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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瑞會有些苦澀地想,與自己完全不同,劉曉柔這個女孩子,肌膚上每一個毛孔里都滲透出自信和光。他很希望自己也能夠成為這樣的人,那種可以像太陽一樣照耀他人、又有足夠資本不需要顧慮太多的人,但很可惜他不是。
毀掉這趟旅行的是劉曉柔的一句話。他寧愿相信這是她的無心之舉,但她是無心亦或有意,對于這件事的結果來看都不再重要。那時候他們在三藩市的卡斯特羅區,坐著有軌電車在城市中穿行。「小斯堪的納維亞」,歷史上,這片街區是被這樣稱呼的。海員聯盟坐落在第十五街和市場街之間,走過市場街,芬蘭式澡堂盤踞在咖啡店后面。轉角處,擠滿了北歐移民清冷、孤傲的木屋建筑。門框上方,在加州乾燥又熱情的空氣里,彩虹旗隨風飄散。
從街區的這一頭,街道向下流過,又在洼地谷底傲然飛躍起來,沿坡而上,伸到半空去了。
陽光灑滿坡道。
一九七五年,政客及活動家哈威·米爾克將這個地方進一步擴張成同志聚集地。這些不被管教、急于在社會的邊緣尋求歸宿的嬉皮士們,在那時擁有著叛逆的音樂和緊身丹寧褲,也孕育了肆虐的愛滋病毒。
生的同時,也有死亡。
他想,向世俗反抗,代價是逃不掉的。
他們在那條街區逛了整一天,幾人之間除去劉曉柔和david全都隔一段距離一前一后前行。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上午,蘇瑞亦步亦趨走在他們這一行五人的最前面。在即將接近一家叫“星腹”的酒吧門口,劉曉柔突然湊了上來。「哥,你應該很喜歡這里吧。」她挽住他的胳膊,親切地問道。
蘇瑞有點詫異,他下意識覺得這小姑娘腦子里一定打著什么主意,但他還是中規中矩地回答道,「當然,三藩很好啦。」
曉柔搖搖頭,「不、我的意思是說這里。」她抬起手來比劃了幾下,「castro這里。這里不是很有名的同性戀街區嗎?」蘇瑞明白了她的意思。「哦……」他有點冷淡地回答,「也可以這么說吧。」
「你一定是很受歡迎的那種類型吧?」曉柔讚許道,聽上去很是真誠。
「其實也沒有……」
「鶴洋那傢伙是不是總纏著你?」
「啊?」
「我就知道他一定總纏著你,你來這邊玩是不是也是他拉著你來的?」
「我主要是來探親——」
「因為你長得有點像我,你知道吧?」
這話聽上去好像朝著他并不太喜歡的方向進行下去,可這個活力四射的少女繼續口無遮攔道,「他總是忘不掉我,我們高中的時候戀愛兩年呢。」
那時候的蘇瑞覺得這大概是他最糟糕的圣誕節。倒不是說他曾經擁有過什么美好的圣誕節。在國內的時候他不過圣誕,父母覺得「圣誕」是「洋節」,最看不上那些跟風做圣誕促銷的商場,也不準他和一些作風洋氣的同學走得太近。「什么樣的人就要做什么樣的事」,這是他那工薪階層的父母掛在嘴邊的人生信條,充斥著在這飛速發展的城市中茍活在角落的每一個普通人樸素的任勞任怨。人就是要低著頭前行。他的人生前二十年就是這樣度過的。我們不奢求、不越界、腳踏實地過完屬于我們的一生,「什么樣的人就要做什么樣的事」。
——我是什么樣的人呢?
蘇瑞這樣問自己。
他很希望自己能成為一隻鳥,有著好像猛禽那樣長出天際的翅膀,鋒利地劃破云層和風,一口氣飛翔幾千、幾萬公里。
他可以不看著腳下的路,昂起頭飛到更遠的地方嗎?
他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但在他看來,劉曉柔可以,孫艾倫可以,林鶴洋也可以。他們揮灑著汗水,散發著光,遠遠把他甩在身后。
他們這一行人的最后一頓聚餐是在金門大橋附近碼頭的一家美式西餐店吃的,第二天蘇瑞就要在他的遠房表哥家度過短暫的圣誕節,然后他就會飛回學校,繼續開始他剩馀兩周的寒假打工生活。林鶴洋在主菜端上來之前起身去了廁所,他在心里默數四十秒之后也起身前往,在狹窄的、鋪設著木質墻壁的盥洗室里他刻意抬高了聲音問道,「你是因為我長得像曉柔才決定認識我的嗎?」
林鶴洋差點被不平整的地磚絆了一跤,他也搞不清楚這傢伙是怎么做到的。總之,是的,一塊翹起來差不多兩釐米的地磚能把這個一米八的傻大個子絆一跤,真厲害。林鶴洋差點撲到他身上,幸虧在他們距離半米遠的時候控制住了重心。「你說話啊?!」他追問。
「曉柔跟你講了什么?」林鶴洋反問,聲音并不平穩。
「她跟我講了什么重要嗎?」他問,「她沒講什么,就說她是你前女友。因為我長得有點像她,所以你才——」
「鬼扯。」林鶴洋打斷了他的話,「那個女人自戀得很,好像宇宙大爆炸都是因她而起似的。」
蘇瑞很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覺得鼻子有點酸,但他努力地克制著自己。「你知道,」他顫抖著說,「我一點也不像她。」
「當然、當然了!」林鶴洋拼命附和道,「她是女的,你是男的,怎么可能像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鶴洋啞口無言地張著嘴,脖子憋紅了也沒有回應。這個十八歲的男孩好像有點困惑、苦惱又無措,蘇瑞能看得出他絞盡腦汁想要做出正確的回應卻無從開口。他很感激林鶴洋起碼試圖想找到正確的答案,但他知道林鶴洋這樣的人——劉曉柔這樣的人,他們找不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