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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剛從財務科領工資回來,正要點,走廊里有人喊她。她隨手把工資往抽屜里一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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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后回來,錢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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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就她和那位女同事,她認定是這女人偷了她的錢,大吵大鬧,讓她把錢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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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事本來就不是善茬兒,哭喊著給庭長打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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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長氣沖沖地來了,責問汪虹有什么證據說她偷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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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說:“辦公室就倆人,我只出去了五分鐘,又沒有人來過,你也沒來過,不是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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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長一拍桌子:“胡說八道!這能算證據嗎?我還說你根本就沒往抽屜里放過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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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也一拍桌子:“你才胡說八道!你為什么這樣護著她?為什么?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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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熱鬧的人都捂著嘴笑,一位女審判員眼尖,看見那女人的坤包兒拉鏈兒上卡著一截兒工資條兒,便大聲說:“喲,你的工資條兒卡在拉鏈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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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是給汪虹提個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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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也莽撞,一步跨到那女人面前,劈手奪過坤包兒,拉開拉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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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汪虹的工資,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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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她在法院也不能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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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她過去的個人生活。在衛生局工作時,她愛上了一個小伙子,那個小伙子也愛她。她懷孕了,小伙子卻要結婚了——有人給他介紹了局長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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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2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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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痛不欲生,但也無可奈何,在母親和姐姐的陪同下去醫院做了人工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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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局不能呆了——局長就不同意。父母多方求人送禮,又正趕上公、檢、法擴編,調進了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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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法院也呆不住了——那女人不知從哪兒把汪虹這件丟人事兒給打聽出來了,在法院是逢人便講,一時間鬧得烏煙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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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她還有個從未謀面的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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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大姑寫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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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月,她收到了大姑寄來的邀請書。她欣喜若狂,幾年存下的郁悶污濁之氣一朝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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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的中國,出國發展還是一件很新鮮的事。那時辦護照光有邀請書不行,還必須有單位證明。她去法院開證明,全院立刻轟動了。與她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要好的和不要好的,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都來向她表示祝賀——連庭長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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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院里的焦點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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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0月1日,國慶節,她告別送行的朋友,懷揣800美金,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登上了開往莫斯科的國際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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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天涯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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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蘇聯雖然還在,但已經危在旦夕。一個多月以前,蘇聯的部分**人為了挽救蘇聯及其社會主義理念,出于對戈爾巴喬夫的嚴重不滿,發動了著名的8。19政變,軟禁了戈爾巴喬夫,成立了緊急狀態委員會并宣布接管國家政權。可惜民心向背今已非昨,葉利欽登高一呼,軍民響應。不過三天,政變失敗,戈爾巴喬夫重回克里姆林宮。此君受了黨內同志一驚,余悸猶存,立刻宣布解散蘇聯**,繼而葉利欽又宣布俄共為非法組織,明令取締。此時的蘇聯政局正是一片混亂,父母都為汪虹擔心,勸她推遲行期,看看再說。但她執意不肯。年輕和勇氣使她無所畏懼,她以為前程必定似錦,卻未料只有荊棘叢生;她以為從此坦途通天,卻未料崎嶇坎坷,跋涉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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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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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包廂里還有三位旅伴:一位藍姓北京姑娘,是要從莫斯科轉道匈牙利的。她的男朋友在那邊做生意,要她去助一臂之力。另兩位是先生,一高一矮,高個兒姓李,矮個兒姓盧,供職于北京一家外貿公司,此番去莫斯科洽談貿易。旅途寂寞,大家自然比平時親切幾分。車到二連浩特,彼此已經熟悉得如同朋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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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連浩特是列車在中國境內的最后一站,距北京有一夜的車程。這是一個邊陲小鎮,屬于內蒙古自治區。不僅全體旅客要在此查驗護照簽證,列車也要在此換車輪。汪虹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聽說火車還要換轱轆,新鮮得很。李先生見多識廣,便給她講起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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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世紀40年代,有一位美國鐵路工程師到俄羅斯來訪問。他建議沙皇政府修鐵路時采用寬軌,并列舉了一大堆寬軌的好處,預言全世界很快都會采用寬軌。還舉了一個例子——人在喝醉酒時是并住腿站得穩還是叉開腿站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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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盛產醉鬼,這個例子有極強的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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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年代里,俄國人不止一次地希望當初沒有輕信這位美國工程師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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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使用窄軌,只有俄國和蒙古——它實際上的附屬國,鐵路也是由俄國人修建的——使用寬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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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把這個故事記到了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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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轱轆需要兩個小時,大家都下車到站臺上散步。進入十月的內蒙古已經頗有點涼意了,汪虹穿著毛衣猶不覺暖,又披了一件風衣,先在站臺上的售貨亭里買了一張印有國門照片的明信片,坐在候車大廳的長椅上,以膝為桌,匆匆寫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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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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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到達邊境小鎮二連浩特,現在列車正在換轱轆——沒聽說過吧?過一會兒就要走出國門了,就是明信片上這個大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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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就是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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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內總給家里添亂,總讓你們操心,好在這回出國了,新生活已經在我面前展開,我會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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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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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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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遍,把明信片扔進了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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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再次開動,緩緩地駛出了國門。可是才開了十分八分,又停下了。看看外面,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村落。老李告訴她,這里叫扎門烏德,是蒙古的一個小鎮。蒙古的海關和邊防檢查站都設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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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列車剛剛停穩,蒙古海關和邊檢人員便上了車。禮貌還說得過去,用蹩腳的英語問聲好,然后就查驗護照。可你把護照遞給他,他并不看,眼珠子光盯著你的行李。當時這趟車上也有不少中國人帶貨——當然比不上隨即到來的國際大販運——又窮又貪的蒙古海關和邊檢人員已經開始嘗到了甜頭。但汪虹這個包廂沒人帶貨,邊檢人員看看沒油水可撈,便開口了,對汪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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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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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不明白什么意思,還以為護照有問題呢。還是外貿人員見多識廣,盧先生說:“孫子問你要泡泡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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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笑了,用英語說:“我沒有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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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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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沒有口香糖,又用標準的中文說出了“香煙”。怕汪虹聽不懂,還把兩根指頭放在唇邊,做吸煙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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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煩了,她無法想象一個代表國家行使權力的人竟無恥到這種地步,剛想發作,盧先生遞過來一包萬寶路,那邊檢接過裝進口袋,豎起大拇指,又是一句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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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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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護照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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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虹說:“怎么都成叫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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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就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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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不到,那小子又上來了,發還蓋好入境章的護照,倒麻利。又朝送他煙的盧先生笑笑,用大拇指比劃打火的動作——這小子還想要個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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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先生沒轍兒,從衣袋里摸出個打火機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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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了打火機笑瞇瞇地剛想走,汪虹把他叫住了,用英語對他說:“你們當年真不該離開中國,中國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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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聳聳肩,用英語回答:“這不是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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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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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汪虹不久就會碰到的俄羅斯、羅馬尼亞海關邊檢人員相比,這小子簡直就是個道德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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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很快啟動,隨即加速,遼闊的蒙古高原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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