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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凡自己占了張公館的一棟小樓,小樓上下兩層,里面剛剛刷漆不久,還有些異味,柜子上便擺上了一些鮮花。東西也大多是新添的,木制樓梯扶手上放著香爐,一進門就能聞到這淡淡的檀香味。張嘯林派了兩個小大姐來伺候季安年,一個叫春兒,一個叫小歌,都是十幾歲的模樣。小樓有自己的客廳、餐廳和廚房,管飯的女人叫劉媽,季思凡住在二樓,幾個下人住在一樓。
季思凡上了樓,把箱子里的東西一件一件的拿了出來。衣櫥里掛著幾件法國牌子的成衣,另一邊疊著幾匹云錦的料子,上面的繡樣一看就是張嘯林的喜好,眼色倒是季思凡的風格,沒有大紅大綠的俗氣,都是她能穿的顏色。
臥室自帶的浴室也是洋人的調調,一邊還放著沒有拆封的精油、浴鹽和花瓣。季思凡在浴室里放水泡了一會,穿著睡袍出去。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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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前有幾套國外的高檔化妝品,都是沒有開封的,季思凡把自己用慣的牌子跳出來,剩下的幾套放在櫥里,換上自己帶來的一件旗袍,下樓去了。
張公館有固定的開飯時間,不管是不是大家一起吃,規矩不能破。劉媽沒料到這會季思凡讓她做飯,季思凡也不強求她,說下一碗面就好。她坐在沙發上等著劉媽端出面來,自己一邊取著茶幾上的點心,一邊看著報紙。
多事之秋,日本大舉進攻中國。老蔣已經放棄上海,轟轟烈烈的南京保衛戰開始,日本人有備而來,這金陵城怕是沒那么好守。上海的報館多被日本人控制,宣揚著一些類似“共存共榮”之類讓人惡心的言論。呵,又有誰知道,自己住在一個人人唾罵的大漢奸的家中?
她回不去法國,不僅僅是因為張嘯林不放。希特勒的閃電戰成效顯著,逮了猶太人就送到集中營去。國外戰爭頻仍,如今留學生歸國的多,出洋的明顯少了。
劉媽端上來的是一份意大利面,上面灑了滿滿的咖喱,季思凡這才知道原來她會做一點西餐。劉媽是山東人,自稱逃荒來的上海,說話喜歡用“俺”字,笑起來和和氣氣的:“要不是俺會做點洋人的吃食,三爺也不能叫俺來伺候小姐?!?
季思凡中午與張嘯林在國際飯店的時候就沒有吃飯,經過半下午,是真的餓了,把一份意大利面吃的一點不剩。這時,小樓外面有小大姐傳話,說太太請季思凡到正廳去。
劉媽看了季思凡一眼,季思凡不愿與張家人攙和,推說一切等張嘯林回家再說。太太派來的小大姐在門外急得快要哭出來,就是站在小樓前不走。過了沒多久,太太又派來兩個老媽子,說話什么毫不留情,大有季思凡不去就把她架過去的意思。季思凡無奈,跟她們去了正廳。季思凡的小樓雖然風景獨好,在張公館算是偏僻的位置,一路七拐八拐,讓她覺得走的格外的長。
老媽子領著季思凡進了一間屋子,里面擺設頗有中國晚清時候大家庭的感覺。季思凡想起自己兒時陪父親拜訪一位客居上海的前清遺老,滿族鑲黃旗退位的尚書,恪守著世代祖宗留下的規矩??蛷d擺放著什么,什么身份的人應該坐在什么地方,上茶有什么講究,三拜九叩的大禮怎么做才算到位……當真是讓季思凡長了見識。那個老尚書有求于父親,待自己還是極和藹的,托著長音沙啞著嗓子逗自己說話,讓他那個年輕的姨娘陪著自己四處玩,姨娘頭發緊緊的梳攏在腦袋上,低眉耷眼的,讓下人端來糕點給她吃,說這是過去宮里皇上太后才吃得著的好東西。
相似氣氛下,卻沒有糕點來吃了。季思凡看向廳內的一干人,有一個穿著黑色繡花旗袍打扮老氣的女人坐在季思凡對面,身邊坐著兩個女人。一個臉上搽了紅紅的胭脂,一舉一動皆有煙花巷的風情;另一個低眉順眼的,打扮也不如眾人華麗。想必這就是張嘯林的三位太太了。下首也坐著兩個女人,一個手里抱著半歲左右的孩子,小孩子生的精神,戴著虎頭帽,穿著虎頭鞋,一雙眼睛好奇的打量著周圍;另一個吹著茶水,見季思凡進來只是哼了一聲。
季思凡正對面的女人便是張嘯林的發妻婁麗琴,她在張嘯林當初未發跡的時候嫁給了他,與他共同患難,給他生了兒子,所以張嘯林對她還是有幾分敬重的。婁麗琴年紀也過了好時候,打扮得再用心,看起來也顯老相。她出身不高,自從隨著張嘯林搬到上海之后,名媛聚會雖很少去,也對驚鴻一暼的舉止優雅的太太們羨慕的不得了,一心想著把自己變成她們那種模樣,說話也盡量向容人和藹方向靠近:“的確是個美人胚子,既然是三爺領回來的,以后大家可要好好處著。”
“你叫我大姐就行?!眾潲惽僖灰粸榧舅挤步榻B著,胭脂搽厚的女人叫張秀英,是張嘯林的二太太;動作有些拘謹的女人是張嘯林的三太太阿琪。抱著孩子的女人是張嘯林的長媳陳月華,吹茶的女人是張嘯林領子張顯貴的妻子俞碧兒。
“既然來了這里,就該守著這里的規矩,想讓我們拿你當四妹看,除了見面禮外還得給我們挨個敬茶?!睆埿阌⒌氖诛@擺的撫著脖子上的金鏈子,她原是風塵中人,窯子里還有些名聲,張嘯林初來上海時沒有立穩腳跟,不敢把家人接來,身邊也沒有固定的女人。張秀英看上了陪過幾次的張嘯林,哄著張嘯林為她贖了身,做了他的姨太太。她以前在窯子混過,至今也不改她的潑辣本性,又有幾分手段,仗著長的笑了最初在上海的幾年都是她陪著他,也算是于張嘯林有恩,并不把正室婁麗琴放在眼里。
小大姐把三杯茶端到了季思凡面前,季思凡還未動,張秀英又得意的加上一句:“跪著奉?!?
季思凡端起一碗茶杯,手一揚,茶水盡數潑在張秀英臉上:“我不是張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