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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身姿極佳,灼灼眉目之中帶著幾分懶散和隨意,正是姬舞。
“都說你和瑤琴是拜月樓的兩大魁首,但我玉櫻論才情論姿容哪一樣輸給你們,憑什么我不配?再說……”自稱玉櫻的女子對上姬舞的目光,“這是畫舫的規矩,左相大人不見得會拒絕,你們兩個何須這般著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女子掩唇一笑,不再說話。
“多謝兩位姑娘?!闭f話的人一身素衣白裳,靜坐于滿堂鮮衣秀色中,淺淡地開口,恍若一樹的梨花剎那間綻開了風華。
“不過既然是畫舫的規矩,本相也不好拒絕?!敝x子遇望向瑤琴姬舞二人,以目光致謝,又對人群中的玉櫻說道:“只是本相已三年未曾撫琴,還望玉櫻姑娘見諒,可否換張花箋?”
見謝子遇如此說話,玉櫻不敢再強求,面上笑容又明麗溫婉了幾分,柔聲道:“如此,不知大人能否應下玉櫻一道題目?”便是求不來陌玉公子一曲,她也不能失了這個絕好的機會。
“那就請姑娘出題吧。”
“這女人要搞哪樣?”美人殿下最見不得女人唧唧歪歪,當即沒了耐心,用胳膊肘捅了捅顧公子,“你每天都來這種地方?唧唧歪歪?不嫌煩?”
“有時候要辦公事,也沒辦法。”顧公子一邊回著美人殿下,一邊抱臂等著看好戲,心里突然又覺得,這樣幸災樂禍會不會哪天風水輪流轉輪到了自己?
玉櫻見謝子遇應下了自己的要求,立馬心花怒放,覺得自己一夜成名的機會來得真是太順利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最溫婉明麗又最恰到好處的笑容,對著謝子遇斂衽一禮,然后在眾人注視和疑惑的目光中取來琵琶,慢慢地坐到椅上,欣然享受著堂間所有人的注目,伸出纖纖玉手續續地了彈起來。
“你聽得懂嗎?”打擾完了顧公子,美人殿下又去騷擾專心聽曲的顧蘅芷。
一刻鐘后,在人群尤其是美人殿下的不解中,玉櫻慢慢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盈盈起身朝謝子遇斂衽一禮?!胺讲潘嗟哪耸怯駲呀崭木幍囊皇仔虑酆狭巳叭艘延械那樱F在請大人將其中被引用最多的一首曲子告知大家,但是不能通過言語動作、不能動用筆墨,不過堂中的所有樂器大人可隨意取用。”
謝子遇雖在曲樂上造詣極高,但也僅限于撫琴,玉櫻想來并不知道名動天下的左相大人只會撫琴,所以限制了其他的表達方式又告知一切樂器皆可,看似繞了一大圈,其實不過想為上元節里一個關于才子佳人的旖旎故事增添幾抹色彩,而知道內情的人則覺得此題實在刁難,除了撫琴怕是別無他法。
眾人交頭接耳,堂內一時間議論聲四起。
“我可沒聽說過你們大祁的左相大人除了撫琴還會別的樂器?!泵廊说钕聯]揮袖示意青禾走過來,“你就光看著?”
“我說三殿下你操心的事兒還真不少?”顧公子一面抱臂看好戲,一面對美人殿下出言嘲諷。
“也對,按理說你跟這左相大人交情好,要操心也該你操心,本殿下湊哪門子的熱鬧。”美人殿下恍然大悟,急忙對青禾收回自己的話,“權當本殿下沒說?!?
卻是儲玉看不下去了,“你也安生一會兒,不然說什么也得讓師父把你領回去?!?
青禾心中幾分幸災樂禍,和顧蘅芷一起扯了扯嘴角,不過當務之急還是看子遇如何應下這一刁難,于是便向謝子遇望去。
人群里靜坐著的素衣公子,縱衣衫簡單面色澹然,也難掩一國之相的風采,那眸間神色此刻溫潤如常,看不出些許情緒來。
“綠蘿?”青禾順著謝子遇的目光望去,正見門口一盆綠蘿綻著無限綠意。
“多謝姑娘。”謝子遇接過青禾遞來的葉子,看向玉櫻問道:“姑娘說要告知大家被引用得最多的一首曲子,不知道姑娘說的是引用的曲子占新曲的比重,還是占原曲的比重?”
眾人一怔,這里面還有陷阱?
