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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算是翻了過去,事后季思凡和張嘯林誰也沒提。時間一久,季思凡也大概摸透了張嘯林的脾氣:他喜歡寵著她,她不給他好臉色,他照樣寵著她;她一旦做的反常了些,他就會起疑心,懷疑她有什么目的;如果她向他打聽什么事情,探他的底,他就會翻臉生氣。總之,他寵著她,卻也防著她。
張嘯林在行動上也不太干涉她,掛了個維持會秘書的職位,真正要她做的事情不多,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們還需要瞞著她。季思凡對于維持會都做些什么顯得漠不關心,西方有句諺語叫做好奇害死貓,有些事張嘯林不讓她知道,她知道張嘯林是不想害她。
維持會小樓是張嘯林一天中待的時間最長的地方,在他辦公的時候,她就在他辦公室坐著,經常是看一部小說一坐就是半天。張嘯林在一旁看文件,時不時抬頭看看她。偶爾她替他翻譯日本話的文件,他也要找人重新翻譯一遍。張嘯林有事出門又不帶上她的時候,就是去忙“正事”去了,這個時候她想做什么他都不管她,似乎算準了她不會跑掉一樣。但他總讓王有楨跟著她,還說是不放心她。
其實她的活動圈子也就那么窄,公園、商鋪、電影院和咖啡廳。曾經勉強稱得上是朋友的現在也大多不聯系了,幾個和她套關系的是沖著張嘯林去的,他們知道她的過去,她不想搭理。文斐又不像她似的成天得空,她一個人在小花園,總覺得無趣,一本小說翻來翻去最后也不知是講了個什么事情。劉媽熱情,卻總是勸她和張嘯林好好過日子。
據劉媽說,張嘯林是她家的“大恩人”,幫了她兒子不少忙。季思凡不愿聽別人對她說起張嘯林,特別是每次跟張嘯林鬧完脾氣之后,又覺得劉媽每回都是張嘯林派來的說客。至于張嘯林給她的兩個丫頭,春兒心思活絡,小聰明不少,對她是存了巴結的心思的。但春兒嘴碎,人又刁鉆,和她的性格合不來。小歌做事勤快,話不多,倒是和劉媽更親近一些。劉媽也把小歌當自己親生的女兒看,常常對季思凡道:“季小姐,你看三爺身邊有沒有可靠點的有出息的等小歌大了,給她找個好婆家。”這話是當著小歌的面
ρò①⑧Ьòòk.)說的,小歌的臉羞得通紅,叫了一聲“劉媽”便跑開了,劉媽與季思凡便在她身后善意的相視一笑。
季思凡沒有想到的是,阿琪和陳月華會來找她聽戲。
陳月華與阿琪是不請自來的,來時季思凡正在樓下客廳彈琴。兒時季先生寵著她,她喜歡音樂,就給她買各種樂器請老師教她;她喜歡畫畫,中國水墨西方素描油畫什么的也都讓她去學。這么長時間,許多手藝都丟了,也只剩下鋼琴,舍不得不練。很模糊很模糊的記憶里,有莫扎特的曲子,季先生和白輕蘇的笑語。這客廳的鋼琴,是張嘯林為討季思凡歡心,從外面弄進來的。舊式的木制鋼琴,音色很正,彈出來的聲音柔和,故事感撲面而來。張嘯林知道,季思凡喜歡這樣的調調。
“一個人在屋里太悶,走,咱們聽戲去!”陳月華是個心直口快的,一進門便拉住季思凡道。“戲園子新來了一個角,把杜麗娘唱的頂好,咱們去聽聽看。”
季思凡對陳月華的熱情顯得不太適應,她和她們這是第二次見面。她對二人印象不壞,大概是上次在婁麗琴那里給她幫過腔的緣故。若她們是為討好張嘯林來找她,殊不知這會讓張嘯林大發雷霆;也或許,這本就是張嘯林的示意?
“唐突妹妹了。”阿琪跟了進來,掩嘴笑道。“月華吵著要聽戲,我想妹妹一個人在屋里也怪悶的,不如一起,也熱鬧些。”
話都這樣說了,人也站在季思凡跟前,季思凡再拒絕就顯得自己太過拿捏不識好人心了,索性就隨了她們去,于是三人坐著王有楨的車子出門。季思凡先前在劉媽那里聽過她倆的故事:阿琪原是戲院中一個不太出名的旦角,受欺負被張嘯林瞧見,領回家做了偏房;陳月華能嫁給張嘯林的長子張法堯,是因為她父親陳效歧曾是張嘯林救命恩人的緣故。兩人在張公館里面是非不多,對待下人還算友善。
臺上正唱著一曲《驚夢》,她們三人在二樓坐下,樓下傳上來的是《醉扶歸》:“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
艷晶晶花簪八寶鈿。
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處無人見,
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
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畫廊金粉半零星。
池館蒼苔一片青。
踏草怕泥新繡襪
惜花疼煞小金鈴。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自回了上海,總會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當初在黃金大戲院,露蘭春演老生,在《碧紅緣》里演駱宏勛,錯唱了一個調子,被盧筱嘉喝了一聲倒彩。那時的黃金榮有多威武,不問是誰,直接拉出去打了一頓。結果呢,文顯明借盧小公子的手,給了青幫一點顏色看,自己絲毫沒有卷進去,一招“借刀殺人”用的極好,還賣了三家人情。
她第一次見盧筱嘉,見的就是狼狽的盧公子。不似傳聞中的暴戾蠻橫,一雙眼睛透出幾分澄澈的光亮,說話間明明油嘴滑舌偏偏叫人愛聽,因著狼狽的樣子被自己瞧見了便撓頭不好意思。
盧筱嘉、顧化杰、張學良、文顯明可是北洋軍閥中著名的四位少爺。其實一開始文顯明算是商界的,文三少,一人管著上海一條街的鋪子。后來為了她——也可能不全是為了她,但一定是與她有關的——他做了舅舅田映輝的接班人。田映輝當時是上海的割據軍閥,和吳佩孚孫傳芳張作霖他們都曾稱過兄道過弟。也是在盧筱嘉辦的聚會上,季思凡認識了顧化杰。
直系小世子,滿腔熱血,滿腔柔情,英俊穩重,善解人意。遇上這樣的男人,喜歡他,一點也不奇怪。
一走神,臺上已經開始唱起《皂羅袍》。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