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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竹喧”可謂占盡了地勢,府中景象一覽無余。
“你這個閣子叫‘竹喧’,果真除了竹喧外,再無別的聲響?!?
儲玉微晗雙眸,杯沿置于唇畔,神色沉靜,意態風流,似是沉醉于酒香中。
“這宅子里人不多,侍女的動作又都悄無聲息,臨近年末反倒顯得凄涼了?!鞭D念想到也許是因為儲玉并不常住祁國,所以園子里人少了些,遂問道:“你是宋國人?”
儲玉已放下了杯盞,遲疑了片刻方道:“我父母都是祁國人,不過他們在我年幼時便亡故了,我自小都跟著師父在宋國生活,所以算是半個宋國人。”
她一直都未細想過儲玉的身份,甚至連他是哪國人都不曾打聽過,這樣一想便覺二人間的交集不過寥寥,如今一處喝酒卻相知甚少,明日他國念遠只怕更相遇無期。
她與儲玉之間本就無任何關聯和憑借,只寂寞時一處飲酒罷了,她自有她的瀲滟深廷繾綣情思,他亦有他的因緣際會渺渺天涯。
“所以打理好祁國的事情,還是會回去?沒考慮過在祁國住一段日子嗎?”
“手頭上的事情雖然解決了,但畢竟剛從師父手里接過所有在祁國的生意,需要重新清算和安排的地方太多,所以會暫住在祁國,也好經常去東山看看師伯?!眱τ窕氐?。
青禾失落的面上漾出光彩來,“這么說你要在祁國住一段時間了?但是我看你這兒冷冷清清的,根本不像是常住人的樣子,也沒有過年的氣氛,管家難道都沒有開始置備年貨嗎?”
雖是問句,卻更像是自問自答,還沒等待儲玉回答又滔滔不絕道:“府里就你一個人,未免太凄涼了。上次不是說流朔也在?難道過年他都不回國?”
“他沒規矩慣了,我們都由著他折騰?!眱τ竦_口,眼里卻有少見的溫和,“今年準備上山陪師伯跨年,所以府里便沒有怎么布置。”
“如果溜得出來,我也上山去瞧瞧師父。宮里過年看上去張燈結彩舞樂喧天,其實是最冷清,吃個飯喝個酒都得縮著手腳,讓人好不自在。”
“縮著手腳?”儲玉嘴角逸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對啊,要回答各色各樣的問題,應對突如其來的刁難,正襟危坐都來不及,哪還能像平日這樣伸著爪子隨意吃喝?!闭f著便給自己舀了一勺離得最遠的涼拌小花菇,恰恰映襯了“伸著爪子”四字。
感覺到儲玉異樣的目光,青禾當他是覺得自己舉止不雅,訕訕地開口道:“估計是和將士們一起待慣了,舉止太隨意,讓你……見笑了。”
“你們是不是覺得一國公主都該是端雅高貴的,就像……”青禾嘴角掛著苦澀的笑意,眸光落在酒盞里的清透的液體中,“就像常曦那樣,容貌傾城,舞姿絕世,有著與生俱來的榮光和驕傲?!蹦敲刺谷?、那么自信、那么肆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小心翼翼、什么叫心心念念。
“這十七年來我身邊有很多出眾的人,溫潤雅致如子遇,俊朗清貴如皇兄,磊落隨性如良辰,但是我能參與到他們的生活中,不過是因為這個機緣巧合的身份,沒有這個身份我便什么都沒有。后來我又隨趙將軍去了漠西跟著將士們操練防守,學會了烹調稼穡、行軍列陣,卻更加不知道一個女子、一國公主應該是什么模樣。
“母后在世的時候對我管教甚少,任我四處玩鬧惹事,父王又和我們這些兒女并不親昵,然而我卻對這些都不以為意,即使后來去了條件惡劣的漠西之地也不覺得什么。直到現在,我突然間覺得,除了這個身份我真的一無所長無所憑借,卻不得不背負著這個身份既定的命運?;市炙麄冸m然不說,但我知道這次樂陵王和舞陽公主來姜國也是有著聯姻的目的,四國王室向來互通婚姻……”
“你醉了。”
青禾歪頭趴在桌案上,左臂枕在腦袋下,右手把玩著酒盞,眸光看向儲玉,“怎么每次喝桃花酒都要醉……”
究竟是酒太香,還是一起喝酒的人讓人情不自禁沉醉?
“我讓人扶你去休息。”儲玉話罷便要起身召喚門外的侍女,卻被青禾拉住了袖擺。
“你說是不是一國公主都該像常曦那樣——理所應當地肆意張揚?”青禾仰頭去看他,喃喃道:“不會心尖尖上的人近在咫尺都不敢表露心跡,不會心心念念的人終要遠離都不能挽留……”
歪在桌案上的少女,一身普通女子的青衫,長發如緞從肩上一路垂到腰間,不施粉黛也眉目清潤風姿無雙,嘴里喃喃的話語愈發模糊難辨,攥著袖擺的手細膩修長,在滿室的燭光中彎出好看的弧度。
“不,你就很好。”
儲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輕輕移開青禾攥在自己袖擺上的手,“這么多人在乎你,你才是那個最有資本肆意妄為、恃寵而驕的人。”
“我何嘗不想滿足于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歡歡喜喜地跳我的舞期待著一舞驚人,履行著這個身份該承擔起的責任。雖說是責任,但也并不是不能接受,四國王室的那些王子皇孫中大有出類拔萃的人在,只要我肯用心經營祁國長公主的名聲,完全可以挑我最中意的那個,但是我就是不想要……不想要……”
“你很好?!?
儲玉又低低重復了一遍,垂眸望著眼前少女的眉眼,緩緩道:“世間女子的美有千百種,卻也沒有哪一種及得上你?!?
因為沒有養在深閨所以知道了行軍之苦,不懂琴棋書畫卻會行軍布陣,出身尊貴而不自矜自傲,遭逢磨難依舊清正平和。