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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緩慢地移動著,優曇搖著折扇:“算來也有五十多年了。”
優曇到枯顏身邊,是在枯顏與那人分開的第二年。
“五十多年了啊!”枯顏嘆息一聲,優曇沒有接話,只余淺淺的呼吸聲在畫舫里回蕩。
既然答應了趙涵逸參加十日后的比試,他們自是要在衡水多呆些時日。也許是被曾經的苦難折騰夠了,枯顏是不愿意虧待了自己的。侯府太拘謹,客棧太嘈雜,干脆買下了一處院落。優曇動作迅速,不過半日,“顏居”的牌匾已經掛上去了。
枯顏買下這個院子,就是看中院子里有一棵楓樹,此刻恰是楓葉轉紅的季節。
枯顏不愛深秋艷紅的楓葉,卻愛極了此時青紅交接的時刻。坐在楓樹下,撫摸著紅魔傘,枯顏一瞬間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沒有想。
紅魔傘,雪靈傘,是師父的珍藏。師父至今只收了兩個弟子,枯顏和師兄易澤都是被師父撿回去的,在出師的那一天,師父將這兩把傘分別賜予了他們。
枯顏至今記得,那年雪下得很大,他們下山之后就分道揚鑣。易容師,是個孤獨的職業。兩個易容師一般絕對不會湊在一起行走江湖,畢竟每個易容師都會有屬于自己的秘術。
枯顏在分手后不久就發現自己忘記把師兄的腰帶還給他了。早晨收拾東西的時候,她無意看到這條腰帶掛在易澤房間的畫屏上,料想是他忘記了,先收進了自己的包袱里,分手時卻忘了還給他。
枯顏急忙回頭去追趕易澤,卻看到……
枯顏閉了閉眼睛,不該萌動的少女情懷,便該掐斷在幼芽時刻,此刻更不該去想。自己是枯顏,一抹在紅塵中漂流的孤魂,不需要情感的牽絆。
不知不覺,枯顏竟然在樹下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薄西山,紅魔傘被撐開,替她擋著陽光。
枯顏循著飯菜香到了廚房,優曇憑空操縱著食材廚具,見到枯顏過來,彎起桃花眼朝她拋了個媚眼。
枯顏翻了個白眼:“快點,我餓了。”
十日,于枯顏而言,不過轉瞬。
趙涵逸一大早便將枯顏接到了“百花樓”,讓她在包間兒里準備著,倒是真的比枯顏自己還緊張。
優曇沒有跟來,讓枯顏多少有些意外。想想今天這場面,他不來也是對的,不然萬一動起了手,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抬手捂著唇打了個呵欠,眼角淚光隱約處,枯顏似乎瞥見一把純白的傘從窗縫中閃過。她的心,似乎漏了一拍。
枯顏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靜心。易容,最重要的就是靜心凝神,方能穿梭于人體筋脈之間而不傷其分毫。
若是此刻就亂了心神,那她從一開始就輸了。戴上半面面具,枯顏靜靜等著比試開始。
來請枯顏的是王秋茹,她看著枯顏的眼神有些抱歉:“枯顏小姐,我知道你不愿意招惹麻煩,但是我們不能輸,而我相信小姐的實力,所以我才會叨擾小姐。”
枯顏打著紅魔傘走在她身邊,離她大約一步的距離:“此刻多說無益,有什么話等到比試結束再說吧。”
比試是在一個空曠的大房間,紗縵布簾分隔出四個區域,應該就是他們的“作坊”了。
王秋茹將枯顏送進其中一個區域,自己退了出去。這個區域倒是不算小,里面兩張凳子,一張榻,還有一臺八仙桌。每個易容師都有自己習慣的用具,主家自然不會多此一舉準備。
比試第一關,每個區域內被送進來十個人,易容師要判斷出哪些人易容了,哪些人沒有。
枯顏打著紅魔傘自他們面前走過,從容寫下了自己的答案。這對于她而言,并沒有什么挑戰性,畢竟師父曾經是當世五大易容師之一,而他對他們的要求,就是要看得穿所有的易容,完成誰也看不出的易容作品。
是,他們。
第二場比試還沒有開始,估計四侯還在核對答案。
枯顏靜靜地看著微有浮動的紗縵,想象著自己和易澤再相見的時刻。然而未及她想到那番情景,那邊的唱聲已起。
未出枯顏所料,第一輪,只刷下去一個易容師,估計入門未深。
第二輪便要上手了,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子被送進來,同時還有一張畫像。她要做的就是將女子的容顏改換成畫像上的樣貌。
檀香起,凝神氣;刀筆落,畫玄奇。完整地掀開女子的面皮,枯顏不斷在縱橫的脈絡間鉤鉤補補,自始至終未見血色。
正當枯顏準備收手的時候,斜對面的區域里傳來擊掌的聲音,說明那位已經完成了任務。
枯顏莫名地覺得,就是那聲擊掌也是熟悉的,手下一抖,手中的鉤刀劃破了一根血管。枯顏趕緊凝神,給女子止了血,完成最后的工作。在面皮接縫處,以清膏覆之,接痕宛若不見。
“啪!”枯顏第二個擊掌。一盞茶后,另一位也擊掌示意了。布縵被拆下,枯顏在紅魔傘下閉著眼睛,不敢去看。
可是既然留下來,就是為了面對,此刻再退也已經來不及了。
睜開眼睛,一眼即看到斜對面的那抹雪白。
易澤師兄是天生的美人,不似枯顏是盜用了別人的皮囊。他的傘開著,卻只是撐在一邊,并沒有擋住自己。枯顏不愛在自己臉上動太多手腳,易澤卻經常變成另一個人,連師父都看不出痕跡,想來他也是不需要雪靈傘時時擋著自己的。雪靈傘在他手中,當只是遇敵時的武器,或者還是師門的標志。
枯顏原以為自己會有所反應,至少不會像此刻這般無動于衷,甚至,連心跳都沒有改變。
原來,曾以為的不敢面對不能面對,真正站在了眼前,才發現沒那么恐怖。
第二輪的結果一眼可見,戰場上只剩下枯顏和易澤。最后一輪,是易容師之間直接的較量。都說易容師容顏變換不定,難測實容。最后一輪,就是描摩對方的真實面容。當然,評審只有自己和對方。
筆墨呈上,枯顏和易澤相對而坐。枯顏抬手扶著自己的面具:“不必再比了,我輸了!”
幾乎同時,對面的易澤扔下毛筆:“如果真的比,輸的應當是我。”
枯顏抬頭看著他,直到這時,她才真的看清他現在的模樣。
芝蘭玉樹,皓月之姿。即使不看臉,易澤本身的氣度便是不凡。易容師有這世上愛美的人們艷羨的技藝,自然不會虧待了自己。但是,枯顏總覺得記不住易澤的模樣。
“易澤公子,你怎么能就這么放棄!”趙涵逸尚未開口,易澤那邊的侯爺便已經按捺不住性子。枯顏斜覷他一眼,單外看,也算得上儀表堂堂,可惜……印堂顯黑,唇色泛青,恐怕是個短命鬼,性子看上去也是暴躁沒心思的,不知道易澤師兄怎么會為這種人出手。
趙涵逸原本因為枯顏放棄而皺起的眉頭微微展開:“易澤公子不必推讓,我們公平比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