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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星星人聲杳,歌不盡亂世煙火
心微動奈何情遠,何處繁華笙歌落
一面和車夫說著,已進了紫禁城內的中央,到了恭王府旁,找著絲織鋪面對門,曹氏府邸大門口前停住了車。
我命春兒投了貼子,自己在車里等著,看墻上有兩張門聯:一張是原任江南織造府總領,一張是戶部江南清吏司。門房內有人拿了貼子,往里頭去了,不多一會,出來說:“原是竺紅玉小姐回來了。”我下車,同著管門的進去,進了二門,是一個院子,上面是穿堂。
進了穿堂,便是正廳,兩邊有六間廂房。曹雪芹早巳站在正房檐下,迎將出來。我搶步上前,拉了手。曹雪芹即引到正廳后,另有兩間小書房內坐了,問了幾句寒溫。我傷感道:“這幾天下大雨耽擱了,不然,前日就要過來奉拜的,在家好不納悶,惟有刻刻的想念夫婿。”
曹雪芹道:“我倆琴瑟之好彼此。只可惜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此處依舊是天佑的書房,離內屋已近,只隔一個院子。我略觀屋中鋪設,中間用個桶木冰紋落地罩間開。上手一間,鋪了一個木炕,四幅山水小屏,炕幾上一個自鳴滴漏。
那邊放著一張方桌,幾張椅子,中間放了一個大銅煤爐,上面墻上一幅絹箋對子,旁邊壁上一幅細巧洋畫。炕上是寶綠緞子的鋪墊。
只見一個下人走來,穿件素綢皮襖,一個皮帽子遮著眉毛,后頭露著半個大發頂,托著茶盤,先將茶遞與我。我笑著道:“還望海瑜替我向祖母請安。”
海瑜尚未回答,點頭默許。曹雪芹高興道:“今日你蕙蘭嫂子不在家,回娘家去了,你今日就在這里吃飯,咱們說說話兒。”
我連忙答應,又問:“香玉妹妹今日可來?”曹雪芹嘆氣道:“不定。昨日聽她說有事,要到頤和園散散心,為了我而發奮讀書,諒來此刻去了。”
我聽說香玉妹妹為了天佑而努力,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兒。轉移話題,便問道:“我正想問那個張宜泉公子。”就將那路上看見的光景,車夫口內說的話,述了一遍。
曹雪芹解釋道:“趕車的知多甚少。這張公子最為我信任的朋友之一。內務府漢軍旗。他的老爺子是世襲一等公,以前做鎮西將軍。可惜因戰功而逝去得早。可祖上功勞很大,如果不是家世潦倒,他從十八歲上當差,直接就能當上二品閑散大臣。今年二十一歲,練得好馬步箭,文墨上也很好,腦袋是不用說,就是那些文人也趕不上他。只是太愛花錢,其實他倒不驕不傲,人家看著他那樣氣焰排場,便不敢近他。他家財本沒有數兒,那年娶了靖西侯瑤兵部的姑娘,這妝奩就有百萬。他夫人真生得天仙似的,這相貌只怕要算天下第一了,而且賢淑無雙,琴棋書畫,件件皆精。還有十個丫頭,叫做十美婢,名字都有個美宇,都也生得如花似玉,通文識字,會唱會彈。這張公予在府里,真是一天樂到晚。這是城里頭第一個貴公子,第一個富家子弟。我與他關一點親,是你姨娘的舅太爺。我今年請他吃一頓飯,就花了一千多吊白銀。酒樓戲館是不去的,到人家來,這一群二三十匹馬,二三十個人,房屋小就沒處安頓他們。況且他那脾氣,既要好,又要多,吃量雖有限,但請他時總得要另外想法,多做些新樣的菜出來,須得口味不一的好菜,五花八門的什錦果品,十幾樣的好酒。喝動了興,一天不夠,還要到半夜。叫班子唱戲,是不用說了,他還自己帶了班子來。叫幾個陪酒的藝妓也難,一會兒想著這個,一會兒想著那個,必得把幾個有名的全數兒叫來伺候著。有了藝妓也就罷了,還有那些檔子班、八角鼓、變戲法,雞零狗碎的頑意兒,也要叫來預備著,湊他的高興。高興了便是幾個元寶的賞。有一點錯了,與那腦袋生得可厭的,他卻也一樣賞,賞了之后,便要打他幾十鞭子,轟了出去。你想這個標勁兒,他也不管人的臉上下得來下不來,就是隨他性兒。那一日我原冒失些,我愛聽《桃花扇》,有個小順兒是《桃花扇》中的狀元了,我想他必定也喜歡他。那個小順兒上了妝,剛走上來,他見了就登時的怒容滿面,冷笑了一聲,他跟班的連忙把這小順兒轟了下去,叫我臉上好下不來。看他以后,便話也不說,笑也不笑,才上了十幾樣菜,他就急于要走,再留不住,只得讓他去了。還算賞我臉,沒有動著鞭子。他這坐一坐,我算起來,上席、中席、下席,各色賞耗共一千多吊白銀,不但沒有討好,他倒說我俗惡不堪,以后我就再不敢請他的了。他有一個親隨風羽萱,真花八千兩銀子買的。”
我聽了,點頭微笑,說道:“這個張公子,與他拉交情,是不容易的。”曹雪芹長嘆道:“難也不算,除非真有本領,教他佩服了,不然,就是巴結到十全十美,這個人是最喜奉承的。”
說到此,便已擺上飯來,一壺酒,四碟菜,一只火鍋。曹雪芹道:“今日卻是便飯,沒有什么吃的。”
二人對酌闊談,我聽得里頭有些娘兒們說話,說得甚熱鬧,不一刻就像兩人口角,有些嘈雜起來,還夾些丫頭、老婆子解勸之聲,又有些笑聲。
曹雪芹欲待不管,因我在此,聽得不好意思,便走了進去。
我靜聽,只聽得出天佑聲口,說”各好妹妹們,今日有客,是否能小點聲”的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