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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魂相牽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紅樓薄幸名。
故人入夢長相憶,浮云終日久不至。
黃帝孔丘無處問,安知不是夢中身。
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蕙蘭脫稿
我看畢,又輕輕的吟誦了幾遍,覺得蕙蘭這幾首,《雨美人》鏤金錯采,《玉梨花》琢玉雕瓊,《浣溪沙》吐屬清芬,黃花滿庭,《魂相牽》雙管齊下,玉茗風流,卻在杜甫之上。因想依韻再和八首,未必能如原唱渾成。不知另擬四題,不落窠臼。天佑和蕙蘭這八個題目,都是從后著想,以虛作實,借賓定主。我卻從未下雨以前著想,竟用四個虛字,連著雨字作題。我想未下雨之前,彤云密布,空空濛濛,現有了下雨的意思。把雨意做了第一個題目。到了大雨飄了,模模糊糊,就有雨影子。初下雨的時候,那雨珠淅淅瀝瀝,就有了雨的聲兒。把雨影做了第二,雨聲做了第三。已經下了雨,那迷迷茫茫一片,自然就有雨聲,做了第四題。倒也新鮮別致,就構思起來。才做了兩首,卻被端柔、淑慎進來看見,我隧叫他們也做幾首。端柔笑道:“雨字下連了一個虛字眼兒,我是做不來的。我只好詠詠雨罷了。”淑慎道:“就是詠雨,要對卻費力。我只好做首絕句。”端柔眼笑眉飛道:“七個字一句的累贅,我只會做五言律詩。”我笑了笑,道:“都使得。”他們各自搜索枯腸去了。
不多一會,我四首都已作成,用一張冷金箋寫了。又寫了一封回書,正要緘封。端柔卻笑吟吟的拿了一張詩稿來,道:“做得好不好,你替我改改。”我接來看時,題目是《詠雨》,詩是:
舞向金枝玉葉斜,鳥兒粉蝶滿天涯。
檐楹殘夢瑤臺上,獨占人間第一雨。
我詫異道:“我倒不曉得你有這樣本領。你在詩上頭,想是很用功夫的。”端柔眼開眉展道:“我那里有什么功夫,就是記得幾支曲子,隨便湊上的。”我不解道:“什么曲子?”端柔可愛笑道:“那舞向金枝玉葉斜,及鳥兒粉蝶,是《南柯夢》的《花雨》上的。”我道:“下兩句呢?”端柔想了片刻,道:“第三句是空的,末了一句,用《幽蘭芳》上《獨調》這一出戲,我就拉它來用做古曲。”我笑道:“倒難為你湊得不著痕跡。”
說著淑慎卻也做完,端端正正寫了來。我看了,卻甚費解,只得贊道:“工穩得很,何不都寫起來,送去與他們看看。”淑慎見我稱贊,必定是好極了,便道:“請教請教他們也好。”倒是端柔自知分量,忙道:“我的不必拿去獻丑罷。”我輕輕笑道:“這又何妨?我替你們寫。”
另用一張紙寫了。又在回書后面,添了兩句。封好了,打發春兒與宋總管同去。那邊天佑接著回禮,與蕙蘭同看。只見上寫著:
書奉朵云,詞霏香雪。芙蓉殘夢,嵌空佛塔玲瓏;翡翠屏寒,承蒙指點縹緲。白地玉瓷女觀音,仙露駐手之旁;縞衣來玉骨美人,貍睡棋枰之側。新露霓裳,古雨涴腸;明月自來,怨秋寡和。賦詩七字,慚珠玉之在前;俚語四章,愧瓊瑤之莫報。手疏覆此,目笑存之。
天佑、蕙蘭兩位同覽。紅玉拜手。外附拙作四首,又七絕五律各一首,即乞郢正。
天佑等再看我的詩體是:《雨意》、《雨影》、《雨聲》、《雨色》。天佑向蕙蘭道:“這四個題目太空,比我們更難著筆,香玉必有佳制。”
說著看戲,只見上寫著:
雨意
三千浮華望盈盈,知有白蓮醞釀成。
未落塵埃先湮滅,已同云霄欲斷魂。
天佑不盡道:“起句題前蓄勢得好,第二聯刻劃意字,真是神化之筆。”再看下去是:
人間待種無瑕璧,天外驚起曉庭際。
寒合玉樓何處是,蓬萊繚繞愁夜鐘。
雨影
日暮愁獨云海空,玉蘭寄身煙波里。
低迷化淚亂虛白,依約棲塵漸漸深。
飛入金菊痕始淡,舞回棠絮色都空。
魂夢悠揚不奈何,瑤池低綴映月中。
蕙蘭一句一擊節。天佑贊道:“這首把題的魂都勾出來了。再看下去是:
雨聲
寒空零碎散瓊瑤,入夜焚香慰寂寥。
窗前人靜偏宜夜,戶內春濃不識寒。
珊珊瑟瑟故故斜,玉屑清逸如夢里。
待到曉來開雯景,滴殘寒漏一痕消。
雨色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云深處亦沾衣。
銀海瑤光獨眺望,蕉葉梨云會心綠。
濃浮珠露三分艷,沾衣欲濕杏花雨。
照眼空明無風入,白沙淡月兩茫茫。
當下看完,天佑拍案叫絕,同蕙蘭朗吟了幾遍。天佑笑道:“這幾首詩,把我們的都壓下去了。”再看淑慎的那首絕句,蕙蘭道:“這首亦好,只不知香玉又做這一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