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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請您不要和別的男人結婚。”尹生不肯認命,“不管他是哨兵,還是向導,請不要……不要結婚。您是基地里最強大的向導,如果您不愿意,為什么……為什么不反抗?”
遲澍的臉仍舊藏在雷歐的鬃毛里,不肯見人,手緊緊揪著豐厚的鬃毛,深深陷入毛發當中。雷歐的尾巴輕輕擺動著,高興地接受這個人的撫摸和擁抱。
“您……完全可以殺了他們。”尹生上前一步,“如果可以,我也想給您自由。”
“你沒法給。”遲澍的臉抬起來,長頭發上落了幾根金棕色的獅子毛,“我也殺不了最上層統治者,扶我起來吧,我困了。”
尹生的拳頭這才松開,掉出一個紙團,輕輕地抓住了遲澍的胳膊。他不明白遲澍的不反抗,但是也不想再問,怕這個人傷心。
遲澍長官要被迫與一個不愛的男人結婚,這件事要是自己哥哥知道,他會怎么辦?尹生瘋狂思考,可是哥哥已經沒法再回答問題了。
沙漠中,無論發生任何的事,太陽一定會照常升起。哪怕是一個營地幾乎被掠光,被摧毀得一干二凈。
張牧想都沒想到,自己的營地會遭遇這種重創。他的大腿和胳膊都中了子彈,今天勉強才能下床。
“爸!”張藝一瘸一拐地進來,“爸!你還不能走動!傷口會崩開的!”
“別攔我!”張牧跪在地上翻衣柜,里面堆滿了衣服,但是在衣服的夾層當中,還藏著一把自制的手槍,“給我叫人!把大家伙都叫起來!我……”他剛站直,又立刻向后方倒去。
“爸!”張藝扔掉拐杖跑過去扶,自己的腿也被打傷了,兩個人一起栽倒。
“別攔我!”張牧想掙扎著起來,想起營地在那個夜里發生的事,就痛不欲生,恨不得這幾顆子彈直接把自己打死,“叫人,大家伙一起去救人,把人……把人都救回來!”
張藝一手攙著父親,一只手悄悄地擦著眼睛。還叫什么人啊,有的男人直接被打死了,有的被打傷,到現在姐夫還在昏迷當中。營地里的槍都被搶走了,馬也被搶走,那些人跑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姐姐,還有姐姐的孩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要不是營地里還有這么多人需要照顧,張藝真想追著那些人去,死也要把大家救回來。
可是現在,他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你姐!你姐姐啊!”張牧的手捂住傷口,大腿上的縫合處已經破了,血染透紗布,疼得他說不出一句完整話。飽經風霜的剛毅的臉,仿佛在短短兩天里蒼老了,鬢角的白發一瞬間全冒出來。
淚水順著眼角和眼尾的皺紋往下流,也只能懊惱悔恨地拍著大腿。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痛恨自己沒有足夠的信息,還不知道現在已經有了專門靠搶劫掠奪為生的營地。他恨自己確實是老了,沒法保護自己的營地,也沒法保護自己的女兒,和即將出生的兩個孩子。
一瞬間,所有的恨意積攢起來到了手上,張牧放下了槍,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女兒這算是沒了。
張藝也哭,甚至希望父親這一巴掌是掄在自己的臉上,人在特別無助的時候,真的希望被人直接打暈算了,否則每分每秒都是痛苦。這是他第二次見到父親的眼淚,上一次,還是母親過世的時候。
現在父親又哭了,可是已經長大的自己,卻什么都做不了。他以為自己學了醫術就能救人,沒想到在武器和野蠻面前,屁用沒有。
“小靈!張牧,張牧!”周顥搖搖晃晃地沖進帳篷,腦袋上包著繃帶,他剛醒,可是已經想起妻兒被劫走的事,也是強撐著,從另外一個帳篷沖過來,見著張牧身旁的槍,比見著自己的命還珍惜,一把奪過來就要起身,“我去找她!”
“姐夫你坐下!”張藝擦干一把眼淚,又把他扶下來,母親去世后自己也沒哭過,這會兒眼淚止不住,“你可能是腦震蕩,現在咱們的藥不夠,這個病嚴重了是會死人的!”
