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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不如一秋忙,這話不假,割田嗮場,推磨碾糧,打坯蓋房。//無彈窗更新快//***忙的人像螃蟹,走路都打橫。
這是天老爺給定下的規矩,農民就是這么活法。
街上的人少了,茶館里的人更少,只有幾位走路拄著棍,撒泡尿會哩哩啦啦需要一盞茶時間的人。
他們是老人,是一些很特殊的老人,老人們手里拄著的棍本來是可有可無,因為他們并沒有真的到了沒有東西扶著走不了路。在家里,那個棍只是被閑置在某一個角落,只有老人出門時才會被派上用場,哪怕是只在大門口站一站。
手里的棍和叫花子手里的棍不一樣,那根棍叫杖,不是大街上常見的竹杖和藤杖,是陰沉木地,價格不菲。
老人們站在茅廁里的時間比坐在茶桌邊還長,就好像到茶館的主要任務是撒尿,花錢撒尿。
買得起陰沉木建不起茅廁,穿得起綾羅綢緞買不起茶葉,您信嗎?
這些都不是,老人來這里是因為在家里寂寞,盡管家里有婆娘,有的還不止一位。家里有兒女,還有兒女的兒女,他們還是覺得寂寞。
他們不屑于蹲在墻根與穿著土布老者為伍,穿著邋遢不說,老者們洗臉不用胰子團,飯后也不漱口,牙齒上有厚厚的牙垢,有時還會在某一個人張嘴說話露出缺牙處青菜的殘渣。一打嗝兒一股難聞的味,讓人回避不及。盡管他們自己打出的嗝兒也并不是香的。
這些人身上不帶絲巾,流出鼻涕用手一抹,有的身邊還帶著孩子,吵吵鬧鬧地。
更讓人受不了的蹲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地而坐。到了飯口兩手拍打拍打屁股走人,塵土四散開來,不管他人的感受。
茶館多好,房屋寬敞,窗明幾凈白墻如雪,隔著窗可以觀看城門進進出出的行人。
茶桌上擺著精致的瓷器、陶器兩種茶具,客人可以根據自己對綠茶和烏龍茶不同喜好選擇茶具。景德鎮瓷器釉體明亮,讓人心里通透。宜興紫砂透著渾厚。不喝茶心里都會暖暖的,那就一個溫馨。
坐在太師椅上,屁股下是編織精細軟軟的蒲團,享受著專業茶師伺候。心里就剩一個字,美!
茶館是南門外獨此一家,客人不僅僅是老街坊,還有南門里的城里人,有的還要坐著轎子過街穿巷才能出城門來這里。
城里并不是沒有茶館。也許一出家門就是,可是他們偏偏要來這里,只因為‘樂意’。
這家有什么特別,老人們為什么對它情有獨鐘?
茶館里有女人。家家茶館都有女人,這也算不上什么特別。
特別的是女人模樣特別好看。就像年畫上下凡的仙女,皮膚細膩白凈的就像出水芙蓉。女人腰身倩倩善舞。還彈得一手好琴,唱得一口好曲,聲音軟軟的甜甜的。
這在蘇州、杭州和南京算不了什么,不僅青樓、茶樓和酒肆隨處可見,就連畫舫的歌姬也不乏佼佼者。
但是,在六安軍這種小地方就是稀奇事,茶館開業不到半年,六安城三老四少很少有不知道的。
開茶館的不是本地人,有說是蘇州幽蘭巷的,也有說來自秦淮河,還有說錢塘西湖邊,至于來自哪里,只有店主自己知道。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店的很有來頭,六安城混混都不敢到這生事。
這里茶葉貴,水也貴,店家不分開賣,兩樣混到一起,論‘壺’。在這里一壺茶能養活一口人,店家的生意一直不錯,正在籌劃著蓋二樓。在茶館里坐半天,比在青樓住一宿花費還多,普通百姓別說白天,連做夢都不敢想。
也許是因為清晨的一場大雨,茶館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家在附近的五位客人,五位老人。
,為什么都是老人,只要不是豬腦子都能想明白,女人唱的曲子都很隱晦,總不能父子爺們坐在一起聽吧,六安城多大,有錢人誰不認識誰。
長此以往自成規矩,涇渭分明,白天三老夜晚四少,老人行動不便晚輩都很孝順自然不會爭。
任何事情都會有例外,并不是每個人都會遵守規矩。不守規矩的是個年輕人。
年輕人站在茶館門前一丈遠,他在看門對,一面是‘纖手研濃青山翠’另一面是‘輕歌舞落夕陽紅’上面是‘茗芳小筑’,也是茶館的名字。
看過后年輕人的臉上有了笑意,笑的兩個眉梢下垂,誰也不知道他的笑里是贊許還是譏諷。
他向前撩開珠簾走了進去,主人早已在等待“客官,有什么事需要小店盡力的”?主人的笑有點勉強。
“店里都能為客人做什么”?客人的反問也不是那么愉快。
“小人開的是茶館”雖然自稱小人,說話的口氣里怎么也品不出小人的味。***
“外邊那幾個字在下也還認識,不用勞煩店家。吃酒有酒樓,困頭有客棧,來茶館能做什么,總不是找個人來盤問自己的吧”?
