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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在談心。這是父子二人不多得的獨處時間。

“小廣啊，你對財富是怎么看的？”尚瑞達問。

“呵呵。我比較同意高中政治書上的一句話：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文廣答道。

“哦，你是這樣認(rèn)為？”

“是，不是有句話說么。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鬼都不會理你。”

“嗯，我也覺得錢挺重要的，要沒錢，咱們這一家還得在尚家寨熬呢。”尚瑞達沒急著給兒子講大道理，反而說道，“你爺爺去年回了趟老家。聽他說咱們寨的方腦殼，跳崖了。”

“啊？為什么呀？”

尚瑞達說的這方腦殼，尚文廣認(rèn)識，七繞八繞的。他還得管這人叫表叔。因為為人憨厚、老實，別人跟他開玩笑，他就只有憨笑，從不還嘴，從而得了方腦殼這么個綽號。

方腦殼在尚家寨，也就是傻蛋、蠢貨的意思。

“窮唄，老婆跟人跑了，去學(xué)校給兒子送米送菜，他兒子嫌他寒酸，跟老師介紹他老子，說他老子是家里的親戚，趕場幫著送東西來，還是當(dāng)著方腦殼的面說的。回來的路上，方腦殼想不通，就跳崖了。聽說人找回來身上就沒塊好肉，骨頭都碎完了，腦花都摔出來了。”

尚瑞達當(dāng)初聽到老爺子說這段，同情、心酸、感嘆之余，也是挺后怕的。按小兒子那個夢里，如果他自己沒有聽從兒子的一番勸導(dǎo)，盡快回了萬川，恐怕他的結(jié)局，不會比方腦殼好多少。

這也是尚瑞達現(xiàn)在如此珍惜這個家，珍惜家里每個人的根本原因。

家里到了現(xiàn)在的情況，老實話，錢就真的只是一個數(shù)字，多一個零，或者少一個零，對于尚瑞達來說，壓根就沒啥區(qū)別。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再多的錢，也帶不進棺材。之所以他現(xiàn)在還跟著兒子，不停的尋求利潤增長點，不停的去創(chuàng)造更大的財富，一方面是人活著，手里總得有點事做，要不那跟豬真沒啥區(qū)別了。另一方面，也有一種責(zé)任在里面，畢竟?fàn)可媸窒陆f人的員工，數(shù)千個家庭的幸福，說放就放，那也太不負(fù)責(zé)任了。

但無論如何，珍惜眼前人，家人都開心、健康，不為錢財這些身外之物操勞費神，才是如今尚瑞達最大的努力方向。目前看來，經(jīng)過與小兒子的共同努力，基本還算做到了。

但大兒子明顯是生了誤會，尚瑞達不想一家人，會因為錢財，而生了罅隙。

用方腦殼的例子，他也是想把話題往自己想說的話題上轉(zhuǎn)移。

“那方長兵也太不是東西了吧，那后來呢？”方長兵就是方腦殼的兒子，尚文廣認(rèn)識。

“還能怎么做？媽跟人跑了，至今不知道去了哪，家里就剩他一個，村上還能放著他不管吶？”中國的農(nóng)村，無論文人怎么來描述其諸多的弊病，但至少有一點，是值得肯定的。那就是一個村子里的，誰家出了什么事，能伸手就肯定不會猶豫。

有錢出錢，沒錢出力，沒錢沒力，精神上支持，說幾句寬慰人的話，總是以的吧。

這與尚文遠前世城市里的情況，謂大相徑庭。

別說這種毫無瓜葛的人家里出了事，人人照應(yīng)、支持，就連馬路上扶個摔地下的老人，還得瞻前顧后，生怕遇上碰瓷黨、癩子黨，怕惹上麻煩嘛。

“那他還在上學(xué)嗎？”文廣問道。

“在上，馬上初中畢業(yè)了，不過成績不太好，中專、中師估計考不上，普高不曉得他還有這個心思讀下去不。”尚瑞達說道，“出了這樣的事情，對這孩子影響蠻大的，弄不好一輩子都得有陰影。”

“肯定的啊，真他媽不是玩意，換我早都跟著跳崖了，活著完全是浪費糧食嘛。”文廣完全忘了心里的疙瘩。憤憤的開始罵起少年時代的舊識。

年輕人的注意力，總?cè)菀妆粠ё摺?

