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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立時躬了身子,端了一個繡墩朝著徐壽走去,放在了他的身側,尖著嗓子道,“徐大人,請坐吧。”
徐壽斂了目光又瞧了瞧那放在身側的繡墩,聲音嘶啞道,“老臣謝皇上體諒。”
他動了動身子,無奈雙腿已然麻木,幾次用力都未從地上站起來。那內侍瞧見這般,只得上前將他攙扶了起來,待他坐到了繡墩上,這才回到案邊,又化作了木頭人。
符瑄這一回卻未將他做當不存在,只淡淡掃了一眼,那內侍便悄沒聲的退了下去。
“徐壽,我等了你半個月了。”符瑄將手中朱筆放了下來,看著坐在繡墩上的徐壽,開口道。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平淡,仿佛他內心之中并不在意與案下之人是否會有今日這般相見。
徐壽卻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凜凜殺意,他佝僂了一下蒼老消瘦的身體,緩緩開口道,“臣,知罪。”
“你知罪?”符瑄笑了笑,“你當然知道自己犯了何等大罪。不光你自己知道,朕也清楚的很。不過,今日朕不打算給你安上罪名,朕要你自己來說。”
徐壽聞言,面色木然的自繡墩上又站了起來,剛要跪下,符瑄便一聲怒喝,“朕要你坐著說!”
他便又坐回到了那矮墩之上,垂著頭開了口,“順正三十一年的時候,當時的云南參政劉喜林給臣送來了一封密信。這一封密信,實則是一份證據,將當時的文華殿大學士蕭明誠搬到的證據。劉喜林自己與交趾大君勾結,已經被武皇帝發現了些蜘絲馬跡。劉喜林便命那交趾大君偽造了信函改了交趾的國印,送到了京城。
接到這封密函之后,臣便將這封密函夾在折子里,交了上去。
武皇帝見了密函,果然震怒,將蕭家闔族誅殺。
因蕭家被誅,敬端皇帝便失去了左膀右臂。日后,調任刑部尚書的劉喜林便多次向敬端皇帝進言,直言當時的四皇子有牟取太子地位之嫌。臣也在武皇帝面前挑撥二人事端,武皇帝漸漸對敬端皇帝生疑惑,最終釀成了翠宇臺之變。
翠宇臺之變后,臣又聯合劉喜林等人,上諫書請立當時的七皇子為太子,最終將七皇子扶上了寶座。”
符瑄繼位之后,便將其父追封為敬端皇帝,徐壽終是浸淫官場多年,以至于在說起前太子之時用了追封的謚號,在說起延德帝之時,卻只用七皇子代之。
徐壽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完,他有些氣短,說完后便咳了起來。
符瑄靜靜的等著他咳嗽完,這才冷笑一聲道,“就這些嗎?”
徐壽也不抬頭,便木然的繼續說道,“獻王進京之后,便有宮人將皇子送了出來。臣將那孩子送去了宿州……”
“如今那孩子在何處?”
“罪臣實在不知。萬成琇被押解上京城之后,罪臣便派了長孫前去宿州想將那孩子接回到京城。不曾想,待到了宿州,萬家已經人去樓空。”
符瑄知道這一段話他所言非虛。
捉拿萬成琇便是因著對徐壽起了疑心,待查清楚萬成琇家中情形之后,他便開始懷疑他三歲的兒子便是延德帝那個消失在宮中的皇長子。他立刻便派了人去查尋,卻也得到了與徐壽相同的結果。那些暗衛們在訪查的過程中也遇到了徐壽的人馬,所以符瑄才會認定了徐壽方才所言不虛。
只是那個孩子,到底流落到了何處?!
符瑄想起暗衛們送回來的消息,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孩子被萬詠秋賣給了當地的一個人牙子,待暗衛們順藤摸瓜找到那個人牙子時,那孩子已然被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給買走了。
本想著以暗衛們的本事,總能將買走孩子的人找到。誰想著,那人倒真是有些手段,直至今日,還未被暗衛們尋到。
符瑄看向徐壽,“壽春長公主為何謀劃此事?”
