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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帝便問道:“何事?愛妃便說無妨。”
年妃笑道:“十五日是純懿皇貴妃的生日。今日大家商議,并訂寶親王與你合成一劑黃河直下湯,湊幾公分,找個寬敞的地方,把近日從西單進貢的寶貝,都叫將來熱鬧一天,請你認識的同來做生日,你道好不好?”
雍正帝不由笑道:“此意正好,但不知在何處聚會?”
常常在俏然笑道:“臣妾之寓亦可,但無花園子,不如御花園里好。我們常在就七個,添上貴人六個,嬪妃齊妃、謙妃、增寧妃、懋嬪共是四個,還有幾個格格公主,阿哥。要六席才可坐,醵分之說,不知預(yù)定幾桌,只好辦了再算。”
眾愛妃道:“極是。”
次日,我記著端柔格格的話,吃了午飯想去聽戲,叫冬兒帶了些錢幣,換了一件白底綠衫裙。因弘歷在書房讀書,不好約他,獨自步行出暖閣,不多路就多了戲園地方。
這條街共有六個園子,木色凸花窗、中式屋檐、中式宅院門第、鑲銅雕花木門、以及抱鼓石和磚雕。
一路車馬擠滿,甚是難走。遍看御用戲班的報子,今日沒有戲,遇著落空,冬兒心上不樂,只得再找別的班子。耳邊聽得一陣鑼鼓響,走過了幾家鋪面,見一個戲園寫著清堂園,是雪月班。進去看時,見兩旁樓上樓下及中間池子里,人都坐滿了,臺上也將近開戲。
就有看座兒的上來招呼,引我和冬兒到了離臺近,靠墻一章桌子邊。剛要坐下,冬兒發(fā)現(xiàn)卻沒有帶著墊子,看座兒的隨手拿出了哥墊子放在椅子上鋪好,送上茶壺、香火。
不多一會兒開了戲。首場戲估計沒什么好看的。望著那邊樓上,有一班像些京官模樣,背后站著許多跟班。又恍然見戲房門口簾子里,有幾個小旦,露著雪白的半個臉兒,望著那一起人笑,不一會,就攢三聚五的上去請安。
在皇宮里,曾聽教戲的師傅說,對于在侯門戲園中,登不了大雅之堂。而宮里上流社會,興的是昆曲,這種雅部的玩意兒,曲調(diào)悠揚,唱詞典雅,很適合士大夫淺斟低唱口味。而花部的諸曲,雖然高亢悠遠,但唱詞卻鄙俚不堪,為了找轍押韻,甚至話都說不通,只有在民間才有一席之位。
遠遠看那些小旦時,也有斯文的,也有憐俐的,也有淘氣的。身上的衣裳卻極華美。有龍紋、有狐飾、有關(guān)公、有包拯,都是玉琢粉裝的腦袋,花嫣柳眉的神情。一會兒靠在人身上,一會兒坐在人身邊,一會兒扶在人肩上,這些人說說笑笑,像是應(yīng)接不暇光景,可冬兒已經(jīng)看出了神。
座位靠后的都是身無分文的貧苦之人,從前面一排向后面一望,這簡直像一個人海。他們所發(fā)散出來的熱力和空中的暑氣凝結(jié)在一起,罩在這個人海上面像一層煙霧。煙霧不散,海在屏住呼吸。
又見一個閑空雅座內(nèi),來了一個人。這個人好個威猛高達身材,一副兇惡的闊態(tài),穿著金針海龍裘,氣概軒昂,威風(fēng)凜烈,年紀二十出頭。隨后跟著三四個管家,都也穿得體面。自備了大錫茶壺,蓋碗、水煙臺等物,擺了一桌子,那人方才坐下。只見一群小旦蜂擁而至,把這一個達官貴人的座也擠得滿滿的了。見那人的神氣好不飛揚跋扈,顧盼自豪,叫管家買這又買那的,茶果點心擺了無數(shù),不小心起身摔了一跤,還把管家破口大罵。我和冬兒聽得怪聲怪氣的,也不曉得他是那一處人。
很快,戲樂奏起來了,花旦踩著樂聲的拍子,以嫻熟而有節(jié)奏的步法走到腳燈前面來了。陽光射在他們五顏六色的絲繡和頭飾上,激起一片金碧輝煌的彩霞。這個迷蒙的海上頓時出現(xiàn)了一座蜃樓。那里面有歌,也有舞;有悲歡,也有離合;有忠誠,也有奸讒;有決心,也有疑懼;有大公的犧牲精神,也有自私的個人打算。但主導(dǎo)這一切的卻是一片忠心耿耿、為國為民的熱情。這種熱情集中地、具體地在穆桂英身上表現(xiàn)了出來。
過了片刻,戲換了一幕,名角女花旦以輕盈而矯健的步子走出場來的時候,這個平靜的海面陡然膨脹起來了,它上面卷起了一陣暴風(fēng)雨,觀眾像觸了電似的對這位女英雄報以雷鳴般的掌聲。她開始唱了。她圓潤的歌喉在夜空中顫動,聽起來似乎遼遠而又逼近,似乎柔和而又鏗鏘。歌詞像珠子似的從她的一笑一顰中,從她的優(yōu)雅的“水袖”中,從她的婀娜的身段中,一粒一粒地滾下來,滴在地上,濺到空中,落進每一個人的心里,引起一片深遠的回音。這回音聽不見,但是它卻淹沒了剛才涌起的那一股狂暴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