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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華便笑道,“晞姐兒是個直爽的性子,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確然投女兒的脾氣,女兒也很喜歡她。”徐氏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大了起來。裴玉華見了倒是有些不解。
跟在二人身后的曲蓮心中自是明白,徐氏怕還是惦記著宋家的那位公子宋晗,想著這門姻緣。又想到那日陳松前來,自己倒是詢問了幾句那位宋公子的人品相貌,聽他說來,那位宋公子倒也有幾分人才。
一路行至內院,徐氏便讓曲蓮與裴玉華自回院子,自己便扶了方媽媽的手回了崢嶸堂。
天氣日漸變暖,人也開始變得有些困倦。
☆、第063章 宋家公子
自過了端午,天氣便一下子熱了起來。
裴家因是年初才遷入廬陵,有些事情便沒有準備,這用冰便是一項。
京城的大戶人家,每年會在夏日遣人前往北海起冰,運回京城后,便到了冬日,自可存入地窖保存,待第二年夏日便能用上。
偏今年夏天似來的早了些,還未到六月,天氣便一日熱過一日。
徐氏自來懼熱,這些日子睡得不好,神色便有些懨懨。
偏裴邵靖這幾日也些鬧騰。前兩天徐氏一錯眼,便被他吃了小半碗西瓜。裴邵靖自小體弱,那西瓜本是寒涼之物,又在井水中鎮了半日。他晚上便鬧起肚子來,到了后半夜竟還燒了起來。
徐氏白日里照料了他半天,晚上便起不來身了。
方媽媽急得上火,嘴上起了一串燎泡。曲蓮見她這般,便讓她自去歇了,她如今也快五十歲的人了,萬一再有個好歹的,那這府里可真亂了套了。
曲蓮將裴玉華勸了回去,囑咐李姨娘看顧著徐氏,又著了丹青去外院找羅管事去請大夫。裴邵靖一直在鬧騰,似睡不睡的小聲哭著。偶爾一睜眼,瞧不見徐氏,便要大聲哭鬧。曲蓮無法,便又著了兩個粗使的婆子將廂房中那張半大的貴妃榻搬進了宴息處,就立在大炕的對面。自己和衣抱著裴邵靖依著迎枕半坐在貴妃榻上,他這才老實了許多。
曲蓮讓染萃在屋內點了安神香,她身上又帶了甘草的香囊,裴邵靖這才慢慢的合了眼,呼吸也開始勻稱起來。她摸了摸他燒的有些發紅的臉龐,覺得那熱度似又上來一些,大夫卻還未到。心中有些焦慮,便又叫了染萃打了盆井水來,洗了帕子,不時的給他擦擦額頭。見他睡得不安穩,知他與徐氏一般不耐熱,便又在擦拭的空當里給他輕輕的打著扇子。
裴邵靖終是覺得舒服了些,不自覺的便向著曲蓮身上蹭了蹭,顯得有些親昵。
直到廳堂里條案上擺著的自鳴鐘敲了幾聲,院子里響起了子時已過的棒子聲,簾外才聽見了腳步聲。
一個丫鬟走了進來,輕聲對曲蓮道,“大奶奶,羅管事帶著大夫已經到了廳堂。”曲蓮抬頭看向那丫鬟,見她穿著件杏色的褙子,梳了利落的發辮,便認出這是徐氏前陣子買來的大丫鬟,起了名叫芳菲的那個。她點了點頭,便道,“請大夫進來吧。”
芳菲低聲應是,便又出了宴息處。
染萃便上前來,想要替了曲蓮抱著裴邵靖。曲蓮抱了他一個多時辰,早覺得胳膊似灌了鉛一樣。剛要松手將他放平在榻上,他便又驚醒了起來。黑漉漉的眼睛因發燒更是蒙上了一層霧氣一般,勉強看了看,待看到曲蓮站起了身,便又扁了嘴兒,軟軟的喊著,“大嫂嫂。”
曲蓮見他這般模樣,有些心軟,便對染萃道,“罷了,還是我抱著他吧。你替我招呼下那大夫,讓羅管事在廳中侯著,一會兒便跟著去抓藥。”想了想又吩咐道,“今夜都警醒著些,讓丫頭們都守好自己的事兒,若出了什么紕漏,明日我必定重罰。”
染萃應了聲,便出了宴息處。
不過片刻,便又引著一位胡子都有些花白的老大夫走了進來。
見羅忠請來的是這樣年紀的老大夫,曲蓮便有些過意不去,對那大夫道,“……這么晚勞動您出診,真是過意不去。”
那老大夫見說話的是一個婦人穿戴的年輕女子,懷中還抱著個孩子。又見幾個丫鬟都屏聲靜氣的,便捋了胡子呵呵的笑了兩聲,道,“夫人這是哪里話,做大夫的,遇到急診,哪顧得上時辰。”也不多說,便問道,“先瞧哪一位?”