主人怎么會聽不出來客人的不高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一身土布的年輕人,人長得很俊秀,土布衣服也很合身,但是怎么也看不出像個有錢的主。主人看著對方的眼神就像喝過飄著油漬刷鍋水的狗,看著被自己啃過多少遍被遺棄一邊發白地骨頭。
笑雖然還留在主人的臉上,卻已經很假“開店迎客本不該拒絕客人,小人也是好意,茶館與茶館不同,在這里花費會很貴的,銀子來的不容易,別為了面子”……
下面的話沒有說出口,誰都能聽出潛臺詞。其實主人并不是真的為客人著想,也不是心疼一壺茶。他是怕穿土布也可以進來喝茶,傳出去砸了自己的招牌。
眼前是個身材適中四十多歲的男人,頭部上寬下窄并不難看,可是客人想到的卻是土財主門前向路人吼叫的看家狗。
他瞇縫著眼睛問“一壺茶有多貴。一百兩銀子”?
“那倒不至于,不過在這喝一壺茶,能在城里酒樓喝兩回好酒。”主人說的并不夸張,但是口氣有點耐人尋味,最后的那個酒字拉得很長。
他在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那你還等什么”?
話說到這個份上,總不能因為客人穿了土布衣服轟出去,店家雖然不怕鬧事的,卻也不想惹事。主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為客人撩起右手茶室的珠簾。嘴里說;“客官請”
年輕人探頭看了看問;“你不會又告訴在下。那邊的茶室花費比這邊多吧”?其實客人在外面就看到了,這邊的茶室一個人都沒有,他喜歡有人說說話。
主人笑著搖了搖頭,快走兩步為客人挑起左手珠簾“客官請”對著里面一個女孩高聲說;“春妹。來客人了,小心伺候。”
一個漂亮的女孩迎了上來,眼眉梢瞬間一挑,臉上的笑依然是深情款款,深施萬福后雙手順勢指向旁邊一張空桌輕聲說;“公子請”
客人并沒有動。連頭都沒有動,只是眼珠從中間移到了右邊,看著另一邊坐著兩位老者的茶桌。
有些話是不用說的,女孩笑著回道;“公子。那張桌已經有客人了,況且是兩位年長者。”
“俺是來吃茶的。又不是來和人比年齡的。”說完徑自走了過去,抱拳施禮說;“晚輩借桌子一角吃茶。兩位老人家不會介意吧。”
心里雖然瞧不起穿土布的人,嘴里卻在大度的說;“公子請自便,只要有空位誰都可以坐。”
四方桌四把椅子,卻只能坐三位客人,面向窗那一側除了為客人調茶的茶藝師偶爾坐一坐,平時都是閑著的,有許多地方品位高的茶館都有這樣不成文的規則。
他懂,當他邁進茶室那一刻就看出來啦,四張茶桌靠北墻一字排開,南側空曠,只有一張琴案,一把椅子。
客人在剩下的那把椅子落座,女孩跟過來笑著問;“公子第一次來小店,不知道您的喜好。我們這里有綠茶、青茶、紅茶、黃茶、白茶、黑茶,還有添加了茉莉、珠蘭、玫瑰等的花茶。綠茶的品種有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黃山毛峰。還有本地產的”……
客人一抬右手女孩停止了說話,笑著等對方吩咐,客人笑著說;“小姐說的這些都不是在下想要的。”
“公子想要什么”女孩的問話很輕柔。
“俺只需要一壺水。”
女孩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其他五位老者看他的眼神也有點怪怪的,就像熊貓棲息的竹林里竄進來一只狗熊。
主人一直就在珠簾外看著他,從客人出現在茶館門前那一刻主人就在注意他,生怕他冒冒失失的闖進來。現在驗證了主人的判斷,年輕人只是口渴,雖然心里有點氣,依然站在簾子外沒有動。
客人說的下一句話,主人恨不得一口痰吐在他的臉上。“茶葉在下自帶著呢”
到茶館喝茶自帶茶葉從來沒聽說過,客人雖然還在笑,主人已經卷起袖子準備沖進去。
好在主人還沒來得及沖進去,客人又說了坐在太師椅子上的第三句話“不過小姐放心,一壺茶多少銀子在下一紋也不會少。”
客人從懷里掏出幾張銀票放在桌上,最上面的那張面值一千兩。
主人從珠簾外走了進來,來到桌邊拿起幾張銀票看了看,確信是真的。主人就像換了一個人,臉上的笑也變得和藹可親“公子把銀票裝好,這玩意派不上用場,一壺茶值不了幾個錢,就算店家請公子。”
“在下從不愿欠別人的恩惠,店家也別讓俺為難,刀是刀,槍是槍,一碼歸一碼。”客人并不領情。
年輕人說的很委婉,主人還是有點尷尬,嘴里說著“一會讓幾個孩子給公子彈彈琴,唱唱曲。希望公子玩得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