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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錦從他身上迅速翻出那把匕首,緊緊握在手上。因為精神極度緊張,整只胳膊都在顫抖。
只要她能往他心臟扎下去,她就不必擔心他蘇醒后反制自己。
梅錦顫抖著手,將匕尖對準了他的后心部位,閉上眼睛咬牙要刺,感覺到匕尖入肉的那一刻,終究還是下不了狠心,轉身飛快跑出去,從馬車里取來繩索,將他雙手雙腳反綁住,再將自己受傷手腕以衣帶重新緊緊縛住壓迫血管止血,人便奔到了外面,以匕首割了車身與馬匹相連的索套,牽出來馬。
之前一段時間,為了方便出行,加上也有條件,梅錦已經學會了騎馬。
這匹馬是裴長青的坐騎,速度耐力都是極好,即便行了數百里,稍加休息幾個時辰,腳力便能恢復過來。只是體型對于梅錦來說高大了些。她略微吃力地爬上馬背,坐穩后,原本還擔心它認主不肯聽自己驅策,以手輕輕撫它背上馬鬃,試著微微夾緊馬腹,馬匹竟應她命動了起來。
梅錦壓抑住因興奮而加速的心跳,認準方向,驅馬朝自己來的方向去。就在這時,身后破廟門口傳來呼喇一聲,梅錦回頭望去,借了月光,驚見裴長青竟扶著門框跌跌撞撞地出來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脫困的,眼見他怒吼著朝自己追了過來,神色猙獰無比,全身汗毛倒豎,立刻用力收緊馬腹。
這匹良駒連日來索套加身,被迫拉著輛馬車跑路,此刻突然被解除枷鎖,四蹄輕松,感應到馬背之人的意圖,揚起蹄子便朝前奔去,猶如一道閃電,轉眼便跑出了數丈,一下將裴長青落在了后面。
梅錦穩住身體,回頭看了眼,略微舒了口氣。
她現在出云南還沒兩天。
雖然南盤土司已叛變,但黔地其余地方依然受朝廷轄制,蜀王世子領兵撲向云南,為免驚動李東庭,必定不敢走官道。只要她此刻逃脫,上了官道,仗著馬匹腳力連夜離開南盤土司府地盤,找到任意一個朝廷沿著官道所設的驛站,就能把消息傳遞出去。
梅錦挽著馬韁,全神貫注加速離開時,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呼哨。
四下靜寂,這呼哨聲瞬間傳了過來,顯得分外清晰。梅錦身下的馬匹像是受了召喚,竟然慢慢停了下來,任憑她怎么驅策也不肯繼續向前了。
梅錦知道情況不妙了。想棄馬下去時,又一聲呼哨響起,馬匹已經掉頭,撒開蹄子便跑了起來,最后停在了裴長青的邊上。
裴長青臉色陰沉,猶如狂風驟雨來臨前的暗霾夜空,上前一把抓住梅錦胳膊,將她從馬背上了拖了下來。
梅錦奮力掙扎,猶如一只困獸,一口狠狠咬在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腕上,裴長青卻仿佛絲毫沒有感覺,繼續將她強行拖進破廟里,一把摜在了那根柱子邊,人便撲了過來,雙手死死掐住她兩邊肩膀,用力晃她,咬牙切齒道:“錦娘!錦娘!我不想看到你破城之日遭辱,為了你好,才拋下一切帶你離開龍城,為了你,我甚至殺了蜀王的兒子,你卻這樣對我!”
他力道奇大,又在盛怒之下,梅錦被他晃得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置,眼前漸漸發黑,忽然身子一松,他放開了她肩膀。
梅錦緩了緩神,怒道:“裴長青,你為我就算再殺一百個蜀王的兒子,我也不會領你的情!你這種自私自利,眼中只看得到一己私欲的人,簡直是死有余辜!我方才原本應該一刀扎進你心臟結果了你的!我真是后悔!既然又落回你手,你殺了我便是!我最后再跟你說一遍,我寧可死在龍城,也不愿跟你去四川!”
裴長青半蹲半跪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喘息著,神色猙獰無比,忽然猛地抬起胳膊,捏拳重重砸了過來,面門一陣拳風拂過,梅錦閉上眼睛,卻聽嘭的一聲,他一拳砸到了她頭頂的柱身上。
柱子微微抖了一下,頭頂瓦礫間,撲簌簌地落下了許多塵泥。
“李東庭到底有什么好?竟叫你對他這么死心塌地!他有權有勢,我如今也有!他對你好,我能對你更好上一萬倍!”
裴長青暴怒萬分,不顧指節處已經破了的手皮,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發泄般地連續用力擊打著那根柱子。手背很快鮮血淋漓,他卻絲毫沒有痛感,又抬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踹了一腳柱子,仿佛這根立柱便是那個奪走了他女人的那個男人。
更多瓦礫碎片仿佛下雨般從屋頂掉落,房梁盡頭的角落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喀拉聲,似乎有什么斷裂了。只是兩人情緒都已失控,并沒有留意到這細微響動。
“裴長青,李東庭當然比你好!他值得我敬他,服他,甚至去愛上他。他遠勝于你,不在于你以為的那些地位和權勢,這些你如今也有了!他勝過你的地方,在于他的心胸和他愿意擔負起與他地位相匹配的巨大責任的勇氣!而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你原本可以走正道成為另一個更好的你,偏偏卻為了滿足一己私欲,一錯再錯。裴長青,這世上人人有自己的委屈,無數人懷才不遇,但這不能成為人放縱自己私欲踏上了歧途的借口!剛才我明明有機會,卻沒有殺死你,你知道為了什么嗎?因為我想起了從前你種種的好!就算到了現在,如果你肯悔過,我也依然會把你當家人看待。你本善良,奈何為賊!你還有臉質問我他到底哪里比你好?”
裴長青終于停了下來,死死盯著地上的梅錦,眼中目光閃亂,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就在這時,頭頂那根房梁發出清晰的喀拉一聲,伴隨著響動,瓦片夾雜著細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墜落下來,一塊瓦礫砸到了梅錦肩膀。
梅錦猛地抬頭,駭然看見整片房梁開始塌陷下來,大叫了一聲“屋頂要榻了”,人便下意識地順著那根同樣搖搖欲墜的柱子往后滾到了土地像的神座之下。
裴長青茫然抬起頭,下一刻,轟的一聲,房梁連同那根立柱倒塌下來,立刻將他掩埋在了下面。
整間破廟的屋頂徹底塌了下來,最后只剩下四面光禿禿的墻壁。四周塵土飛揚,梅錦縮在神臺下,用衣袖緊緊捂住口鼻,閉上眼睛。等周圍動靜平息下來,慢慢挪開壓在了神臺前的幾根椽柱和一堆破碎瓦礫,從神臺下爬了出來,看見裴長青雙目緊閉,下身被壓在一堆瓦礫下,上面還橫了那根被他用力擊踹過的柱子,目測骨折已是最輕的傷了。
“裴長青!”
梅錦沖他喊了幾聲。
裴長青臉色慘白,終于慢慢睜開眼睛,見梅錦遠遠站在一邊。沉默片刻,嘴角邊扯出一絲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啞著聲道:“錦娘,我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這都是天意,老天替我做了這樣的決定。也好,現在你可以走了!”
梅錦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回頭再次看了一眼,見他仰面一動不動躺在沒了屋頂遮蓋的一片斷壁殘垣里,猶如死去一般。一咬牙,轉頭匆匆離去,翻身跨上那匹馬,朝前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