“呵呵，人畢竟還小嘛，也就是虛榮心作祟。做出這樣傷害親人的舉動。倒不必這樣說人家。”尚瑞達看著兒子忿忿不平的樣子，笑了笑。又嘆道，“估計方腦殼他老婆跟人跑了，才是關(guān)鍵，長兵只是添了一把火而已。”

“哪小了？有十四了吧？”文廣不屑的冷哼道。“就是他逼死的方叔，他要真體貼方叔，努力學(xué)習(xí)，考上個好學(xué)校，難道還沒有出頭的那天？”

“你呢？”尚瑞達冷不丁的話題一轉(zhuǎn)，目光炯炯的盯著大兒子的眼睛，問道。“你會像那樣逼我，或者逼你媽嗎？”

“怎么忽然說到我了？我啥時候逼過您啦？”被老子的話，給問得摸不著頭腦的文廣，詫異的反問道。

“現(xiàn)在沒有。那以后呢？”尚瑞達嘴角含笑，依然看著兒子的眼睛，逼問。

“爸你什么意思啊？”文廣被老子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挪了挪目光，問道，“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嗎？哦，您不會還在糾結(jié)我在美國干的事吧？我都承認(rèn)錯誤啦，一定會改的，您看我以后的表現(xiàn)。”

“這我相信，你是老子的種，這點我還是有這個自信。”尚瑞達笑道，“我說不是這個，你是不是對我把家里產(chǎn)業(yè)的事情，全瞞著你，卻交給你弟弟打理大部分資產(chǎn)，心里邊還有怨氣啊。”

老爹一句話直接戳在了自己心窩，文廣心一酸，默然片刻，說道：“爸，現(xiàn)在就咱倆，您跟我說老實話，我是不是像媽說的，我是您從別家抱來的？”

“我……你信不信我抽死你？”想不到兒子給了自己這么一句，尚瑞達心里一堵，差點又忍不住，氣結(jié)之余，又有點好笑，“什么亂七八糟的！你，正二八經(jīng)老子的種，他娘的，你也不照照鏡子。”

“哪……您和弟弟為什么瞞著我？”文廣這話說得委屈無比。

人最大的痛苦，就是心里有了秘密，卻不能與人分享。好在有一個小兒子，以經(jīng)常分擔(dān)這種痛苦，要不然，這么多年過來，尚瑞達非得給整成精神分裂不。

“好吧，我跟你說老實話。”沉慮片刻，尚瑞達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現(xiàn)在只有大兒子肩膀高，拍頭有點困難了，耐心解釋道，“你跟你弟弟不同，你性子比較沉穩(wěn)，但卻缺乏開拓精神，適合守成。而你弟弟不一樣，他腦子活泛，更適合沖鋒陷陣。你自問，你跟你弟弟有沒有差距？”

“這個我得承認(rèn)，小遠是妖孽級別的，我不能跟他比。”從小就見識過老弟的妖精，文廣不得不服。

“這就是了。”尚瑞達對大兒子的自知之明表示滿意，又說道，“不怕丟臉，這么說吧，現(xiàn)在咱們家的這些個產(chǎn)業(yè)，全是你弟弟搞出來的，我只是幫著打打掩護，有時在關(guān)鍵的時候，提醒提醒。真正拿主意的，還是你弟弟。我這么說，你明白了么？”

“啊？不會吧。”盡管知道弟弟妖孽無比，但真正從老爹的嘴里聽到這一切，也是大吃一驚。

“嗨，都這時候了，我還能騙你？”尚瑞達失笑的點燃一支煙，又把煙盒遞給兒子，“學(xué)會了沒？”

“嘿嘿，那我來一支。”對老爹這態(tài)度，還有點不習(xí)慣，文廣訕笑著拿了一根，又拿過老爹的煙頭，點燃了香煙，狠狠抽了一大口。

“格老子，挺熟練的啊，啥時候?qū)W會的？”

“大一，我們寢室有三個老煙槍，天天抽二手煙，不會也會了。”

“你還年輕，少抽點，別牙齒都熏黑了，當(dāng)心以后小文把你給踹下床來。”

“哈哈，您被媽踹下來過？”

“滾！”

到這時，文廣的那點不快，也基本就煙消云散了，父子倆也恢復(fù)到了以前的親密關(guān)系，相互打趣起來。

“你也不用多想，你弟弟也不是個小氣的人，他怎么樣，你很清楚。”為了徹底解開大兒子的心結(jié)，尚瑞達正色說道，“照你弟弟的想法，以后的盤子肯定是越搞越大，到時候他一個人，肯定不行。我做做樣子還行，真到了那時候，還得你幫襯。往后，就全靠你們兩個了。我只是希望啊，你們兄弟兩個，千萬不要因為這些東西，鬧得生分了。不管怎么說，都是一家人，你弟弟再有本事，你還是他哥，血始終是濃于水的。不要讓我跟你媽擔(dān)心，做得到嗎？”

“嗯。”響鼓不用重錘，文廣鄭重有力的點點頭，不再言語，同父親一同望著遠處燦若星河的江陵夜景，思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