玉櫻聞言輕輕一笑,“還是大人嚴謹,就按占原曲的比重吧。”
青禾重新看向人群里黃綠衣衫的女子,細長的臉蛋、修長的黛眉,明明是極秀雅的長相卻有種不好相與的感覺。
那三首曲子分別是《秋水》、《子衿》和《相思》,《子衿》一曲雖只被引用了兩處,但曲子本身極短幾乎全被揉進了新作的曲子中,而一般人只會慣性地根據音節的多少也就是占新曲的比重來判斷答案,而題目指意不明顯然是想誘導答題者犯錯。
謝子遇將綠葉放至唇邊,用慣有的雅致與從容緩緩地吹了起來。
一曲《子衿》霎時在堂間流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v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v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尋常女子于隴間田畔吹木葉為曲,向男子表達情意,而名重天下的少年卿相坐于滿堂花客綺羅艷色中,用最原始的樂器奏出飽含先民最樸素情感的《子衿》,像是在向鄰家少女傾訴愛慕之心,感情繾綣情思細膩。
滿堂紅巾翠袖無不頰染紅暈神緒飄蕩。
曲音流轉,青禾也止不住心思微動,悄悄向身邊的儲玉望去。
但見少年眉目生輝容止天成,一身華貴的軟玉綾煙的白衣截然不同于子遇那一襲素衫,袖口袍擺處繡著的細小繁復的銀紋更襯得其人容色驚絕。
同是風神俊秀的白衣男子,謝子遇五官俊雅,容色之美恬淡地融在一身溫和如水的氣質中,只讓人覺得明明如月何時可掇。而儲玉容色絕艷,光華流轉間讓人驚覺此人身上竟是無一處不生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縱是吹綠葉大人亦能飽含情意,果真是樂曲中的極高境界,玉櫻謝大人成全。”謝子遇一曲畢,堂間溢美聲便此起彼伏。
卻有一道不和諧的聲音不大不小地傳出來,“這吹的啥?”
和流朔一起的四人皆作無視狀。
不多時瑤琴自座位上起身,語氣和神色一樣平淡道:“不想邀大人上船后會生出諸多事情,還望大人見諒。打擾多時,我們送您下船吧?”
“這就要回去了?我可還意猶未盡吶?!绷魉纺且簧砑t衣本就惹眼,一上船又斷斷續續冒出了無數句驚人之語,此時眾人的目光更全集中在了他身上。
“你還嫌熱鬧不夠大?”看著四周聚攏過來的各色目光,青禾小聲嗔了美人殿下一句。
“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嘛。”美人殿下話一出,趕緊看了一眼身邊的儲玉,他剛剛好像說要讓那老頭子把自己領回去?
卻是顧公子笑著從人群中負手走了出來,“原來左相大人在這兒,鶯鶯燕燕真是好不熱鬧,害得我找了好半天。”
“呦……這不是顧小統領么?”顧家公子少年得志馬蹄風流,在臨邑城的名聲絲毫不遜于當朝左相大人,不少相熟的人已過來打招呼。
“顧大人也上了我們畫舫,當真是受寵若驚。”玉櫻巧笑著迎上去。
“這個女人還挺會找存在感的?!泵廊说钕聦χ嗪毯皖欈寇埔粨P眉,“不若你將這招學了去,用在小筠身上試試?”
顧蘅芷面上一怔,不知美人殿下此話何意。
青禾聽了這話卻立馬做賊心虛地朝儲玉看去,見他目光正落在堂中諸人身上,絲毫沒注意到身側人的舉動,才放下心來,也忘了剛剛已到嘴邊要教訓流朔的話,朝他一本正經地好奇道:“儲玉還有個名兒叫小筠?”
“哈~他……”流朔剛要解釋,堂中的兩人已在一眾女子和花客的簇擁下走到他們身邊。“哈哈哈……下次若來拜月樓一定去玉櫻姑娘那兒討要一杯清茶?!鳖櫫汲嚼事暥Γ共焦笆值溃骸拔液妥笙啻笕诉€有事,就不叨擾了,諸位玩得盡興?。 ?
眾女子依依不舍地送走兩位臨邑城最富盛名的男子,傷心不舍地掐著指頭算下次再見會是什么時候,掐著掐著又發現跟在那二人身后離去的兩位眼生的公子竟也是驚為天人的容姿,干脆指頭也不掐了,都擠在船舷邊上探著頭瞅那一行人。
那四人一路賞燈而去,跟在后面的竟還有兩位姑娘,那背影、那身姿,來樓里妥妥的花魁的料,于是羨慕得直擰帕子。
是以拜月樓正月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大筆買帕子的開銷,甚至許多年后仍是一樁懸案,無人說得出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