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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商圈外，這次我走在校門這側(cè)，打算走鄰近校門的斑馬線，直切租處所在的那區(qū)。

等待紅燈時，我身后有一對男同學(xué)走近。他們身形一高一低，手上各拿一杯和我同一家的飲料。

我會立刻注意到他們，是因為其中一位笑得異常開懷，那樣旁若無人的笑法實在很難忽視。但我并不嫌惡，因為那種笑聲令我起了一絲懷念感。那是種能融化孤寂冷夜的溫暖笑聲。

燈號轉(zhuǎn)綠，我維持一貫的快步調(diào)，慢慢與他們拉開距離，直到那爽朗的笑聲漸行漸遠(yuǎn)，隨著陣陣秋風(fēng)消散殆盡。

我此時再抬頭一望，夜空聚集了帶點厚度的云層，稍早還能見著的星月美景，現(xiàn)在只徒留混濁的一片紫黑，如混雜了全部色彩的水彩顏料。交纏于心底的回憶，勢必也是呈現(xiàn)同等的混沌。

回到家門前，我看見一位身穿寬松運動背心、搭著休間短褲的男孩正佇立在銹蝕斑斑的紅門前，似乎是在等待踏下階梯的跫音。這畫面我過分熟悉，因我也曾站在樓上陽臺，偷偷監(jiān)看某人等待時的三七步。

不得不說，那男孩徘徊時的步法、焦躁時的踢踏，及不耐時的仰天長望，都和他極為相似，根本是復(fù)製了同一套模式，如出一轍。

若那位姍姍來遲的鄰居女孩兒，再晚個一步開啟鐵門、擁上男孩的臂膀撒嬌，我搞不好已經(jīng)與錯誤的影子相認(rèn)，甚至將手上的其中一杯飲料遞去，最后尷尬得無地自容。

真的太像了。

坐回螢?zāi)磺?，畫面定格在阿五開口之際。他微張的小口漆黑如深淵，又如黑洞星體，好像能吸入在這人世間，所遭遇過的所有苦難與委屈。光線無法逃脫，禁斷的話語也不許出口。

當(dāng)畫面凝滯下來，我才注意到，原來在思晴和阿五的身后，有一張雙人座的麻灰色沙發(fā)，而沙發(fā)上有兩隻布娃娃。

其中一隻是約莫思晴半身長的鯊魚。它仗著身長優(yōu)勢，幾乎佔據(jù)整張沙發(fā)的空間，大咧咧地橫置其上；另一隻是柴犬布偶。小巧的身軀慵懶而愜意地平躺沙發(fā)上緣，其水汪汪的大眼正直視鏡頭此端，彷彿在控訴鯊魚的惡行惡狀。

相較于緊張而略為死氣沉沉的阿五，這兩隻布娃娃顯得活潑、熱情許多。

我想它們一定很常和思晴在鏡頭前拋頭露面，早已適應(yīng)了直播現(xiàn)場。它們說不定還暗自討論，并嘲笑阿五充滿「菜味」的舉止，只是我們?nèi)祟惒粫l(fā)現(xiàn)它們正在竊笑。

要不是阿五會說話，也懂得比手畫腳，和主持人你來一句、我回一句地對話，我真差點要以為，那兩隻布娃娃才是這集真正的來賓了。

但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

阿五眉頭深鎖，連帶抬頭紋一併無所遁形；緊閉的眼角隱約顯露一絲一線的魚尾紋，搭配乾燥、略為蒼白的雙唇，看來十分滑稽。

我推估那時阿五正努力在腦中搜索，與前曖昧對象所剩無幾的相處記憶。畢竟那段曖昧關(guān)係，不過只是一位滿懷愛情憧憬的普通人，在衝動行事后留下后悔的一段奇聞軼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要說有多凄美動人，又不如老派愛情電影來得精彩；要說得多么云淡風(fēng)輕，細(xì)節(jié)中仍有其刻骨銘心。

人家唱說「曖昧讓人受盡委屈」，而阿五想必是曖昧中天真、愚蠢的那一方。不過是幾句寒暄、數(shù)次早安、午安、吃飽沒，以及最容易引人傾心的睡前「晚安」，日后再穿插幾句美言，他便糊里糊涂、一頭熱地栽了進去。

朋友們都說他，簡直是要蒐集環(huán)游世界的「船票」。就算對方已強硬謝絕載客，阿五還是可以自製vip船票，自己硬要跳上甲板。這時就得等到幾天或幾週過后，發(fā)覺掌舵者已然跳船逃生，他這才愿意回頭是岸。

