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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熟悉的影子猶如一幅懸空的畫,掩蓋住了自己的視線和所有感官,他伸出手往上方揮了揮,沒能撥開那幅如煙幕般的畫,反倒把自己捲進了那片漆黑的泥淖。
那人的身影逐漸從泥潭中顯現出來,起初,冬凌只能看見他和自己相仿的身形、相似的姿態以及同樣微捲的短發。熟悉感和親近感取代了不安和恐懼,冬凌下意識地走上前去,一邊出聲叫喚他──他不知道該怎么稱呼那個人,不過,不管自己怎么叫他,對方肯定都能明白。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型和五官映在他的視網膜上,刺得他渾身泛起了雞皮疙瘩。冬凌張了張嘴,這才發現,自己由始至終都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那人的臉上揚起了燦爛的笑,露出了僅一邊笑窩的笑臉足以融化一整片的凍原冰川。然后冬凌看見他以無比圣潔的神情對自己說了什么,遠處的噪音太響,他沒能聽清。
「喂!喂!」露芝的聲音由遠而近的敲打著他的鼓膜,冬凌騰地坐起身,冷汗涔涔,面色如紙。
露芝被他如同尸變般的轉醒嚇得不輕,聲音都是抖的,「你、你沒事吧?」
冬凌怔怔地看著她,回憶了半晌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露芝皺起眉,臉上盡是關切,「你是怎么啦?」
冬凌重重地吸了幾口氣、再沉沉吐出──溼悶的空氣里混雜著烈酒、洋菸、汗液和血的味道,讓他頓時清醒不少。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夢,夢里總有另一個自己,對方有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和五官,臉上卻總是掛著游刃有馀的微笑。冬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曾露出過這樣的表情,打從自己上船、失去記憶以來,心情就未曾平靜過。
現在的自己的狀況很不好。雖然冬凌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什么要上這艘賭船了,但當時的自己,肯定對這場狩獵游戲抱著勢在必得的信心和氣勢吧。怪不得夢里的自己臉上,掛著和現在截然不同的表情。
冬凌搖搖頭,「沒什么,我一定是太累了。」
露芝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唉,這艘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凈發生怪事。」
冬凌也撐著身子靠坐到墻邊,和露芝之間隔的一個人的距離。他揉揉額角,乏力道:「誰知道,這艘船本來就不乾凈吧。」
上船的都是些滿肚子壞水、心懷鬼胎的傢伙,大家為了寶藏,連人命都當成了賭本,在這樣的地方,會發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吧。
冬凌原本只是隨口一說,露芝一聽,臉色忽然就難看了起來,「不乾凈?這、這是什么意思?吶,難道、難道船上真有什么──」
「唔,說起來,熒煌好像也提過,這艘船并不是真正的郵輪,而是以一般的大型輪船改裝成的,分配給我們的艙房,原本應該是船員的房間。另外,除了底層的監牢,我們還在船上找到了拷問室,」冬凌頓了頓,沉聲道:「大概正如熒煌鎖推測的,這艘船原本就是用來押解犯人的。如果真是這樣,那么船上有點什么也不奇怪吧。」
說起來,那座拷問室好像就在娛樂室——不對,是撞球室里?
