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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徐氏堅持要把陳松接來,倒也是了了她的一樁心事。
這一日,徐氏帶著裴劭靖和長女裴玉華前往徐府探望其母,曲蓮便難得的有一日清閑。只是一推門,卻看到院子里站了一個人在跟趙婆子說話,看見她的房門開了,兩人同時轉頭看了過來。
曲蓮認出了那年輕男子就是前些日子給她診脈的譚大夫。
今日他穿了件天青色的梭布直裰,看到她走出房門先是笑了笑,然后便蹙起了眉頭。
“曲蓮,譚大夫來給你復診。”看到曲蓮向這邊看來,趙婆子說道。
曲蓮無法,只能福了福將他迎進屋內。
趙婆子仿佛十分忙碌,目送著譚大夫走進屋子便扭身離開。曲蓮也走了回來,站在八仙桌旁并無動作。
因是青年男女,需要避嫌,屋子門大敞。只是此時這個原本住滿丫頭仆婦的小跨院里靜悄悄的,并無他人。
譚瑛從斜背的藥箱中拿出脈枕放在八仙桌上曲蓮的那一端,然后便靜靜的看著她,并無催促。
曲蓮臉上木然,回看著譚瑛,“我并沒有吃那藥?!?
聞言,譚瑛沒有驚訝,他早已看出曲蓮并未吃藥,卻沒有在其他人面前戳穿她。今日前來侯府,是因為侯夫人徐氏的管事方媽媽染上了風寒,卻不是特地為了曲蓮而來。給方媽媽寫方子的時候,她提起了曲蓮這陣子膚色并無好轉,他這才提起要給曲蓮復診。
“為什么不用藥?”他溫和的問道。
“我身體無恙?!鼻徎卮?。
“身體有沒有病不是你說了算,而是大夫說了算?!弊T瑛說道,語氣十分誠懇。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在畏懼什么?你所服用之藥,正是我藥門中一位師叔所制。這藥只有在女子葵水未制之前服用,才對身體無妨礙。我前日替你把脈,發現毒已入經脈,應該盡快治療。”
曲蓮也想到他猜到自己并非因什么觀音土而致病,只是沒想到他居然這么了解這么多。她垂了眼簾問道,“那你為何沒有告知方媽媽,反而替我隱瞞?”
“幾年前,我曾在師叔的筆記中看到了這種藥,后來我去向師叔討要,師叔卻說這藥已經贈與了他當年的一個恩人。那恩人說,要用這藥救一個忠臣遺孤?!弊T瑛看著曲蓮,面色溫和,“我沒有追問那忠臣是誰,也不想知道。只不過我想,既然有人如此處心積慮想要讓你活下去,那么他必然不想讓這服藥侵害你的身體,這也不是我師叔的本意?!?
一邊說著,譚瑛一邊看著曲蓮。她坐在八仙桌對面的椅子上,雖是個灶下婢,卻腰背挺直,微含下頜表情肅然,雖是個灶下婢,那份端莊肅穆卻不是一個從小生活困苦的女子所能有的。他心下有些了然,卻也不再多說。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你的親人泉下有知,得知你如此不愛惜自己,必然十分傷心?!闭f完這話,他站起身來朝著門外走去。卻在將將跨過門檻時,聽到了她的回應。
“這藥……要吃多久。”
笑容染上臉,他回身道,“先連吃三日,每日一副。然后便可三日一副,要連著吃二十副藥,如何服用,我已經在藥方里寫了下來。你識字的吧?”待看到曲蓮頷首,他繼續說道,“你身體里的余毒已經進入經絡,所以要吃的日子多了點。等你這二十副藥吃完,我再來給你開新的藥方?!?
“這藥何時開始起作用?”曲蓮自椅子上站起身,轉身看著譚瑛。
“三副藥下去,體內阻滯開始疏通,肌膚有了氣血灌溉便不會如此干枯。接下來便是固本,讓血脈逐漸穩定。待我下次來,給你診脈過后,再看是否可以著手去除黃暗?!?
