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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至今,兩人真正在一起的日子,統(tǒng)共加起來也寥寥可數(shù),少的可憐。只是在梅錦心里,卻覺得他如同已經(jīng)處了許多年一樣,親近無比,十分難舍。想來李東庭應(yīng)也如是,何況又得知她有了身孕。兩人分別,李東庭再三擁抱,久久不愿放開。
……
一年后。
這一年,發(fā)生了許多的事。
京城里,皇帝終于還是沒能熬到平叛那一日的到來,于三個月前駕崩。國喪之后,已經(jīng)大婚的十六歲的皇太孫朱璇繼位,正式接掌大統(tǒng)。
新皇帝雖然年輕,但經(jīng)過之前一年多的磨礪,對朝政漸漸得心應(yīng)手。他聰敏勤政,善納人言,令朝臣交口稱贊的同時,漸漸也顯露出自己崢嶸的一面。
平叛戰(zhàn)事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一年半。蜀王勢力范圍雖然不斷被壓制龜縮,如今已經(jīng)縮至成都以西的范圍內(nèi),但手頭依然還有十萬兵馬,憑借地勢之利,仍然頑強地與朝廷對峙,難以在短期內(nèi)將叛軍徹底殲滅。
朱璇心知平叛戰(zhàn)中,李東庭居功至偉,數(shù)次關(guān)鍵戰(zhàn)事,都是他領(lǐng)兵取勝。只是他身份特殊。即便到了現(xiàn)在,朝廷里不少自認正統(tǒng)的大臣還是對他有所猜忌,唯恐他借此時事,暗中培養(yǎng)自己勢力繼而變成第二個蜀王,倘若憂慮成真,以他今日勢力和民望,到時恐怕再難有人可以鉗制,是以處處鉗制。同級朝廷將領(lǐng)里,也有出于嫉妒暗中排擠的。是以他調(diào)兵遣將之時,多少受到掣肘,難以全力以赴。
朱璇繼位三個月,不顧朝臣和太后反對,加封李東庭為天下平叛兵馬大元帥,全權(quán)處置西南戰(zhàn)事中的兵馬調(diào)用,若情況緊急,可自行裁決。
兩個月后,李東庭調(diào)集人馬,在成都南北的宜州和興州同時對叛軍發(fā)起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進攻戰(zhàn)。叛軍不敵,節(jié)節(jié)敗退,半個月后,成都也在李東庭部勢如破竹的攻勢下失守,蜀王不得不倉皇棄了這座他苦心經(jīng)營了幾十年的城池,在部將的持護下退到了更西的漢州,重新整理人馬,借助險峻地勢,企圖做最后的困獸之斗。
……
成都被攻破的前幾日,許多普通民眾都還覺得成都固若金湯,不可能就這么被破,加上李東庭名號人人知道,心知即便成都被他占領(lǐng),他也不會對自己這些普通百姓施以戕害,是以并沒多少人逃離,只是把財物都收了起來,唯恐蜀王手下的一些兵痞會趁亂來搶奪而已。
但是城破的前夕,在此已經(jīng)生活了一年多的萬氏和白仙童卻不得不匆忙收拾起細軟,坐上一輛馬車,跟隨一群同于她們一樣是蜀王手下家眷的人一道,在管事的護送下,倉皇離開成都結(jié)伴逃往漢州。
此時戰(zhàn)況緊急,裴長青日夜在蜀王跟前效命,自己無法分-身與他們同行。路上顛沛自不用多說。已經(jīng)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萬氏和白仙童一路上叫苦不迭。
萬氏自從去年摔了那一跤,到如今腿腳雖能下地走路了,身體卻一直好不起來。這回倉皇逃往漢州,在路上第二天便著了涼,少醫(yī)缺藥,一直強撐著上路而已,想著早些到漢州才好,偏偏禍不單行,行至半路的時候,也不知道哪個發(fā)了謠言,說李東庭有一支部下正往這個方向打來,很快便要到了。
他們這些人與普通民眾不同,全是逆屬,若被朝廷軍俘虜,下場可想而知,男殺頭,女入教坊,慘絕人寰。
這一路過來,人心原本就惶惶然,此刻一有風吹草動,頓時驚慌失措,各自只顧逃命。
萬氏和白仙童帶著如今已經(jīng)兩歲,那個小名叫小虎的孩子離開成都時,有兩輛馬車,還帶了四五個丫頭仆婦一路伺候。逃跑途中落了單,四下分散,最后連那個管事也跑了,身邊只剩下個阿九,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yīng)的。老弱的老弱,婦孺的婦孺,這里離漢州又還有大老遠的路,無可奈何,只得脫去身上華服,摘下金飾,在附近一個叫梔城的地方租賃了一間空屋,對邊上鄰居謊稱為了躲避戰(zhàn)亂逃難去漢州投親的,因婆婆生了病,這才暫時落腳在這里。
幾人落腳下來后,白仙童天天派阿九出去打聽消息,盼著蜀王能反攻成都,裴長青來接自己。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裴長青始終音訊全無,倒是壞消息一件接著一件的來,說成都已被李東庭攻破,蜀王帶著殘兵敗將逃去了漢州,李東庭正調(diào)集人馬追擊而去。
一轉(zhuǎn)眼,一個月過去了。
白仙童非但沒有等到任何好消息,反而聽說前些天,蜀王連漢州也丟了,最后靠著身邊幾個猛將奮力殺出一條血路,逃往了金川。
這是蜀王最后一個據(jù)點了。金川過去,就是波彌國的境地。
白仙童從外面回來時,滿面陰沉。
阿九正在哄著小虎。
這孩子十分頑皮,拿個彈弓用小石子彈著阿九,阿九躲避著,臉上還是被一塊小石子彈中,痛叫一聲,捂住了臉。
“彈中了!彈中了!”小虎拍著手樂道,“你就是壞人!我要像我爹一樣打壞人!”
