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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汐一邊俯下身把紙牌連同一朵鮮紅的玫瑰放在她的發間,語氣平和地像在講述一個故事,說,我選中的人是延立秋視若妹妹的許悠悠,是命運選中了你。</p>
那本書原來……!泉驚訝之后,臉上泛起苦澀的笑容。</p>
楊汐竟然也躺了下來,在旁邊的空地上,看著夜空,星光如雨落進他的眼睛里,波光瀲滟。</p>
是,是一個錯誤。本來我可以糾正它,但之后卻意外地發現你跟他們家的關系不一般,所以我去調查,才發現上天為我選定了更合適的人選,不是視若妹妹,而是真的親人。你一定想問我既然如此為什么不選擇延夏河,因為他是當年后來趕去現場,怎么會看不到她手中那張延立秋的紙牌,而且后來被我拿走而消失?對于幾年后憑空出現的牌,他第一個想要去查的大概就是死者身邊的人吧。我不可以在尚未開始就冒險。況且……</p>
況且你根本已經在仇恨中煎熬多年,對于你來說,只要讓延立秋痛苦,誰死都是一樣,你也可以從此解脫自己。不是嗎?泉接上了他的話,手腕上的痛感已經變得麻木,她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一滴一滴地消逝,開成巨大的血玫瑰。</p>
姐姐,我一直很想和你一起在這里看星光,你還記得我說過,看上去像鉆石一樣寒冷堅硬,又像淚光一樣柔軟有體溫的溫度。我還問你是不是很矛盾。那么寒冷為什么有溫度呢?因為那是我的淚水,不肯停歇的淚水,燙熱了這里冰涼的石坎,灌溉了今夜復仇的紅花。那些星星,就像是萱姐姐的眼睛,現在正注視著我們,注視著她的償還。</p>
……為什么?過了很久,泉注視著那些星光,感覺眼前漸漸模糊起來,聲音變得微弱渺茫,為什么歐陽堇她可以放下你卻不可以……</p>
楊汐看看時間,已是十點半,所有的事情都快結束,他站了起來,向著離開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住了。泉聽到他說,你明知陷阱還是來了,不用指望這種行為會讓我感動憐憫,因為這是你的選擇。而仇恨,是我的選擇。你說的對,這個世界上本沒有小汐,楊汐已死,我只是一個為你引路的幽靈而已。</p>
夜已很深了,風颯颯地吹過曠野,吹過離草,攪動人的衣袂翻飛,如同攪動人的思緒。天地靜籟,空氣里似蕩漾著一曲無聲的鎮魂之歌。</p>
也許,他說的對,我選擇來不就是準備終結所有嗎?這樣的話,我也無可怨了……</p>
泉想著,疲倦的眼睛慢慢地闔上了……</p>
另一邊,十分鐘之前,延立秋和延夏河他們已經抱著一點希望帶人搜了無數最多人約會的地方,也把明川幾乎翻了過來,問遍了所有的人,可是沒有任何線索。泉的手機從撥打起就一直關機。眼看著就只剩下半個小時了,天悅一急又哭了起來,在壓抑的氣氛里她不敢哭出聲,只是拼命地擦著眼淚。延夏河幾乎是要抓狂了,口中不斷地罵著。延立秋一言不發,心里被時間揪得緊緊得快要讓他窒息。</p>
不行!我得冷靜下來,這里面一定有線索。他揉了揉額頭,像是極力從混亂如麻的思緒中抽出一根絲來。</p>
李天悅說她提示泉的事情被楊汐知道了,那么楊汐自然從泉的口中知道。這么說,像是一道閃電在眼前豁亮,延立秋心頭一陣大震,泉是知道危險還是選擇去了!難怪她臨走是會說讓我們放心,她會沒事的這種話,這也是暗示我們,普通的約會會存在有沒有事的問題嗎?想到這些的延立秋馬上對他們兩個說,快回家!</p>
他來不及對兩個驚疑的人解釋,立刻讓他們上車,疾速向延家馳去。</p>
一到家,延立秋跳下車沖進家門,然后直奔泉的房間。</p>