露芝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最后徹底沒了血色,「難道、難道我們真要死在這艘幽靈船上嗎?我、我大老遠跑到這里來,可不是為了來送死的──」
「還有這扇該死的大門,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從這里出去?要是你弟弟死在外面了,我們不就沒救了嗎!我、我可不想死在這個鬼地方——」
「喂喂,你別慌啊,」冬凌拍了拍露芝越捏越緊的手背,「我剛剛才想起來……或許我們有辦法出去了。」
穿過娛樂室外側的小型酒吧和游戲區,在往里頭走就是賭場和各種球類運動室。經過保齡球道時冬凌忍不住多望了幾眼──第一天晚上熊寧還半邀請半逼迫的把他拽過來和警察姐妹一起玩呢,當時的他們可真是無憂無慮,簡直就像一群朋友一起上郵輪來度假似的。他的好友半夜睡不著,于是便拉著他到處間晃,然后兩人遇上了和他們一樣出來找樂子的美女們,四個人很快打成一片,一玩就玩到了通霄──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這艘船、這趟旅程、這些乘客──原本都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沒有這些金方塊就好了。那么即使他沒了記憶,或許也還能和其中某些人交上朋友。
通過一條一條宛如墓穴般的保齡球道,映入眼簾的是位于娛樂室最深處的實心木門,推開木門的時候他的手狠狠的抖了一下,里頭鼎沸的人聲從微微開啟的門縫中滿溢出來,很快便融入了同樣嘈雜的娛樂室里,他差點兒就要被蒸騰的熱意推了進去。
冬凌的步伐頓了一下,全身泛起了戰慄。
「怎么了?」
露芝困惑的聲音從后頭響起,將他從時間的洪流中拽了出來。冬凌渾身一震,與此同時,眼前的酒綠燈紅悉數散去,只剩下一座空空盪盪的空殼子,漠然的迎著他們。
──都是錯覺。
冬凌頂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搖了搖頭,「沒什么。」
露芝明顯不信,瞇起眼來看他,「喂,你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吶。……到底怎么了?」
冬凌見瞞不過她,只好老實道:「我、我只是想起了熊寧,還有那對警察姐妹。……第一天晚上,我們還一起在這里待了好一陣子。」
「我這么說可能不太好,」露芝粗魯的用手梳攏了下垂在肩側的頭發,有些尷尬道:「但你也別老想著他們了,畢竟人都死了,我們活著的人,也得為自己打算。」
冬凌一愣,而后慢慢沉下眼,低聲答道:「是啊,是啊……你說的沒錯。」
冬凌率先踏了進去。撞球室里,幾顆沉重的小球散落在桌上,球桿被斜斜地擱在一旁,墻上的計分板上隨意的畫了幾個圓圈,看起來是由其中一方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冬凌忍住想哭的衝動,僵硬的走向一旁,那里立著的是這座撞球室里唯一一面空心的墻。
兩人齊力撞進了拷問室,同時一陣逼人的惡臭撲面而來。
露芝立即摀住了口鼻,驚叫出聲:「這是什么味兒!」
「是尸臭。」冬凌的臉色也難看了起來。聞到這股味道,他心里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如果這真是安置賀夫人遺體的房間,那么就表示他并沒有弄錯,他們很有機會能從這兒出去。憂的卻是,如果在這間艙室里找到了賀夫人的遺體以外的東西……
冬凌甩甩腦袋,不再胡思亂想。
拷問室里漆黑一片,冬凌循著記憶,往一旁的墻面上摸了摸,按下了電燈。這里的唯一一盞燈就吊掛在室內中央的鐵桌子正上方,橘黃色的燈光忽明忽滅,在魆黑的空間里,映得兩人的臉色都有些陰沉。
空氣里瀰漫著濃濃的尸臭味、血腥味和霉味,吸進鼻腔里的空氣都是濕黏的,冬凌壯了壯膽子往里頭走去。
「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怪可怕的。」露芝捏著冬凌的衣襬,捏得指節泛白,她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潮濕的空氣被一陣輕微的風掀了起來,血、霉味和灰塵的味道在周圍轉了幾圈,最后完全融入空氣中,逐漸麻痺了兩人的嗅覺,冬凌卻覺得那股味道無孔不入的鑽進了身上的每一吋,渾身上下似乎都凍結了起來。
他搓搓手臂,聲音都是抖的,「我想的沒錯,這里肯定有別的出口。」
露芝也凍得牙齒直打顫,「你、你怎么知道呀……」
「因為這里有風。這暗室連一扇窗子都沒有,不應該有風的。」冬凌一邊前進一邊道:「還記得當初阿爾杰告訴大家處置賀夫人尸體的位置嗎?『貨梯能通往五樓的這個空白區域』、而且那還是『一個荒置的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