“小少爺!”阿九又氣又委屈,聽見屋里的萬氏又聲聲地叫著自己,夾雜著不斷的呻-吟嘆氣聲,頓了頓腳,正要轉(zhuǎn)身跑進去,忽然看到白仙童進來,松了口氣,忙迎上去:“白夫人,怎么樣了,有裴大人消息嗎?”
白仙童坐到了桌邊,沉著臉道:“什么消息?要掉腦袋的消息!”
她方才在城門口,看到了重金懸賞蜀王以及他手下幾個悍將人頭的公告,其中就有裴長青。
阿九不明所以,見她臉色不好,也不敢再問,聽見萬氏又在顫巍巍叫人,忙道:“我去看看老夫人。”
白仙童道:“管她做什么?整天躺在那里哼哼唧唧,我聽見就心煩!我餓了,你先去給我做飯!”
阿九不敢違命,哎了一聲,扭頭去灶下燒飯。那小虎從小被萬氏溺愛,對祖母感情甚是深厚,聽見白仙童的話,跺腳道:“你不過是個姨娘!竟敢這樣說我祖母!看我不打你!”說著拿起彈弓對準白仙童又射,石子彈到了白仙童胸口,白仙童正在氣頭上,哎喲一聲,柳眉倒豎,上前一把奪過彈弓,抬手狠狠拍了小虎一巴掌,斥道:“你個小崽子,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是你娘!你是從我肚皮里爬出來的!你再聽里頭那個老不死的!”
“你才不是我娘!你只是個下賤的姨娘!等我爹來,我告訴他,你打我!”小伢兒吃痛,捂住眼睛哇哇地哭了起來。
“也要等到你那個爹有命回來才好!”白仙童冷哼了一聲。小虎趁機倒在地上,不住撒潑打滾。
“這是怎么了……”萬氏聽到聲音,強撐著從里頭出來,顫巍巍地問了一句,見孫子倒在地上哭得跟什么似的,十分心疼,張嘴質(zhì)問白仙童:“你打他了?”
白仙童依舊翹腿坐那里,冷冷道:“我自己的兒子,我怎么就打不得了?”
自從成都逃出來后,白仙童對萬氏的態(tài)度便日益冷淡。一副藥反復(fù)地熬,直到四五天后淡的成了白水才丟掉。到了這幾天,干脆借口郎中不來,連藥渣也不給吃了,萬氏問起,說話便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的,一改從前恭恭敬敬的模樣,宛如變了一個人。
萬氏本就非常不滿了,憋了一肚子火,只是自己落難到這里,兒子又沒消息,病勢日益沉重,凡事還要靠她出面,也只能暫時忍下來。此刻見她竟這樣公然與自己翻臉,氣得渾身哆嗦,一陣頭暈?zāi)垦#鲋鴫δ檬种割^戳著她,顫巍巍地斥道:“白氏,你個沒良心的,你是看我落難,翻臉了不成?等我兒子回來,我告訴他,有你好看——”
“我呸,你個老東西!你真當我怕你嗎?”白仙童反嗆了一聲,“你也要有命能熬到你兒子回來才好!再說了,”她冷笑了一聲,欣賞著自己手指上新染起來的指甲顏色,“你兒子無能,枉費蜀王對他的器重,如今不但丟了成都,丟了漢州,連人也上了城頭的懸賞公告,朝廷出重金要買他人頭呢!”
萬氏大驚失色,呆呆立在那里,忽然胸中一陣憋悶,張嘴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又開始咳嗽,越咳越厲害,最后沿著墻壁滑坐到了地上,臉色蒼白猶如死人一樣。
白仙童冷冷看著她,神情漠然。阿九聽到動靜,跑出來見狀,慌忙要扶她上床,被白仙童阻攔,罵道:“不去做飯,跑過來干什么?想餓死我和小虎嗎?這里有我,我來照料她。你帶小虎到灶房去。”
阿九無奈,只得放開萬氏,強行拽著小虎去了灶房。
白仙童起身來到萬氏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半拽半拖地帶回到床上,摁她躺下去后,端了杯茶過來,笑吟吟道:“裴老夫人,你罵了這么久,想是口渴了,我伺候您喝水吧。”
萬氏咳嗽著,道:“你給我起開!我不要見到你!”
白仙童笑著,端著茶杯突然潑向萬氏面門,萬氏猝不及防,被潑了個滿頭滿臉,猛地瞪大眼睛,意識到白仙童對自己做的事后,怒火三丈。
她原本已經(jīng)病得懨懨,這會兒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竟然騰的坐了起來,抬手要打白仙童,被白仙童一把攥住胳膊,一推,萬氏便撲回在了枕上。
萬氏破口大罵,無非是罵她沒有良心,自己瞎了眼睛竟會對她這么好之類的。白仙童拉過一張凳子,翹腿坐在那里,笑瞇瞇地聽她罵,等她罵的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才彈了彈指甲,道:“老虔婆,你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怎的罵人的本事都沒長進?你罵我的這些話,我聽著有些耳熟。要是沒記錯,以前好像你也這么罵過那個梅氏?”
萬氏一愣,張嘴結(jié)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