“死人?死人!”周顥吼得額頭青筋爆起,“你姐和營地出這么大的事,我死了又怎么樣!”可是還沒走幾步,強烈的眩暈襲擊了他的腦袋,眼瞧要摔倒。
他只好由著張藝來攙扶,慢慢坐倒,嘴邊還有沒擦干的血跡。
張牧看著他,看著營地里可能僅剩下的這一把槍,無言以對,痛苦也無法言說。他很少低下的頭,這時候不得不低下來了,承認自己無能為力,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爸,姐夫,你們好好養傷。”張藝這時候把那把槍拿過來,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我去找我姐,我去找。”
張牧搖搖頭,又擺擺手。女兒已經回不來了,小藝說去找,其實他就是做好了送死的準備。他只有這一把自制槍,那些人的武器,自己都沒見過,一發子彈就把帳篷掀翻,小藝去找他們只會被打成篩子,打成肉片兒。
“別去。”張牧的手又擺了擺,徹底垂了下來,像一頭暮年的老狼,眼神失去了光彩。
忽然,營地周圍響起了他熟悉的聲音,像從風沙中傳來,把荒漠都穿透了,一開始聲音不大,逐漸變得清晰。
張藝也聽到了,但是他不敢相信,再仔細聽聽,一下子繃直了雙腿,從腳后跟開始發熱,發麻。沒有錯,沒聽錯!是狼的叫聲,拖著長音在叫,叫聲中帶著憤怒和悲傷。自己從小就聽這個,因為狼群總是跟隨營地轉移,保護營地的邊緣。它們數量眾多,叫聲也越來越大。
周顥也聽到了動靜,長長短短地叫著,他一時半會兒沒聽清楚是什么,只看張藝興奮地站了起來。
“小撿哥他們回來了!爸!他們回來了!”張藝不可置信地繼續聆聽,“是狼,狼也回來了!”
張牧低著的頭,慢慢地抬了起來,眼淚翻滾出眼眶,還沒來得及淌過淚溝,就滴到了地上。沒錯,這是狼群呼喚同伴的聲音,是那些狼回來了。
那一年,在營地邊緣搭小帳篷住的狼崽子和小半瞎回來了。
宋撿從瑪麗的背上跳下來,完全不認識這個地方了,他們離開營地的時候,這里井然有序,邊緣地帶已經建立好木刺和篝火,張牧也組織了巡邏隊,大家伙都在過自己的小日子,盡管沙漠生活艱苦,但是快樂又自由。
張牧不是沒指揮沒魄力的男人,否則不會帶領營地這么多年,還有這么多人信服他,他早知道武器、種植、醫術的重要性,所以挨家挨戶都備上了手槍。他公正又嚴厲,還培養了那么多副手學會看天氣,大家伙明明可以長長久久地生活下去。
卻沒想到,碰上一幫專業的強盜,一幫以前沙漠里沒有的強盜。
現在目之所及狼藉一片,木刺和篝火都被破壞了,好多帳篷都被燒焦,布料都變成了黑色。宋撿跑在最前面,越往張牧的大帳篷跑,越不安。
為什么會這樣?他不懂,荒漠里的流民以前從不殘殺,而這些人的武器又是哪里來的?他跑過幾個完全燒焦的帳篷,終于看到了張牧家。
大帳篷有一半倒塌了,柵欄里以前有很多匹荒漠馬的,現在馬都不見了,連十幾條獵狗都不見了。
小靈姐種植的那一小塊移動的菜地,也被火燒得干干凈凈。他沖進帳簾,就看到三個男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地上只有一把小小的自制槍。
“小撿哥!”張藝見著了宋撿,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緊緊地勒住宋撿的身體抱住了,“你可回來了!”
“怎么了?大家伙都怎么了?”即便已經聽過李韓講述,可是親眼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宋撿風塵仆仆地趕回來,才發現現況比李韓說的還要糟糕。
張牧和周顥都傷成這樣了,可想而知……別的人會成什么樣。
“你怎么回來了?”張牧喜憂參半,這孩子是哨兵,要是他知道營地被偷襲,一定會去找那些人算賬。可是他只是一個人,那邊是好幾百個,還有致命的武器,打不過的。
宋撿呆呆地看著四周,這個帳篷里面曾經多漂亮啊,是自己最羨慕的大帳篷了,現在被毀得支離破碎,完全不像一個家。他腰上的小包袱剛好松開,因為奔跑顛簸從身上滑落,掉在了腳邊。
剛好曬成干的青果和木棍糖,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