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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道:“這兩人怎樣?”
春書贊道:“好極了,那個芳官,與柳卿不相上下。那個蓉兒,與上官慕容難定高低。此刻都還沒有上臺,但一天已有三五處叫他。前是當今皇上見了,也大加賞贊,即賞了好些東西,把他們的衣服通身重做了幾套。這兩人是要大出名的。就是芳官脾氣冷些,不大好說話。”
這邊正在談心,忽聽對面樓上,窗子一響,也開了。我等舉目看時,見一個美少年,服飾甚都,身穿鴞鶴裘,頭戴紫貂冠,面如冠玉,唇若涂硃,目光眉彩覺有凌云之氣,舉止大雅,氣象不凡。看他年紀,不過二十余歲的光景,帶了四個公子,倚著樓窗而望。
我和淑慎公主暗暗吃驚:看他這品貌,足可與芳官匹敵,真是人中鸞鳳。遠聞他口音,也像江寧人,卻又有些揚州話里頭。再看那四個公子,卻非名下青線,不過花中凡艷。淑慎認得一個是蓉兒,那三個都不認得,因問春書。春書笑了笑,道:“穿綠染貂的是玉華,穿紫蘭花衣的是纖云,穿水獺衣的是浩宇。都是幽夢班的。”
只見那位少年,將這邊樓上望了一望,也就背轉身子坐了。聽得那些相公,燕語鶯聲,觥籌交錯,好不熱鬧。這邊三個人相形之下。頗自覺有些郊寒島瘦起來。
遠遠聽到那美少年說道:“我曾聞用人說,戲班以紫禁、江寧為最。但我聽興許大多數戲班,盡是些老角色,唱昆腔旦一個好相公也沒有。在園子里串來串去的,都是那殘兵敗卒,我真不解人何以說好?”
纖云道:“我們這一戲班,是堂會戲多,幾個唱昆腔的好相公總在堂會里,園子里是不大來的。你這么一個雅人,倒怎么不愛聽昆腔,倒愛聽亂彈?”
那少年冷笑道:“我是講究人,不講究戲,與其戲雅而人俗,不如人雅而戲俗。”又聽得那玉華講道:“都是唱戲,分什么昆腔亂彈。就算昆腔曲文好些,也是古人做的,又不是你們自己編的。亂彈戲不過粗些,于神情總是一理。最可笑那些人,只講昆腔不愛黃梅。你們這一戲班內,將來那幾個出了班了,不唱戲時,班里就沒有支得住的人,只怕聽的人就少。這班子還要散呢。”
浩宇嘆氣說道:“依我說,總是一樣,黃梅也是戲,昆腔也是戲,學了什么就唱什么。”
芳官笑道:“是了,不必論戲,咱們喝酒。”又聽得他們猜拳行令的喝了一會酒。那少年又說道:“我聽戲卻不聽曲文,盡聽音調。非不知昆腔之志和音雅,但如讀宋人詩,聲調平和,而情少激越。聽琴琵弦索之聲,繁音促節,綽有余情,能使人慷慨激昂,四肢蹈歷,七情發揚。即如那梆子腔固非正聲,倒覺有些抑揚頓挫之致,俯仰流連,思今懷古,如馬周之過新豐,衛玠之流江表,一腔惋憤,感慨纏綿,尢足動騷客羈人之感。人說那胡琴之聲,是極淫蕩的。我聽了凄楚萬狀,每為落淚,若東坡之賦洞簫,說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遂臣萬里之悲,嫠婦孤舟之泣,聲聲聽人心坎。我不解人何以說是淫聲?抑豈我之耳異于人耳,我之情不合人情?若弦索鼓板之聲,聽得心平氣和,全無感觸。我聽是這樣,不知你們聽了也是這樣不是?”那四個公子,皆不能答。
我低低對淑慎公主說道:“此人議論雖偏,但他別有會心,不肯隨人俯仰之意己見。且其胸中必多積忿,故不喜和平而喜激越。絲聲本哀聲,說胡琴非淫聲,此卻破俗之論,從沒有人聽得出來的。我看此人恰和我情同意合,決非庸庸碌碌的人,等閑之輩就悟出此曲藝精華,幾時倒要訪他一訪。”淑慎有感而發:“聽其語言,觀其氣度,已可得其大概了。”
只見那少年問居人要了筆硯,在粉墻之上寫了幾句,便帶著四個公子下樓去了。我等也不喝了,吩咐跟班的去算了賬,帶了春書走到西樓來,只見墨瀋淋漓,字體豐勁,一筆好草書,寫了一首《滄笙踏歌》,其詞日:
驕陽已西沉,淡薄紫霞。玉龍鱗散漫天際。踏破春風追萬里,吹盡瑤花蓄青絲。世事揉碎無雜念。芙蓉仙子挽鳳鸞。醉問蹁躚影驚鴻,彩蝶天上客問繁華?
我、淑慎公主看了都點頭稱贊。春書道:“這首詞倒像神仙做的,有些仙氣。”我滿臉笑容,說道:“此人是個清狂絕俗,瀟灑不羈的人。為何賞識的又是那一班公子,真令人不解。”
再看落款是:“湘江醉筆。”也不知其姓名。因叫店家上來,問他可認得這人。店家答道:“這位王爺是頭一回來,方才算賬,他們另一爺交了現錢去了,倒沒有問他姓名住處。”
我笑著道:“這首詞好得很,是個才子之筆,使你蓬蓽生輝,你千萬留了它,不要涂刮了。”店家答應了下去。春書道:“這人來歷,芳官總應曉得,待我見他時一問,便知此人是何等樣人了。”三人說著,亦即下樓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