果然!他一眼就看到了在桌上一字排開的所有紙牌,上面還放著一封信。上面寫著:立秋哥哥收。他手指有些發抖地展開了信紙。</p>
立秋哥哥:</p>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請馬上去明川或是32路公車的終點,附近郊區的一個廢棄的碑刻作坊找我。這是我能猜到的最有可能的兩個地方。</p>
晚一些的時候,天悅應該會查問我有沒有回家。我知道她的擔心,因為我跟那個人一起。她會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你們。希望你們能因此快些發現這封信。</p>
我留下暗示和這些,是想說明自己并不是頭腦發熱傻傻送死,對抗邪惡的正確方式絕對不是單純的善良,而是聰慧的頭腦,還需要一些運氣。所以我準備賭一賭。因為是我們的虧欠,所以這樣才算公平。</p>
如果不是或者不能及時趕到,那么請你答應我,不要因此再生仇恨,對別人也好,對自己也是。仇恨只會將錯誤的黑洞越填越大,吞噬更多的人。而我們才剛剛那么努力地掃清了陰霾,我愿為我所愛的人們結束這一切,讓你不必重回那里——影之國度。</p>
影之國度,那里聽不到聲音,看不到顏色,上下沒有邊沿,四周都是虛空。那里是比死亡國度更寂寞的地方。原來你也聽說過有關它的故事,到過那個地方。從雪雅姐對我說起這個詞的時候,我就決定,無論你說出或做出怎樣過分的事,都可以原諒。</p>
因為我,也曾從那里回來。</p>
所以,請了解我的心意。那樣一個鮮活年輕的生命消失,她已經帶走了小汐,而仇恨一被選擇,也想帶走我。人總是本能地選擇逃避痛苦的最快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轉移他的痛苦到別人的身上求得解脫,這一切就像飲鳩止渴,在毒酒未入喉之前只聞見它的芬芳。所以,楊汐的痛苦不會有絲毫的減輕,而是會一直延續。所以請你清醒地看到這一切,斬斷心里蔓延的毒藤,不要為我迷失自己,請珍惜我犧牲的一切,我愿以我的感激和愛祝福你剩下的生命。</p>
大家一切珍重!</p>
小泉</p>
……</p>
延立秋的悔恨泛濫成洶涌的河流,為什么自己沒有早想到過來搜一下房間,那樣爭取的時間就會多一些。說不定就是在之前周折的時間中,小泉已經被害!即使沒有死去,也是在痛苦中掙扎,而她還提前為自己考慮了所有!</p>
而現在他面對的事實是已經查到那個地方以最快的車速趕過去,也要四十分鐘,但離十一點已經不到半個小時!楊汐強調的十一點,極有可能是定時炸彈,現在趕去根本來不及!延立秋心里幾乎要逼近絕望。</p>
黑漆漆的車窗外,景物風馳電掣般后退,延夏河和天悅都已經看過了那封信,心里都是一片焦灼如焚。防爆專家的車緊跟在后面。</p>
這是在同死神爭奪啊!</p>
走出大門的楊汐在月光下走得很輕快,輕快得有些癲狂,月光鋪成一地茫茫白雪,夜鳥的叫聲撕裂了寧靜,這時他聽見自己嘴里發出嗤嗤的笑聲,越來越大,后來幾乎不可抑制,他無法走路,抱住自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后來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這廣袤田野上的月光照得他的身形瘦小而悲愴,似一只流離的小獸,發出嗚嗚的吼聲。</p>
離十一點大概還有十分鐘,其實幾分鐘都無所謂了,他計算的時間大概就是在它附近,手上的傷加上那些玫瑰的刺,大概在開始失血幾個小時之后失去三分之一多的血液,人會重度休克,直至徹底沉睡。那個女孩,現在大概已經走上前往冥府之路了。</p>