徐壽聞言果然抖了一抖,終是忍不住抬臉看了一眼符瑄,這才又道,“當年起由便是許氏與長公主聯手謀和,長公主絕非今日才視權起意。長公主這般行事的緣由,罪臣只是聽聞。聽聞當年長公主的母親容妃與圣懿太后不睦。容妃當年落了第一胎,是個成形的男嬰,若非如此,那個男嬰便是皇長子。”
符瑄臉上浮上些怒氣道,“難道她竟是認為這是圣懿太后所為?”
徐壽木著一張臉點了點頭,“回皇上,這件事確然為圣懿太后所為。證據確然,便是武皇帝也是知曉的。只是礙于當時世族勢力,才將這件事壓了下來。這也是武皇帝與圣懿太后一直不睦的原因所在。”
符瑄不料此事,被他梗了一句,直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如今她膽子倒是越發的大了,究竟是想著怎么篡位,你倒是給我說說吧。”
徐壽此時卻未像方才那般痛快了。
他沉默著從矮墩上站了起來,不顧皇帝之前的訓誡,重新在案前跪了下來,連著磕了三個頭,這才道,“罪臣如今已無念想,也明白一句功不抵過。今日前來向皇上自首便是想著請皇上開恩赦免罪臣及罪臣一家。不論是流放或是永不錄用,罪臣都一概接受。但求皇上饒恕罪臣一家老小的姓名。”
“你這是在要挾我嗎?”
“罪臣不敢。”徐壽又磕了頭,這才繼續道,“請皇上念在罪臣當年也是被人所迫,今日又前來投誠,開恩饒恕。”
符瑄看著他,眼中漸漸布滿寒霜,那一直放在身側的拳頭也緊緊的攥了起來。
徐壽離開時已直深夜,晚間至宮中當值的裴邵翊親自將他秘密送回了徐府。
符瑄仍坐在御書房之中,眉宇間此時終是露出了些疲憊。
待徐壽離開后悄然返回的內侍,立時便上前輕聲勸道,“皇上,夜深了,該歇著了。”
符瑄揉著眉頭,忽的想起今日圣旨下達之事,便停了手上的動作問道,“今日裴府怎么個狀況,你且說來聽聽。”
那內侍早在未時便尋了那傳旨的姚姓內侍,將裴府眾人的狀況一一問了個遍。此時聽符瑄問起,便上前答道,“回皇上,今日圣旨送去之時,壽春長公主恰在當場,姚遷便仔細瞧了瞧。圣旨誦完之際,長公主的面色十分不好,像是受了些驚嚇又十分疑慮。徐氏夫人、裴世子皆十分震驚。”
符瑄聽著點了點頭,見他停了口,便又問道,“那世子夫人呢?”
內侍便道,“姚遷說那世子夫人倒是瞧不出悲喜,只是似乎身子有恙,起身時暈了過去。”
“暈了過去?”符瑄聞言驀地問道,他轉頭看向內侍,眉峰緊緊的蹙了起來,“可知是為何暈厥?”
內侍便有些為難道,“這個……皇上,您只吩咐說要瞧瞧眾人反應。再者,裴府家事,姚遷確然不好貿然當場詢問。”
符瑄聞言,便又沉默了良久。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那內侍心中忐忑,只覺得許是辦砸了差事。待又過了半盞茶時候,正想著斗膽再去勸一勸。
卻聽符瑄開口道,“去打聽一下她為何暈厥,可是有什么病癥?不,明兒個直接派了御醫過去,左右姚遷也瞧見了,也不算貿然。”頓了頓便又道,“再讓皇后出面,送些藥材要過去吧。”
內侍聞言,松了口氣,自是忙忙應是。
此事罷了,才敢繼續詢問哪一宮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