴,即使語言不通也依然有默契,山戎在她貼上來的時候就主動接住了伸過來的腿彎,隨后依照春蔥嫩指所給的方向,邁腿前行。
到達榆陽城時,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朦朧月光照不清城中交錯的亭臺樓街,讓山戎看上去和尋常人沒什么兩樣。臨近醫館所在的那條街道時,周圍燈火陡然亮堂起來,阿秀勾著脖子,將他額前的長發撥了撥,確保那有別于常人的白瞳能完全被遮住。
出門潑水的鄰居王大娘碰巧撞見他二人,倦怠的神情頓時一掃而空,連長期佝僂的脊背都仿佛挺直了一些:“哎喲,秀丫頭,這是哪個啊?”
住在此地這么長時間,阿秀自是知道對方好管閑事的性子。她不敢含混過關,生怕被王大娘當成創作靈感的源泉編排了去,但實話又不方便講。
思慮片刻,她笑著回答:“這是我哥哥,專門從老家過來給我幫把手的。”
“是個好哥哥呀,這樣心疼妹子的真不多見?!蓖醮竽锔锌痪?,突然留意到了她腿上滲血的纏帶,不禁又露出擔憂之色,“呀呀呀,怎么了這是?在外面遇上土匪啦?”
“沒有沒有,只是采藥時一不小心摔下坡了。王大娘,咱改日再聊,我先得回去敷藥?!卑⑿阏f得虛弱,完了還咳嗽兩聲。但敷藥其實并不急,她主要是擔心聊久了讓人看出山戎的異常。
王大娘連忙點頭應和:“好的你快回去,養傷要緊呀。明天我給你送碗大骨湯補補!”
“誒,謝謝大娘?!?
*
山戎個頭高,等兩人停在醫館門前,阿秀才發現自己在他背上連銅鎖都摸不著。掙扎著爬下來,開鎖進屋關門,她將對方落在前廳,自己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