他正是所謂「暈船仔」的最佳模范寫照呀！

相比面容呆滯的阿五，思晴幾近完美的笑容，讓人更愿意將目光全投注于她身上。思晴就像發(fā)出陣陣燦爛光耀的寶石，舉手投足間都閃爍無盡的自信魅力。相反的，依舊唯唯諾諾、有所忌憚的阿五，其呆若頑石的一舉一動，都如此不協(xié)調(diào)，令人煩悶。

我再度盯著阿五出了神。只要看著他，我內(nèi)心便會冒出許多怨言與批評。

我試著移動鼠標(biāo)，往阿五臉上勾勒出一個上彎的弧度，試試這能不能讓我對其改觀，但靜止的時空想當(dāng)然是不會有所變化。

我深沉地嘆氣，再飲下一口買回來的鮮奶茶，以舒緩我的鬱悶。但這杯鮮奶茶嚐起來卻盡帶苦澀，我感覺不出所謂甜味與茶香，只有茶與奶彼此衝突的不協(xié)調(diào)。直至尾韻，奶香更有如煙消云散般，只留下茶澀的獨角戲。

舌尖到舌根的味蕾都充斥著詭譎味道，我有苦難言。

一杯美好的鮮奶茶，若兩者無法完美交融，平衡便會崩潰。何況這已是兩者遺失了其一？慘烈之情，不言而喻。

雖然我內(nèi)心不悅，但一想到店員要應(yīng)付整天的開幕活動，又不禁為其感到辛苦，這小小幾百毫升的苦澀，我想是不足掛齒了。

「或許被我摔破的那杯會好點？」這只是我的猜測，我不敢保證。

稍早在歸途最后一個轉(zhuǎn)角，由于我操之過急，一不小心被自己絆了個跤，手上一杯便噴飛「犁田」。頭先著地，封膜抗不住撞擊而破損，四散的杯緣碎片也遍地開花。好在一旁的公園有公共垃圾桶，杯身殘骸還好處理，只是那流瀉四方的液體，其汩汩流淌的痕跡，恐怕一時半刻是清除不去了，將在原地烙下濕潤的印記。

不過換個樂觀的角度來想，飲料中含有的營養(yǎng)成分，倒也能滋養(yǎng)大地、回饋自然，或許還能養(yǎng)育出奶白色的小花兒。

認(rèn)真回想起來，不知從何開始，我便熱愛上喝手搖杯。

我喜歡口中充斥四溢的茶香，接著讓冰涼的液體緩緩流入胃部，解除蘊藏體內(nèi)深處的火熱。

我還有一個小癖好，我喜歡咀嚼冰塊。冰塊被咬碎時，發(fā)出喀哩喀哩的清脆聲響，總能讓我腦袋保持清晰、冷靜。零下的溫度，更能為我除去溽暑的難受。

飲料之于我，就如同酒精之于被稱作酒鬼的人。不僅是品味酸甜苦辣，更是享受人生樂趣所在。

我記得他從前偶爾會喝上一杯，不過在和我相處時，購買的頻率便會爆增不少。然而飲料對他并不那么必要，只是他想試著與我共享同種喜悅、試著與我感同身受。

透過喜歡我所喜歡的、感受我所感受的，就好像彼此能夠心靈相通。當(dāng)我們互換手上的杯子，經(jīng)由吸管飲下的那刻，兩人之間的情感，似乎也就能藉由液體作為媒介，彼此緩慢相融。

說來好笑，某年冬天，明明我都告知他我感冒了，他卻仍不以為意，硬是要搶喝一口我手上的熱奶茶，還胡說自己免疫力很強。結(jié)果，只隔短短不到一天，他的喉嚨就爆了。

當(dāng)時我要他先好好照顧自己，但他總愛逞強，硬要多為我這個病人打理晚餐，完全忘記他自己也是一名病患，勸也勸不聽的。

但說實話，他確實讓我感到窩心。

回憶片段播畢，我懷念起被摔毀的另一杯，同時我也自責(zé)起我的愚昧。

全都是我一手釀成了這場悲劇。我好后悔，但既成的事實已無法轉(zhuǎn)圜。

已逝去的，從不可能再歸來。這即是所謂「宿命」。

「對不起?！?

然而這句對不起，已無人收聽。

但我亦不敢讓其翳入天聽，因為恐怕老天早已聽得煩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