他說不清自己通知延立秋他們的理由,他是可以盡情想象著延立秋此時的痛苦,但如果他及時趕來自己就前功盡棄,雖然這種可能極為渺茫,但他究竟是希望他來還是不來呢?楊汐知道,自己也在跟自己打了一個賭。他現在明明已勝券在握,可是他突然希望自己輸掉。可是他又不能輸。他咀嚼著這種復雜的微妙心情,深刻體會到所謂生之凄涼。</p>
在震慟片刻之后,楊汐慢慢地平靜下來,用手撫去臉上所有的痕跡和表情。是的,所有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他贏了。于是他應該回去做一個冷漠的幽靈,忘記所有的記憶,背負下去。曾經他以為解決了這一切他就可以逃離那里,那故事里的影之國度,可是當他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將被禁錮在那里了,永遠!他輕笑著,由著自己的腿帶他走向前方那條灰白色的公路。</p>
楊汐!似有人的呼喚被風吹散了,是幻覺吧。楊汐沒有回頭。</p>
楊汐……你站住!</p>
楊汐的身體顫動了一下,緩緩地回了頭。</p>
站在數米之外,一個長發白衣飄飄,臉色蒼白的女孩目如星光地注視著他。</p>
萱姐姐……!楊汐失口叫出來,馬上閉口。不,她絕對不是萱。她的目光與其說是星光,不如說是和她手上沾滿血跡的匕首一樣的寒光,她的手腕上緊緊系著從裙子上撕下的白色長帶,她的側身是點點的殷紅,鮮艷奪目。她是泉!</p>
不可能!……楊汐身形一陣晃動,退后了幾步,驚恐地看著她說,你是怎么拿到它的?刀子明明在你的腳邊!……</p>
泉用匕首指著楊汐說,你知不知道,魔術表演中有一種叫脫逃術!自從孫朔的事情之后,看到花雨的宣傳之后,就請老師專門教我逃脫捆綁這一項,我在想也許有一天我會用上它,沒想到就在今天!</p>
好……楊汐在吃驚中狠狠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p>
你大概忘記了,刺美人的反抗,陰謀家的失敗。楊汐,睡美人的劇本已經改變了!泉拿著匕首,似乎又恢復到那天在舞臺上威風凜凜揮舞長劍的樣子。</p>
楊汐,我問你!泉厲聲提高了聲音。剛剛你認為我死定了而離開,我問你,你開心嗎?你解脫了嗎?</p>
楊汐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p>
我說過,玫瑰和薔薇不一樣。你見過在野外生長的薔薇,卻沒有體會到它們經風歷雨之后的堅韌。剛才你叫我萱姐姐,如果她在你心中是朵紅玫瑰,那么我就用我的刺讓你記住屬于我的薔薇花!</p>
原野上兩個人靜靜地對峙著。讓楊汐震驚的不僅僅是她的出現,還有她的話!</p>
泉在大聲說完那么一段話之后感到片刻的眩暈,雖然已經止住,但已經失血很多,剛剛幾乎是憑借著振作起來的一口氣忍痛費力地解開繩索,追了上來,現在又情緒激動,所以她的手大大地晃動了一下。</p>
雖然只是一下,也足以提醒楊汐對方的虛弱現狀。楊汐笑了起來,笑里仿佛有自責自己慌亂的意思。他看著泉說,姐姐,你聰明了那么久,為什么現在再犯這種致命的錯誤?也許是血流太多人都糊涂了吧。以你現在的狀態,不用十分鐘,你猜猜刀會在誰的手里?</p>
是不用十分鐘。三分鐘。泉平靜地看著他說,另一只放在背后的手舉起了一件東西,說,這是我的手機,被你關機之后丟在草叢里。我聯系到了哥哥,估計他們還有三分鐘就會趕到這里,如果沒有這種把握,你以為強弩之末的我會出現在你的面前嗎?</p>
楊汐的目光閃爍。</p>