曲蓮聽了便知道羅管事必是已經跟他說了情形,便道,“先瞧瞧夫人吧。”說罷,便要讓染萃帶著那大夫前去炕前給徐氏診脈。
誰想著徐氏竟聽見了,勉強出聲道,“先瞧瞧靖哥兒吧,他還發著熱呢。”
曲蓮不欲與她爭辯, 便對那大夫道,“如此,便勞煩您瞧瞧這孩子。”
那大夫從善如流點了頭,染萃便立時搬了繡墩放在了貴妃榻前,那老大夫坐了下來,先是仔細瞧了瞧裴邵靖的臉色,又讓他張嘴要瞧瞧舌苔。裴邵靖不妨有生人,有些害怕,便扭了臉直往曲蓮懷里鉆。曲蓮便輕聲細語的哄著他抬頭,見他只哼哼著卻扭捏半天,便對那老大夫直道歉。那老大夫聽了便又呵呵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夫人這小公子十分可愛。”
曲蓮聽了,便有些紅了臉道,“您卻搞錯了,這是我家小叔。”
那老大夫一聽,心知自己弄了笑話,便咳了一聲,不再打趣,正經給裴邵靖把起脈來。
瞧了裴邵靖,他便又去給徐氏診脈。
待到寫了方子,羅管事將他送出裴府,丑時也已經過半了。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染萃和芳菲才各自端著煎好的藥走了進來。芳菲在那邊服侍著徐氏吃了藥,曲蓮則在貴妃榻上哄了裴邵靖半天,才讓他把那碗藥喝了下去。又哄了他一陣子,許是那方子里有些安神的藥材,裴邵靖這一次倒是安穩的睡了過去。曲蓮終于能喘口氣,便讓他躺在了貴妃榻上,又讓染萃給他打著扇子,這才自起了身,便覺得腰像是要斷了一般。
那邊芳菲與李姨娘早已服侍徐氏睡下,見曲蓮站在一邊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扶著后腰,便上前道,“大奶奶,您去內室歇一歇,奴婢給您捶捶腰吧,您也松快松快。”曲蓮正覺得腰上發緊,況她今日卯時便起了,到現下還未歇息,身上早是疲憊不堪。便點了點頭,進了崢嶸堂西廂的宴息處,躺在了榻上,任芳菲給她輕輕的捶著腰。
芳菲顯是做慣了這些,力道不輕不重十分合適,不過一會兒工夫,曲蓮便覺得腰上不像方才那么緊。抬眼看了她一眼,便見她低眉順眼、十分老實的模樣。索性現在無事,又不能去歇息,便問道,“你今年多大了?家里人還有什么人?”
芳菲便半抬了頭應道,“回大奶奶,奴婢今年虛歲十五了。家中有父母,還有個哥哥。”
曲蓮聞言便道,“家中父母俱在,又有兄長,怎就將你賣了為婢?”
芳菲便道,“我家里是廬陵城外的農戶,如今賦稅十分沉重,家里只得溫飽。哥哥又在鄉學念書,地里的活計也只能下學后做一些。聽說今年的秋闈恐是開不成了,但是明年一定會加恩科,所以哥哥打算明年下場試上一試。卻沒有盤纏,我這才入府為婢,也能為家里補貼一些,還能給哥哥攢攢盤纏。”
曲蓮聞言,心中只嘆了一聲,便又道,“你可覺得委屈?父母為了哥哥的前程,便賣了你為婢?”
芳菲便笑著搖頭道,“不覺得委屈。爹爹也心疼我,不愿意我為奴為婢,是我求了爹爹,他才應了。人牙子領我走時,爹爹還哭了。哥哥知道這件事,便從鄉學跑了回來,攔著那人牙子不讓她領我走,還說哪怕是不念書了,也不能賣了我。可是我是真愿意讓哥哥念書,哥哥自小便聰明伶俐,去年還過了童試成了秀才。如今在鄉學里念書,也不用家里出束脩。只要哥哥能考中,我們家便有了指望,我便是做幾年奴婢又能怎樣?”
曲蓮聽她這般說,心中倒是覺得十分感慨,又問道,“這般說來,你便簽的是活契了?”
芳菲便道,“是活契,簽了五年的。”又道,“是奴婢命好,才進了府中,夫人和大奶奶都十分和善。上月分了月錢,我還跟爹爹說起,爹爹也說回家給府里夫人們點長生香。”
這亂世中的百姓們,便是如此淳樸,不過對他女兒和顏悅色一些,便能記在心上感恩戴德。偏那些想盡榮華的達官貴人們,卻個個忘恩負義不念舊情。曲蓮這般想著,心中便涌上幾分倦意。
只是這會兒,院里便起了梆子聲,此時竟已是卯初。
曲蓮便讓芳菲停了手,起了身,又回了東廂的宴息處。
見屋內十分安靜,只燃著一盞油燈。徐氏與裴邵靖睡得都還算安穩,李姨娘坐在腳踏上靠著炕沿正打著瞌睡,染萃也在強打著精神在給裴邵靖打著扇子。曲蓮便走了過去,先喚醒了李姨娘,讓她自去安歇。李姨娘卻慌得擺了擺手道,“我還不困,還是讓我看顧著夫人吧。”
曲蓮心下了然,便不勉強她,只是讓丹青進來給她上了杯熱茶提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