送走了譚瑛,曲蓮往回走的路上,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入手粗糲毫無生機,仿佛年邁老嫗。她已經習慣自己這幅模樣了,從十歲起,在她喝下那碗苦的讓人肝腸顫抖的藥后,就變成了這幅模樣。
從十歲到十八歲,女子最好的歲月里,她卻吃盡了人生的苦頭,變成了這面目可憎的模樣。想到這里,她朝著皇城的方向看去,雖然入眼依舊是霸陵侯府的亭臺樓閣,但是她的目光已經穿透了這些木石建筑,抵達了皇城,帶著滿目的恨意。
直到掌燈十分,夫人徐氏才攜著一雙兒女返回侯府。
她是被方媽媽攙著走下馬車的。已經熟睡的裴邵靖立刻便被乳娘抱走,大小姐裴玉華也徑自跟著自己的管事媽媽回了自己的院子。
徐氏滿臉蒼白,渾身哆嗦著,腳下發軟,若不是方媽媽在一邊攙扶,她仿佛要立時跌倒。雖然自徐府到霸陵侯府需要半個時辰的車程,但是父親徐壽對自己說的話,如同滾雷一般此時依舊在耳邊轟轟作響。
“今日借你母親的由頭把你叫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币呀浬螢楸可袝母赣H徐壽表情十分嚴肅,“昨日北地傳來急報,我軍大敗,兵退三十里。前些日子陛下身子不爽,這幾日都沒有接見大臣,也未批示奏章,所以我先給壓了下來,但是明日就必定得上報。我先給你提個醒,你且心里有數才好?!?
這一番話說完,徐氏當時便覺得眼前發昏,她扶著父親的書桌,勉強站穩,便急急的問道,“那這事對裴家可有妨礙?”
“妨礙必定是有的,畢竟這次兩路出兵,裴湛也是元帥之一。好就好在這一次,那梅邡是右路元帥,這一次打敗也是他右路軍冒進造成的。陛下看在梅貴妃的面子上不好對梅邡重責,裴湛這一次也只是跟著吃個掛落。你且寬心,我將這是告訴你,就是希望你有個準備。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站都站不穩,還有個侯夫人的氣度嗎?”
受到父親的斥責,徐氏的心里更加的沒了主意。
父親既然能把她叫回家告知此事,可見這事情不算小。更何況,這次去戰場的不僅僅有她的丈夫,還有她的大兒子。
雖然平日里,她對裴湛有諸多不滿,與大兒子的關系也不如跟女兒和小兒子??墒谴藭r此刻,徐氏終于清楚的感受到這兩人對這偌大的霸陵侯府有著怎樣的重要性。他們如果有什么不測,那這方天地中的天,就算是塌了。
方媽媽攙著徐氏坐上了軟兜,一路上嚴斥那些路遇的仆婦讓她們管好自己的嘴。但是這一晚徐氏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是在仆婦之間悄悄的傳開了。一時間,霸陵侯府人心惶惶。
☆、009宮內有變
是夜,已經過了三更,徐氏還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索性喚了丫鬟進來為她點燈披衣,又把方媽媽叫了進來。
“媽媽,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說這可怎么好?”
看著徐氏滿臉的愁容,方媽媽在心里暗暗的搖了搖頭,她上前安撫道,“夫人且寬寬心,先讓灶上給您做一碗冰糖燕窩,這大冷天的先暖暖心。”
“我這哪里吃得下?!毙焓闲闹锌鄲?,想也不想的說道。
“吃不下也得吃一點,您得好好顧著自己的身子。”方媽媽上前攏著徐氏冰涼的手,待徐氏勉強點了頭,便立刻吩咐守在門外的夏鳶去內廚房。
“夫人,咱們老爺說的對,這次北地戰事大敗,立在風口浪尖上的是那汝陽伯。他是宮里梅貴妃的嫡親兄長。宮里嬪妃雖多,可誕下皇嗣的卻只有梅貴妃一人,陛下看在皇子的面子上也不會大動干戈。侯爺不會有事,頂多就是被陛下申飭?!狈綃寢尯醚詣竦?。
“我未嘗不明白這個,父親也是如此對我說的??墒遣恢罏槭裁次疫@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毙焓蠂@了口氣說道,“媽媽,你說這些年來,我跟裴湛早已無多少夫妻情分,可是這猛一聽到他會有事,我這心里又不是個滋味。”
“夫人莫要胡說?!狈綃寢尠迤鹉榿恚路鹩肿兂闪硕嗄昵暗哪莻€總是板著臉的一等丫鬟,“這夫妻情分自來都是越來越多,您跟侯爺怎么就沒夫妻情分呢。您可別忘了,兩位少爺還有小姐啊。經此一事,您可看清楚了,您心里還是裝著侯爺的。這一次等侯爺回來,您可不能像以前那樣了,夫妻同心才是根本?!?
徐氏聽了,良久沉默,終是喟然一嘆,點了點頭。
這邊里,曲蓮躺在床上,也沒有睡著,她瞪著黑漆漆的屋頂,想著方才小玉跟她說的事情。徐氏失魂落魄的從娘家回到侯府,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徐氏的父親是兵部尚書,掌管朝中兵事,而霸陵侯裴湛則是虎威將軍,此時正在北地抗戎。兩者聯系起來,必定是北地的戰事出現了波折。能讓徐氏如此失態,恐怕不是小波折。
她索性坐起身來,披上了厚夾襖,將窗欞輕輕的推開一個縫隙,看著窗外。一陣寒風便立刻鉆了進來,帶著徹骨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