三分鐘。泉重復了一句,放下了拿著匕首的手,也輕輕地笑了,三分鐘里也是可以改變很多事。命運選擇了我,而我選擇了來,但沒有選擇殉葬。楊汐,人生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是你選擇了仇恨,而不是被它選擇,一旦如此,永不得解脫。她頓了一下,最后直直地看著他說,楊汐,我愿賭上我的性命,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p>
泉松了手,讓刀子墜落在腳邊的草叢中,慢慢地向楊汐的方向走了過去。一步、兩步、三步,她面如止水地穩步走過他的身邊,走向那條公路,通往生之路。</p>
楊汐沒有轉身,他低著頭,手在劇烈地顫抖。</p>
遠遠地傳來汽車的聲音。但楊汐知道,他身后不遠的她并沒有因此而奔跑起來,她像是以極大的耐心和魄力拷問著他的靈魂。楊汐也知道,只要他現在跑過去撿起刀再轉身追向她,僅需一瞬間,時間還綽綽有余。她是剛剛從死亡之地走出來的人,現在只要他幾個動作就可以重新將她拉回那里,永世長眠。可是他的身體無法動彈,聽著那些腳步在他的心上一步一步走遠,他也無法回頭。</p>
汽車的燈光掃射過來,泉走到離公路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就看到有人從車上跳下飛奔過來,聽著充滿焦慮的熟悉的聲音,看著熟悉的臉晃動著漸漸清晰,她突然熱淚盈眶。她站在原地,慢慢地回過頭,去看遠處那個一動不動的瘦削的身影,眼淚開始肆無忌憚地流下來……</p>
十一點的時候,延立秋他們的心幾乎都要停止了,所有的人都豎著耳朵想聽到是不是有遠處傳來的微弱的爆炸聲但又害怕聽到。這樣一種絕望之后依然瘋狂地機械開車的狀況終于被一個電話打破。居然是泉的電話,說她目前生命無礙,楊汐已經離開。李天悅喜極而泣。延夏河的眼中也隱隱有光。延立秋習慣地扶了扶眼鏡,吐出一口氣來。但因為沒有親眼見到泉,大家還是高度緊張。</p>
到了!天悅迫不及待老遠就叫了起來。她干脆打開了車窗長長地喊,泉……。</p>
一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大家立刻下車直奔她身邊。</p>
怎么回事!身上這么多血?!延夏河震驚地叫出來。</p>
泉虛弱地笑笑,天悅趕緊扶住了她搖搖欲倒的身體,害怕地說,小泉,你怎么了,你不要嚇我……</p>
延立秋心疼地拂了拂她的頭發,大聲說,你們兩個馬上帶她去醫院!他自己卻轉身,向原野上那人的方向走去。顯然他也看到了他!</p>
不!泉撐住自己的身體站穩,看著回頭轉身的延立秋,堅定地說,我們都走吧。</p>
可是他把你害成這樣!……延夏河擼起袖子怒氣沖沖地邊說邊也走過去。</p>
我們走!泉高聲喝住。</p>
延夏河吃了一驚,回頭愣愣地看著她。而泉的目光始終盯著一言不發對視的延立秋。片刻,延立秋走了回來,抱起了她,對延夏河說,我們走。</p>
泉被放在后排倒在延夏河身上,她已經在那句話里幾乎耗盡了最后的力量,昏昏沉睡過去了。延夏河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龐和身上手上觸目驚心的鮮紅,幾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他剛剛就應該沖過去,把泉受的苦從那人身上十倍八倍地討回來!</p>
延立秋立刻掉頭發動了車,最后深深看了遠處楊汐的背影一眼。那個背影終于在車的啟動聲中無力地跪了下去,白衣隱沒在一片月光里消失不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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