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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說說你和《無足之鳥》這本小說的共鳴嗎?」
「我覺得稍微了解我一點的人大概也知道一些我的經歷。我來自中國,父母大概比你們在座的所有人的父母都保守——哦、對對,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爸媽是最保守的——所以大學二年級我逃走了,去了美國繼續念大學,但臨近畢業時我爸受了腿傷,所以我便回國了。老實講,我那時候以為我再也不會離開我的家,那個讓我喘不過氣又不忍心徹底離開的地方……」surisu停頓了片刻,而沒有人插話,因為整個禮堂的人好像都沉浸在家庭給自己帶來的苦痛之中。家庭就是如此。
一個讓人想要掙脫又心甘情愿被捆住的地方。
「但我還算幸運,因為工作的原因我得以來到這里,我不清楚我是否還會回到我的家鄉,但我今年二十七歲了,成年之后的我一直在漂泊,我覺得這種感覺,就是《無足之鳥》里想要描寫的狀態。」
「suri,你畢業后本來已經回到中國,為什么又要來到溫哥華呢?是這里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嗎?」
「就像我剛才講的,我曾經和我的父母關係很差,也試圖逃離過一次。然后我又不得不回去,但只堅持了兩年我就受不住啦,我想要換個環境,或許我比很多人幸運的是在工作上遇到了貴人,然后得以來到這里。溫哥華的文藝氣息很濃郁。我也很喜歡電影,這里不像好萊塢那么血雨腥風,是個能沉下心來學習電影的好地方。」
「嗯——」女主持人稍微等了一會兒,似乎覺得他的回答有些短,但見suri已經噤聲了,就打算開口問下一個問題,只是那人又突然說道,「其實我來這邊還有個原因啦。」
「是什么呢?」
「一個人放棄原有的一切突然來到另一個地方一般會是因為什么?」那家伙拖長了尾音,瞇著眼睛笑,賣著關子,好像很享受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他身上。
「哦——」女主持人好像知道了答案,她瞇起眼睛笑了,剛想要回答的時候卻被蘇瑞自己搶了先,「是愛情。」
觀眾席發出了陸陸續續的笑聲。
「很庸俗吧?起初我來到這邊確實是為了追隨愛情,但在這邊生活了一段時間,就覺得這里更加適合我。我過得清凈,時間久了,就覺得這不是個壞決定。」
「那你追到這個幸運的女孩了嗎?」
這位surisu咧開嘴笑了。那是林鶴洋最最熟悉的一種笑,眼睛瞇成了彎彎的月牙,眼角勾起上翹的笑紋,甜美而熱烈。
「是幸運的男孩。」那人說。
禮堂里突然安靜得讓人心慌。林鶴洋坐在角落里,無意識地微張著嘴,兩頰都麻了,只知道怔怔地看著臺上的幾人。「但我沒有追到他。」surisu繼續說,「我們實際上從沒有在一起過。我們那時候一起在美國唸書,是朋友卻又好像有一層奇怪的關係。有一段時間我們保持著『dating』的狀態過了很久,他姿態很高又固執,我們之間有很多認知上的差別,就好像兩個尺寸不同的齒輪被強行按在一起,然后我們兩個之間的『曖昧』被他父母發現,他的家人——或許做了這世界上所有家人都會做的事——強烈反對,在那之后我們就徹底斷了聯系。」
「聽上去你們的感情對你們兩個來講都不算『幸運』啊。」女主持人說。
安靜終于被打破了,人們又開始笑起來。
surisu沒拿著話筒的那隻手攤開來,他轉身面對著觀眾,語氣里摻雜著過多的俏皮,「怎么,你們就沒有人經歷過『不幸』的愛情嗎?」
主持人似乎一時間也在消化這個勁爆的消息,只是在這個相當開放的地方——藝術圈則更甚,她沒有過多追問,而是打趣道,「也就是說,我們還有機會?」
surisu附和道,那張俊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尤其是你,rachel。你知道我一直對你一見傾心。」
觀眾席又響起了些笑聲。坐在觀眾席倒數第二排最靠邊的位置上,林鶴洋內心五味雜陳。這種話如果被其他任何男人說出口,都要被人罵下流,只是從這人嘴里說出來,所有人都能當善意的玩笑。林鶴洋咬著后槽牙,眼前發黑,他身旁的女孩還在跟他說這什么,但無論是那些話語,還是觀眾間的笑聲,都在他耳邊模糊了起來——這世界上為什么會有這種人?總能擺出一副溫柔典雅的樣子,無論說了什么過分的話做了什么過分的事,只要稍微招搖他萬分之一的可愛,就能輕而易舉得到原諒?只有他知道這傢伙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他了解他。他了解surisu。
surisu總是用他溫柔熱烈的假象蒙蔽所有人。他把他們拉入深淵然后輕而易舉地抽身而退,然后把他對蘇瑞那曇花一現又無疾而終的心動高高在上地總結為一段「不幸」的愛情。
是的,如果說surisu把自己比作那種沒有爪子總是飛個不停的鳥,那么他的確是。
這樣惡狠狠地想完,林鶴洋感覺自己好像被憤怒和痛苦推下懸崖無盡地墜落。如果蘇瑞是那隻鳥,那么他又是什么?四年前是他選擇離開的。他做了一個自認為正確的選擇,如果蘇瑞沒有放棄了國內的一切來到溫哥華,他也許還能夠保持這個想法過一輩子,只是如今,那人遠遠地站在那里,就在他的視野里,真實的,快要邁入而立之年的,為了他而來到溫哥華的蘇瑞。
surisu……
他真的心安理得地開始使用這個名字。很多年前當他還據理力爭地辯解這并不是他的英文名,那時候他們在那座破舊的兩層小樓里,初來乍到的留學生們拘謹地拿著五彩繽紛的塑料杯,里面裝著除了酒精以外的所有飲料。
然后這個surisu湊上來,遞給他一張裝有papajohn’s芝士披薩的紙盤子。
從那一刻,他從未停止墜落。
他想,他需要去印證一些事。
比如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并不只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不幸的愛情」。
座談會結束之后的簽名環節開始了,洋洋灑灑幾十人拿著展覽畫冊在臺前排隊,排得觀眾席之間的過道都被站得人滿為患。他木著臉,終于引起了譚蒂娜的懷疑,那女孩甚至拽起了他的胳膊,不停問他「你怎么了?林鶴洋,你臉色好難看」,他才醒來。
他抬起頭來,看向那已經站起身來的女孩,問道,「你想去簽名嗎?」
譚蒂娜眨了眨眼,有點為難,很是替他著想地說道,「我想要簽名,但人這么多,如果你不想等的話……」
「咱們排隊吧。」他點點頭,沖女孩溫柔地笑了,「你想要簽名咱們就排隊。」
譚蒂娜臉紅了,她低下頭,從林鶴洋身前挪過去,走到觀眾席的過道上,他們倆擦身而過時,女孩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肩膀卻還是碰到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